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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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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演

那晚回學校的路上冷溶坐副駕,總共不到二十分鐘的車程裏,她發揮自己人漂亮嘴又甜的優勢,一番談笑風生後,在林一帆和隋莘的瞠目結舌下飛速要到了中年女警“劉姨”的手機號碼,並得到了對方“塵埃落定以後和你們說一聲”的承諾。

至於汪明水,她一上車就昏昏欲睡,強打精神才撐住眼皮,再沒精力關心前面發生了什麽。

更裏邊的事兒,諸如怎麽查、怎麽處理的細節,恐怕就算她們四個人加起來再喊一萬次“劉姨”也無濟於事。

而在學校裏,女生廁所被偷拍、幾個新生直接報警成了不折不扣的核武器級新聞,從宿舍走到南操短短一路,少說能聽見兩只手的風言風語。

論壇更是炸了鍋。

林一帆天天拉著隋莘去其他宿舍蹭她高中同學的電腦,再回來給冷溶和汪明水實時轉播,在日夜長籲短嘆自己因拖延癥而擱置了買電腦計劃的第三天,302室也多了一臺白色外殼的筆記本。

最是閑得沒事幹的學生們玩著捕風捉影和假公濟私的偵探游戲,拉出了一長串懷疑名單,又被管理員和版主追著id挨個封禁。

亂成一鍋粥的第五天,校方終於出了個簡短通報——

“經查明,在校生張某在校安裝攝像頭,情節嚴重,將被公安機關依法依規拘留十天,學校則對其做記大過處分。”

而在通報之外,校內論壇暫停運營半個月,各個學院召開年級大會,輔導員們輪流上陣以評獎評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而言之,控制事態不再擴大。

學校的意思很明確:五十大板已經打了,這事必須到此為止。

而自以為進入象牙塔們的新生剛開學就面對當頭一棒,縱然還有些聲音,不多時也就漸漸熄了火。

這天上午,軍訓集合前,稀稀拉拉的女孩兒們站在樹影下,一邊拎著凳子啃包子,一邊七零八落地討論即將到來的軍訓匯演——

軍訓已到了尾聲,也許是為了盡快消除偷拍事件的影響,院裏要求此次軍訓匯演要“全員化”,不許有一個置身事外的閑人。

冷溶也在其中,只是,她的心思卻並不在怎麽在匯演中撈一個不費心又省力的位置上,隨著兩聲響亮的“這兒”,一輛電動三輪車慢慢停在了樹邊。

戴著印有廣告刺繡鴨舌帽的報刊亭老板一步跨下車,指著三輪倉上用紅塑料繩捆了幾厚摞的報紙說:“小姑娘,北城新報200份,全在這兒了,我進完報都沒來得及趕回去給亭子開門就給你送來了,你看看,放哪兒?”

冷溶沿著十字紮帶的邊角,小心翼翼抽出一份,她“嘩啦嘩啦”地翻頁,一目十行瀏覽了關鍵詞,數息後,動作一停,將報紙反手扣下,爽朗一笑:“成,阿姨您就都放原地吧。”

老板痛快地答應了一聲:“好嘞!”

隨後利落地將車上的幾捆報紙搬到冷溶的板凳旁,等冷溶給她數尾款。

剛去扔豆漿袋子的汪明水正好回來。

偷拍事件後,她一看見裏三圈外三圈人擠人的架勢就有些ptsd,可還沒等一顆心沈到湖底,就聽到冷溶招搖的聲音隔著人群傳來:“來來來大家看一下!”

看什麽?

