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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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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建

冷溶和汪明水進門的時候,年雁雁已被擁到一側的角落裏去了。迎上來的是一位染了栗色卷發的女孩,冷溶依稀記得面試那天見過她,聽別人說,應該是大三的文紫書,外聯部的另一位副部長。

文紫書熟門熟路地招呼人:“哎呀,這是上次雯雯招的新人,快坐快坐。”

等帶冷溶和汪明水揀一側的暗紅色pu皮沙發坐下,又問:“聽說你們今天去和雯雯拉蝦籽的讚助了,怎麽樣?”

冷溶和汪明水不動聲色地對視了一眼,沒立即說話。

同樣是大三的段楊一揮手:“團建,不要談工作了。”

冷溶和汪明水都不認識這個自然而然就能把自己當顆菜的油頭男子,默契地沒開口。

沒一會兒,包廂的門緩緩張開,陳雯去而覆返,端著幾個果盤款款走來,她先將果盤依次擺到茶幾上,又揀起一支啤酒,一旁眾人很給面子地捧場:“雯姐的絕活!”

話音未落,陳雯粲然一笑,她一手持瓶,一手成掌,隨著“嘭”地一聲,白色氣泡爭先恐後地湧出綠色玻璃瓶口,包廂裏頓時響起“哇哦”、“帥氣”的起哄聲。陳雯不慌不忙,舉著還在“冒青煙”的酒瓶,不多時就“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她拎著瓶口,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圓,做了個敬酒的動作,豪氣地說:“今天拉讚助沒個成效,還遲到了這麽久,我先自罰一杯。”

“雯姐謙虛~”

“這恐怕不止一杯吧?”

最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大學生們紛紛鼓掌起哄,冷溶和汪明水也很給面子地鼓了掌,一片喧鬧聲中,文紫書煞有介事地沖段楊使了個顏色:“怎麽樣,是不是特別漂亮?”

段楊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哼了一聲。

陳雯表演完徒手開酒瓶的技術後便被推推搡搡著去點歌,包間裏正回蕩著一女一男深情對唱《當愛已成往事》的鬼哭狼嚎聲。汪明水有些煩悶,卻也覺得不至於到提前退場掃興的地步,只是擰著眉頭,冷溶看出了不對勁,便抄起桌上碼著的小碗,去別桌給汪明水盛了一碗醪糟湯圓來。

端回來的時候,便剛好撞見段楊在和汪明水說話。

段楊:“你們都是金融學院的?”

廢話。

汪明水點點頭,惜字如金地“嗯”了一聲。

文紫書見她沒有接話的意思,連忙打了個圓場,拍了拍段楊的肩:“這是法學院的院會主席段楊,都說明水你又漂亮做事又果斷,名聲都傳到法學院去了呢!”

汪明水:“……”

她大約估摸出了一點門道,卻也不好自作多情地直接翻臉,只能秉持八風不動的原則,準備糊弄過去,可還沒等到她張口,一道身影突然橫了過來,堵在了她和段楊之間。

冷溶把碗“叮”一聲磕在桌上,人擠在汪明水和段楊中間,她臉上帶笑,沖段楊點頭示意,話卻是對汪明水說的。

“盛來了,有點燙,你先吃點菜,直接吃這個升糖太快。”

段楊:“……”

他看著突然插進來的冷溶,擠出笑意,不輕不重地陰陽道:“小師妹好賢惠,將來誰能娶了你,真是好有福氣。”

冷溶:“我們不是一個院的,我好像不是你師妹吧?”

段楊一楞。

冷溶方才的笑容已經完全消失,她像是只突然炸毛的貓,盯著段楊的眼睛,面無表情地補充道:“學長好長舌,和你坐一起的我們也挺有福氣的哈。”

段楊的臉色立刻變了。

一旁的文紫書見情況不對,連聲緩和氣氛:“沒事沒事,老段多喝了點酒,情緒不太好。”

她口中的“老段”明顯深谙順桿爬的技術,聞言皮笑肉不笑地說:“也是我開玩笑沒輕重,這樣,咱們都退一步,各自自罰三杯,正好你們也是外聯部,酒量還是要練的,不會喝酒,怎麽出去拉讚助?”

文紫書緊跟著給冷溶和汪明水使眼色:“師妹,你們給個面子。”

然而汪明水平生最不擅長的就是給人面子,上回對著冷溶一句“給你面子”已經是生平頭一回,眼下,她“當”地一聲,將吃了一半的碗放在桌子上,“唰”地站起身,直言不諱地說:“我不能喝酒,實在沒辦法給這個面子。”

文紫書一下懵了。

這頭的幾個人看見汪明水突然起身,連忙對著包廂盡頭正舉著話筒高喊“死了都要愛”的陳雯打手勢。段楊還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著汪明水幾步走到包廂門口的衣架旁,依次取下帽子圍巾大衣。

陳雯匆匆忙忙地趕來,不明所以:“怎麽了明水,這就要走了?你有事?”

汪明水將圍巾圍好,平靜地說:“雯姐放心,我現在沒事兒。”

陳雯“哦哦”兩聲:“那是——”

汪明水:“再待下去就有了。”

汪明水緊跟著就要往門外走,包廂的另一頭投來數道視線,不過大概都只是以為她要因事早退的,這邊,陳雯還摸不著頭腦,卻見正準備出門的汪明水突然停了下來。

汪明水:“雯姐,咱們今天吃飯的錢麻煩你回頭和我說一聲,我a給你。”

陳雯被酒精浸泡而慢了幾分的反射弧還沒到位:“那有什麽,部裏有專門的經費,本來也用不著咱們自己掏錢。”

汪明水搖搖頭:“所以我要付——學姐,我退出外聯部。”

陳雯一下清醒了。

她猛然轉過頭去看了一眼文紫書,卻只得到對方一個無奈無辜的眼神,汪明水已經揚長而去,她只能一把拉住剛站起身的冷溶:“冷溶,她這是怎麽了?喝多了?”

