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陣眼外夢

關燈
陣眼外夢

唐析景想得明白:棠溪景強大時淩之辭孱弱不堪;而棠溪景消失後,淩之辭輕易擁有了他本身不可能掌握的力量,棠溪景卻只能以幼貓態出現。

很明顯,他們之間是“類傳承”關系,此強彼弱,當一方強到一定程度,“傳承”完成……不出意外,另一方會徹底消亡。他們就是無法和諧共存的。

現在較強勢的一方是淩之辭,淩之辭不死,唐析景心不安。

巫隨本欲上前攔截唐析景後續行動,無奈被阿門門纏鬥住,分身乏術。

在場人,各有各的對手,打倒一個又來一個,一時之間,除了木偶眾多、配合默契的唐析景,還真沒誰有心思有功夫對付淩之辭,也保護不了淩之辭。

淩之辭長長嘆出一口氣,心想:可惜了。

要是沒有本能防禦,淩之辭現在就是個死人,生與生靈,就都與他無關了。

淩之辭將棠溪景收回心臟,不理會攻勢又續的唐析景,斜首望天,目光鎖定在萬具棺材中的一具,撲扇起翅膀,直奔那處。

唐析景木翅展開,飛身追淩之辭。

這時巫隨總算插空射了唐析景一葉子,將他打落。

照理說,唐析景不該避不開這一擊。可是,世上從來沒有絕對強大,只有“相對”強大,天道願意,寂陌人機緣無盡,生死間頓悟是尋常事,對上任何強敵總能相對強大;天道不願意,那就另說。

唐析景被一葉子打麻了全身,使喚不動手腳——巫隨現在可沒解封,他發揮不出如此實力,天道在針對唐析景;可是唐析景動彈不得的時刻,混戰中也沒被傷到毫毛。

棠溪景偏愛淩之辭,天道也袒護淩之辭。

他到底憑什麽!唐析景自知不可能對淩之辭下手,心中不憤,麻勁兒一過,也無心用木偶遮來掩去配配合合,眼見一靈異機器正被雙非機器纏鬥,袒露給唐析景一道欠揍的背影,他三步並兩步,帶著滿腔怒與怨一拳揮出。

機器外殼被砸得凹陷,唐析景痛得嘶嘶甩手。

在淩之辭直直奔向那具棺材時,蘇蘇收到了祂催命般的警醒——那具棺材,正是陣眼所在。

萬具棺材為遮掩,他是怎麽精準鎖定的?蘇蘇震驚不已,她可是為了預防水母測謊,讓自己忘了陣眼所在。她待要設法攔截下淩之辭,卻被祂叫停,轉而在一眾妖魔鬼怪掩護下畫起了陣。

淩之辭離海前占蔔過,算準了祂會用大陣對付自己。大陣一旦運行,所有“蛇”都將化為大陣養料,屆時,萬具棺材排列如蛇,蛇牙如釘,足以將淩之辭連身帶魂釘死在陣中。

但祂本意不是要淩之辭死。萬具棺材,萬個與淩之辭相像的人,口中含著萬塊牢囚蛋石碎片,只待阿門門將淩之辭靈魂吸出體,四面八方,萬力勢均,淩之辭的靈魂會被撕裂成萬份,永遠地關進牢囚蛋石,供祂份份取用。

至於身體——先前,淩之辭虛弱到跟個普通人無甚區別,甚至要服用人心吊住一條命,可就算如此,他的一根頭發交由僅停留在琉尾雀階段的本巧濟軀體催化,就能造出令靈異生物成癮的輪紫毒,遑論他如今的身體呢?祂會用來孕養輪紫毒。

疊魂息是異世神物,淩之辭在此世掌握不了,但有疊魂息萬分之一能耐的輪紫毒,就夠祂控制靈異生物。

祂先前只用頭發催化輪紫毒,是因為珍雀鯉留在紅線上的靈異力量有限,若用血液骨骼等更上乘的部分,本巧濟軀體撐不撐得住另說,反正珍雀鯉留下的力量是消耗不起。

今時不同往日,淩之辭已經強大到不需要借助同族力量就能制造輪紫毒,只要掌握他的靈魂和身體,就能掌握靈異界生物!只要研究透淩之辭的靈魂,就能掌握凈化力量,徹底壓制天道!

淩之辭能帶給祂的利益太大,在絕對的利害關系面前,真實目的難以遮掩,花言巧語徒勞無功,淩之辭以為祂蠱惑不了自己。他會遵從淩眷、遵從珍雀鯉、遵從棠溪景、遵從全桂蘭……所有生的死的混沌的,所有“家人”的意願,在大陣啟用前,抹消祂,然後自殺。這樣,神位的選擇就是珍雀鯉,而不會鍥而不舍地要與自己相融。

從此以後,珍雀鯉成神離世;天道重新稱霸此世;理智冰冷的機器文明回歸工具,為人類所用。

再然後呢,山河灰敗,人類禍害了其他生物,霸占又摧毀他們的生存空間,再將同族以教育、以制度、以禮法層層剝削……

天道下的世界,一眼望到頭的灰暗……遲早會有下個祂……

“天道難以為繼。為什麽要選擇天道呢?”

淩之辭一路暢行,足落棺材板後聽到祂這樣問。

“你聽家人的,可他們就是對的嗎?”