汪明水撥開人群。

只見林一帆正湊到冷溶身旁,對著冷溶手上的報紙一字一頓地讀道:“北城大學某生於女衛生間安裝攝像頭,現已被拘留。”

人群猛然爆發出一陣議論。

原來冷溶手中那份報紙的八分之一版上正是林一帆讀的那行標題,看上去約有三五百字的豆腐塊文章旁,赫然配了一張南操女廁所的照片。

幾個大姑娘先給“自己人”分了一圈報紙,又將剩下的站在南操路口趕著早課的高峰期全發了。汪明水提議將寫了偷拍事件的那頁特地先折了出去,林一帆更是只恨不能拿紅色記號筆圈出來才好。

至於冷溶怎麽知道這事兒會登報,也被三言兩語解釋了過去:“這是北城新報,又不是日報、晚報那種大報紙,有時候會特意發一些不那麽‘主流’的新聞。”

不過,顯然“新報”也並不敢展開偷拍犯罪和高等教育之恥之類的敏感話題,只是淺嘗輒止。

冷溶:“濫竽充數也總比什麽都沒有強。”

“那你怎麽知道,就是今天會登這條新聞呢?”隋莘問。

“在bbs上看的咯,這事鬧這麽大,想借機取材的人不少呢,我看有人有那麽點苗頭,就多嘴了幾句。”

“可是,評獎評優的事…”汪明水說。

“那也沒什麽,”冷溶滿不在乎,輕俏地對著汪明水眨了下眼,“反正我又不要保研之類的。”

等到半個小時後,得到消息的輔導員馮靖遠姍姍來遲,幾個人已經兩手空空,“物證”皆無,馮靖遠自己也是剛從學生過來,也就抓小放大,口頭訓斥了幾句了事。

偷拍事件就此揭過,至於302幾個人被前後幾屆校友津津樂道的故事和逐漸被大夥發現的“張某”全名及院系,都是後話了。

當下的頭一件大事軍訓匯演悄然靠近。

學校規定,在一個操場軍訓的學院共同舉辦匯演,落在南操,就正好是金融學院、經濟院,法學院。

有人因為“全員化匯演”愁眉苦臉,也就有人興高采烈。

短短一上午,光是報名的舞種就已經從拉丁排到芭蕾,林一帆一開始去蹭電腦的高中同學年雁雁點子多,沒花多久就拉起了一支草臺班子“劇團”,說是要排演《新編雷雨》。

等到她問到林一帆這裏,302幾個人一合計,加入劇團當個道具組乃至跑龍套倒也不錯。

於是一番商定後,剛拆了石膏的冷溶憑著一張臉硬被塞了個四鳳的角兒,隋莘手巧能幹去道具組正好,林一帆負責場記,至於汪明水,身體因素四個字就把能頂的缺兒都推了個遍,最後只能成為一個《雷雨》版“花瓶”——專門演電死四鳳的那根電線桿。

下午的軍訓開始提前一小時下訓,連晚上的拉歌都取消了。

“劇團”裏,道具組的天天晚上在院辦一樓席地而坐無中生有,“演職人員”則在有電腦的寢室裏聚眾學習觀摩經典:年雁雁不知從哪兒找來了人藝《雷雨》的盜版光碟。

她無意整出什麽曠世巨作,所謂“新編”,其實就是將戲說版劇本裏一切不不合理的地方糊弄帶過,至於性別——

年雁雁一錘定音,通通以女扮男裝搞定。

也虧得她人活泛,幾周內已經和一幫姑娘打成一片,竟也沒什麽刺頭跳出來反對。

而就在這匆匆忙忙的排練裏,冷溶愈發覺得汪明水實在是個很靜的人,並非外表的文靜,而是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沈靜。

她這根電線桿本來只需要在最後一幕出場,兢兢業業立在原地,讓冷溶飾演的四鳳碰一下就算完成使命,然而莫名其妙的,汪明水卻背下了所有人的臺詞,比起電線桿,她更像是個人形提詞板。

全組上上下下十幾個人,大家又不是專業演員,雖然還都是剛剛經過高考檢驗的大腦,緊張之下忘詞也正常,每當這時,那根電線桿總是恰到好處地開口,替人家把臺詞補上。

久而久之,大家看到她心裏便安定不少。

年雁雁人如其名,是個風風火火的女孩,行經處翻動氣流,來往穿梭總是不停,聲音也洪亮,叫起汪明水來總是“汪汪”“汪汪”,沒過幾天,全組便都開始叫汪明水“汪汪”。

雖然冷溶覺得,這是個和汪明水本人南轅北轍的外號。

等到了表演當天,第一個難關卻是化妝。

大部分人都只塗過中學門口小賣部的劣質指甲油和媽媽的潤膚露,像林一帆這種行家算是稀缺人才,因此,汪明水這種能對產品功能有個淺顯認知的也就被趕鴨子上架,成了化妝助手,人一多,她甚至頂上了主缺,專門負責打底。

冷溶從隊伍裏探出頭去,不可思議地打量著汪明水:“你還真會啊?你怎麽會的?”