冷溶正在穿大衣,等她系上最後一顆扣子,這才擡起頭:“雯姐,說反了。”

陳雯:“啊?”

冷溶似笑非笑:“不是喝多了,是喝少了。”

說罷,她擒住包廂的門桿猛然一拉,走廊裏涼颼颼的空氣瞬間湧入溫暖到讓人眩暈的包廂,數十雙眼睛一齊看向門口的始作俑者,“不淋漓盡致不痛快”的校園歌手也停了下來。

冷溶禮貌地對陳雯點了點頭:“雯姐,實在不好意思,我也退出外聯部。”

緊接著,她閃身出門,附著著靜音海綿的厚重大門掀起內外氣流又緩緩合上,徹底隔絕了冷溶的身影。

出了門的冷溶沒功夫在意包廂裏的人什麽反應,她只忙著一件事——

汪明水不會先跑了吧?

然而,等她剛轉過這條小走廊,就看見了對方的身影:汪明水低著頭,腳尖輪流擡起,不知在打量瓷磚的花紋,還是單純出神。

冷溶於是放低腳步聲,悄默聲地從汪明水身後靠近,伸出雙手,輕輕搭在了汪明水的肩上,幽幽說道:“猜、猜、我、是、誰?”

汪明水無奈地轉過頭:“別鬧。”

“哇!”冷溶誇張地尖叫了一聲,“你都不問問我,怎麽也出來了?”

“這還用問?”汪明水瞟了冷溶一眼,邁步。

“……你也還了我一個面子,不幹了唄。”

冷溶假裝失望,長嘆了口氣:“就不能裝一下……”

看到汪明水擡眼,她又緊急轉換了話術:“是呀是呀,是給你面子——其實是我也酒精過敏啦。”

冷溶拉住了汪明水的胳膊:“先別急著出去,你就吃了兩口,我基本沒吃,反正出去這會兒去哪兒都要排隊,不如就在這湊合一下,我看剛才那個醪糟還挺開胃的。”

不多時,兩人就在一樓大堂被安排了兩個位子。

汪明水要了一碗面,終於還是在動筷前開了口:“其實,你不應該為了我離開外聯部,你不是想鍛煉一下嗎?”

冷溶詫異地停了筷子,轉瞬,又換上了一張笑臉:“你覺得對不起我呀?”

汪明水:“……”

她低下頭:“當我沒說。”

“哎呀,”冷溶伸出手,摁住了汪明水拿筷子的那支手腕,“沒什麽的,真的。”

汪明水抿了抿嘴。

冷溶繼續說:“真的,從這個把月來看,她們的能力也就那樣,拉讚助,這點門道都搞不清,說出去簡直丟人,何況一瓶子不滿,官僚作風先晃蕩了半瓶子——你以為剛才那個文紫書就是個缺心眼拉皮條的?”

汪明水對這直接豪放的作風一時無言。

冷溶一歪頭:“我看不見得,咱們倆眼裏揉不得沙子,是個人都從軍訓的事兒裏知道了,她幹嘛沒事兒幫一個外人,甚至是別的學院的?”

汪明水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半晌,她有些不確定地說:“你是說,她是故意的?想惡心我們倆主動走人?”

“說不定呢,”冷溶說,“現在外聯部只有兩個副部長,就是她和陳雯,你猜猜看,明年她們會去選部長,甚至學生會主席嗎?”

汪明水長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頓時覺得沒了吃飯的心情。

冷溶卻很放松,她拿了一根勺子放在汪明水碗裏:“別想啦,快吃快吃,我看她們幹正事的本事都不太夠,全是一肚子歪門邪道,也沒什麽可惜的。”

汪明水接過勺子,不置可否,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吃面。

酸湯面很快見了底。

等到結了賬,重新穿了外套準備離開,汪明水的神情看上去還是有些懨懨的,冷溶不禁有些後悔,反正也就是些不輕不重不明不白的猜想,何苦告訴她呢,再或者,會顯得我特別有心計嗎?

這樣一想,她的心情也不禁低落了下來。

然而,大約老天也看出了兩人的心不在焉,等到她們穿過密密麻麻的桌椅,將要走到門口時,冷溶突然眼尖地發現,大堂的地磚比來時多了些雜亂的黑水,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淡黃色的撒花地磚上。

冷溶有些奇怪地指向地磚:“這裏為什麽突然變臟——”

汪明水打斷了她。

汪明水的手猛地攥上冷溶的手腕,力道之猛,幾乎讓冷溶叫出聲來,好險將尖叫吞進嗓子,冷溶沒好氣地說:“你幹什麽?”

“啊——”

那聲尖叫終於還是出了口。

臟亂的地磚外,門口已經泥濕的紙箱殼子一路延伸,土黃色變為了綠白色,那是霓虹燈溶進白霧發生的,更遠的地方是喧囂的人群,熙來攘往裏,一顆顆毛茸茸的腦袋紛紛擡起,墨藍色的夜空蒙上一層白紗,白紗下,笑聲、叫聲吵作一團。

那是扯絮一般,紛紛揚揚落下的鵝毛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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