“你看看我治下的世界,為了如此壯美,犧牲億萬人是值得的。”

淩之辭垂首,夜色將至的世界,郁郁蔥蔥裏藏著小片的銀,忽有黑點聚如魚,翩躚游飛,奔遠方去。

“在我的管控下,所有生物的未來都自在,一時的禁錮與犧牲有何不可?”

“我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問心無愧。”

祂在淩之辭耳邊絮絮叨叨,說祂的大業,說萬靈的未來,偏偏美景入眼,耳朵就軟了。

淩之辭臨出海前,在珍雀鯉隔三差五的講解下勉強算掌握了棠溪景傳來的牌,於是給自己抽了幾張。他看著空白的牌,腦中有千頭萬緒,無數畫面浮光掠影一一閃過,他承受不住暈了過去,未來就在他昏脹的夢裏條條明晰——這樣做會有這個結果,那樣做會有那個結果……

夢就終止在他接近陣眼,成了一片混沌,此後未來又是蒼茫。

原來如此!淩之辭明了——

這套牌是棠溪景靈魂未受當世影響前造出的,脫胎於此世又超脫於此世,萬靈萬法皆在其中,能讓這副牌顯現出混沌的,唯有靈魂來自異世、能發揮異世之能、天道和祂都在爭取的淩之辭。

淩之辭想:原來是我的心混沌了。

明明說好了出海借大陣抹消祂的,事到臨頭,淩之辭猶豫了,猶豫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這次抉擇不是他自己的抉擇。

祂又問:“你知道嗎,按照人類社會的規則:底層人試造智能機器,以死罪處,無論能力品性;基因編輯違法亂紀,非母體孕育嬰孩一經發現,父與母與子,一道充當研究品;至於辱人食心……律法絕不承認這樣的合同有效。

“你是高等人,高等人與低等人不屬同族。你們高高在上,其實你們的存在就是最大的不公與汙染。

但這不是你們的錯。是天道制度有問題,讓你們生來就擁有淩駕於人的資本,讓你們以為高高在上並無不妥,即使有憐憫之心,也尋不得解救之方。”

淩之辭沒有接話。

祂繼續說:“天道視萬物為芻狗,肆意戲耍,生死信手。沒有天道,就沒有國破家亡,就沒有生離死別。所以我應運而生。我是萬靈不可見光的期望,這其中包括你的家人,還有你。你應該選擇我。”

淩之辭不是孩子了,撒嬌賣萌裝可憐影響不了他,祂便毫不猶豫改換路子,正正經經地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祂沒有性格,故而能模仿出任何性格,千變萬化。

淩之辭自己不怎麽思考,對於外來的思想只好被動接受,一時挑不出祂言語中的錯來,幹脆就要跟隨祂。只是,淩之辭印象中的祂是“綠茶白蓮壞小孩”,跟現在祂所表現出來的姿態兩模兩樣,就是因為這點截然,淩之辭不太想靠近祂。

陣眼就在腳下棺材,至今沒有人來攔截,淩之辭隨手能將陣眼銷毀,但距大陣開啟還久,他剛飛上來花了不少力氣,現在懶洋洋站都站不住,徑直往棺材上一躺,半睜著眼看霞退星現。

下方偶爾有細碎的劈裏啪啦聲傳入耳中,炸煙花似的,氣流輕輕柔柔淌過身遭,風聲連綿不絕,淩之辭有點困。

夢對他是啟示,以往越是大難臨頭,他越是急切入夢,他不會抗拒夢。

夢中,既不是對未來的預知,也不是對過去的翻閱,畫面錯雜混亂,他所處的世界與珍雀鯉口中既定的另一時空糾纏不清,他仿佛是他自己,又好像不是。隨風涼,夢境漸碎,淩之辭意識慢慢清醒,不知是在哪個時空用哪個人的身份經歷了哪件事。

他睜開眼,正見滿天閃爍,雲緩星密。

不一樣了。他想。

他不是淩眷,如果沒有意外,他是淩眷的孩子,是異世的樸疊,傳承了創生與凈化的能力,有著能將這個世界顛覆的力量,被淩眷傳送回來改變此世。

祂必須借助淩之辭制造的軀體才能發揮神通,祂是依靠淩之辭才提前三千多年將現實世界收入囊中。

淩之辭想:祂離不開我,祂違背不了我,祂比天道好控制得多,我當然可以用祂實現理想。

至於理想是什麽,淩之辭將家人的追求淺淺想了一想,連帶著珍雀鯉與淩眷、08027,還有巫隨——他立馬掠過了,覺得多數追求太高大上,不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唯有珍雀鯉與淩眷的願景好實現一點。

珍雀鯉要成神,簡單——淩之辭一死,神位沒有更心儀的選擇,當然就落在珍雀鯉身上,牽引著它去異世了;淩眷要改變時空,可是淩之辭作為他的孩子,在這個時空比他還早出現,經卡牌顯示,他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總之不可能重蹈那個時空的覆轍。

既然如此,諸如“萬物平等”、“家庭和樂”、“人人幸福”、“山河清明”之類的願望,那不就是祂正在努力的方向嗎?

淩之辭突發奇想:那要不讓祂得償所願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