“看我媽化過,”汪明水簡短地應了一聲,她正扶著一個女孩的臉給對方上粉底,下手又輕又快,“頭再擡起來一點。”

冷溶是最後一個。

等到輪到她,冷溶甫一落座,手就伸了出去,冷不丁去蹭汪明水的兩頰。

“別動,”汪明水拂掉了她的手,目光示意冷溶往下看,“褲子都拖地上了。”

冷溶趕緊拉了拉藏藍色演出服的褲腿,又笑瞇瞇地看著汪明水坐好:“有個問題,我好奇很久了。”

汪明水一邊往粉撲上拭粉底液,一邊分出神來回她:“我不太好奇,也不想知道。”

她還記得那夜公安局裏,冷溶突然湊上前來“看你很想知道的樣子”。

“可是我想知道呀,”冷溶的頭一動,汪明水上粉底的手就跟著一松,她瞪了冷溶一眼,反而叫冷溶沒忍住,笑了出來。

汪明水只能硬板起臉來:“你還化不化了。”

“化化化!”冷溶連聲答應,又正襟危坐起來。

汪明水的心思卻有些偏了。

她已經坐在這裏給數十個人上了粉底,有些生性熱情的同學,湊得更近也是有的,汪明水便不動聲色地退遠,像以往數十年中一樣,她已經習慣了和眾人留出一條自然而然的隔離帶來。

可是輪到冷溶,她卻莫名渾身上下不自在。

她一味出神,手下就失了輕重,突然間,冷溶“啊”地叫了一聲。

汪明水:“怎麽了?”

“沒什麽,”冷溶彎了嘴唇,“但是你理虧哦,這回我總能問問題了吧?”

沒等汪明水回答,她飛速伸出兩指,蝶翼一般,在汪明水頰上劃了一道。

“你又幹什——”

“頭一回見你我就想說了,你的臉為什麽這麽紅?”冷溶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時候我還想,看來是個愛臭美的,就是手藝不怎麽樣,腮紅化重了點。”

“……現在呢,”汪明水說,聲音很低。

“後來就發現不是,恐怕還真是你天生長的,嗯……人面桃花。”

汪明水停下了手裏動作,將粉撲塞進化妝袋,沒去看冷溶:“行了,化完了,你去找一帆吧,讓她也給你整個桃花面。”

汪明水站起身,表情還是如出一轍的平靜,冷溶卻敏感地察覺到對方的情緒像突然溺進了水中,停留在此刻的只有無聲的窒息。

“我還沒說完呢,”她猛地拉住汪明水,“還有道歉。”

汪明水轉過身,有些茫然:“道……道什麽歉?”

“道歉我先入為主,我以貌取人,我…”冷溶說著說著,難得地不好意思了起來,她正色擡頭,直直看著汪明水的眼睛,慢慢說:“一開始,我以為你是逃軍訓,編了免訓的條子來的,所以對你態度不好,都是我的錯,所以對你道歉。”

汪明水一怔。

“而且這個道歉必須得趕在上臺前,”冷溶又輕快了語氣,微微低頭,卻又擡眼用上目線去看汪明水,“否則,要是我上臺忘了詞,你不提示可怎麽辦?”

還有半句,她在心裏沒說。

覺得你的神態很像一個人,因此對你產生誤會。

可是看你安撫驚惶的才有數日之緣的室友,知道你後來在書記和院長面前大包大攬那天的責任,就知道你一定不是那樣的。

你應該會是個……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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