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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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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川

“鎮決司。”

元前殿的紛爭方才落下帷幕,新帝的雷霆手段便已嶄露頭角。牧穹幾乎在坐上禦座的剎那,便擡起緊握游玦玉佩的手,高聲召來朝廷最為鋒利的爪牙。

“自那日起,許多人憶起當時的場景仍心有餘悸。最為深刻的記憶,便是那時恰好如血的餘暉灑進元前殿,端坐在龍椅之上的那位年輕帝王,既無皇冠加冕,亦無龍袍加身,渾身浴血,將長劍立於身前,雙手交疊置於劍柄之上,垂目俯瞰眾人,每一次唇齒開合,便決定了多少家族的生死與沈浮......”

“然後呢!然後呢?”

“然後?然後便是......吶~瞧瞧~說著便來了,今天這又是哪戶被帶走審查了......是吏部的吧?這帶走的就沒幾個能回得來的!”

“哎~繼續說說那位新皇帝唄~”

早膳時間已過,可老茶棚下依舊人滿為患。掌櫃老郭頭提著滾沸的銅壺穿梭在桌案間,白汽氤氳裏,人人臉上都漾著一種壓不住的喜色。

“聽說了嗎?”賣胡餅的劉三麻子把餅鐺敲得鐺鐺響,油亮的臉上紅光滿面,“前兩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我那因欠稅被拘的表兄,今早天沒亮就回家去啦!”惹得鄰桌幾位挑夫哄地笑起來。

“這算啥?碼頭新貼的告示瞧見沒?自今歲起,漕運稅減兩成!”為首的老姚呷了口熱茶,抹了把胡須,他粗糙的手指在桌上比劃。

“說是新皇帝曾巡察河工,親眼見過咱們挨餓受凍!”

茶棚角落裏,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圍著新買的官報嘖嘖有聲。青衫少年指著一段朗聲念道:“‘和川元年,詔令各州府重修賑災屬、養濟院,命禦史臺歲察其效’——仁政啊,這才是聖天子氣象!”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直閉目養神的說書先生忽然睜眼,“啪”地一敲醒木:“列位可知,新皇還是太子時,有一年......”滿棚霎時靜了,只餘他的聲音抑揚頓挫。

人群裏響起一片唏噓。

“欸~不過我聽聞,新皇帝此次在元前之變中傷勢可不輕,我那做官的表親說,這幾日壓根沒人見到過皇帝一面......”

“......哈......母親,真不需要帶這麽多東西給他......”城蓮看著自己手上的包袱越來越多,有些無奈地哀嘆。

“他回寢宮養傷那日我也去看過他,傷口還是挺深的,這些藥都是我這幾日特意配的,祖傳的方子,能讓他傷恢覆得快些。”姜若清滔滔不絕地說著。城蓮見母親如此上心,便不再勸說。待姜若清仔細盤點完畢,又向他千叮萬囑一番,才肯放他離去。

說起來,此次元前之變後,宮中的混亂可想而知。牧穹在次日宣告將年號改為和川,隨後又頒布了一些政策,便再無其他動靜。那些想要探望他或是稟報事宜的人,他一概不見,對外只稱要靜養。

而自己則是這“規定”下的例外。自那日將他送回寢宮後,他說什麽也不肯讓自己離開,只要自己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就既拒絕上藥,也不配合治療,可謂無所不用其極,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在那天傷了腦子。這不,今日這會兒能有時間回府上一趟,還是趁那個難纏的家夥睡著後偷偷溜出來的。

“哎——”城蓮思及此處不由得嘆息出聲。

老實說,他理解牧穹,畢竟那日他的惶恐和失態他都看在眼裏,倘若角色互換,他或許會比牧穹更為失態吧。但像這樣相處,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自己如何說也是個男人,他不想只是依附在牧穹身邊,那和他的初衷簡直背道而馳。起初想要參軍想要做將軍,便是想著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有能力保護他,後來協安的事情發生,自己堅定參軍的理由又多了一條,找到父親戰死的真相,如今看似兩件事都達成的時候,人就又開始迷茫了。

該說是矯情嗎?明明遠隔千裏時,無論如何都想趕到這人身邊;如今能夠安然留下,卻又覺得不應僅僅如此。

或許,這就是人吧。

“你去哪了。”

昏暗的寢宮之內空寂無人,牧穹那帶著些許幽怨的聲音悠悠傳來。

“看吧。”城蓮心想,就知道會是這樣。

“回府上看了看母親,還帶了些母親特制的藥回來,說是能讓你的傷恢覆得快些。”城蓮如實說。

“殿裏的人又讓你清出去了?快戌時了,為何又不讓人掌燈?”城蓮說著,放下“母愛的包袱”,走到殿內將幾處燈火點亮,回首間,恰好與牧穹的目光交匯,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移動,又瞧見他纏著繃帶的手和腿,剎那間,心中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感觸,最終皆化為細微的針刺,盡歸於心疼。

“你說過,你會留下。”牧穹的語氣中透著一股執拗。

“是。所以我回來了。”城蓮盡量控制自己的語氣,但心底多少還是被牧穹的態度弄得心煩。

“那好。明日我便差人詔告城明,說你不會回中部軍了,以後會留在帝都辦差。”牧穹平靜地說,帶著些不容置喙的堅決。

“陛下,這又是何意。”

“中部軍與狄梁的戰役才剛落下帷幕。雖說我軍大獲全勝,狄梁如喪家之犬般潰散奔逃,但這畢竟是一場大戰,如今戰事方歇,正是用人之際。我身為軍中校尉,斷無理由獨自留在帝都,像個深閨女子一樣困於這宮墻之內!”城蓮的怒意瞬間被點燃,可嘴邊的話剛剛吐盡,對上牧穹的臉時,他又心裏有些愧疚,如何說,這人剛死裏逃生不久,眼下還在養傷,興許只是不安才這有了番說辭......

“......哈......抱歉,我......我先出去冷靜一下......”

聞言的牧穹始終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讓城蓮覺得不知如何面對,只得先找個理由避避。說罷,城蓮慌忙推門離去,偌大的宮殿裏又只剩牧穹一人。

戌時的天光是一種摻了黛紫的青灰色,宮墻的影子長長地拖在磚地上,像潑翻的濃墨。城蓮從未央宮的側門疾步而出,近乎是逃走的。牧穹沈默的神情在他腦海裏不斷閃回,讓他既煩悶又不忍。

白日裏莊嚴肅穆的宮道,此刻在將熄未熄的天光與初上的宮燈間,顯出一種恍惚的溫柔。琉璃瓦的浮光黯下去了,朱紅廊柱卻因燈暈染上了一層暖橘的邊。漸漸地,他腳步慢了下來。

“不該那樣說的......”

晚風拂過,送來遠處隱約的鐘鳴,和禦花園裏一陣陣清冷的甜香。他不知不覺走上了臨水的九曲回廊。廊下池水平靜如鏡,正將最後一隅微弱的霞光同幾顆星星,還有孤零零的宮燈一道收攏並入。他停住,憑欄望去,一些過往的回憶順著池面流轉。

那個人,從來都是孤獨的。

未央宮的正殿之中,牧穹正拄著拐杖緩緩下榻,他打算在茶案前落座,案上那尚有餘溫的茶水,是城蓮離開前斟好的。

“叩叩——”

兩聲極輕的敲門聲響起,門外的人影並未言語,他緩緩放下叩門的手,靜靜地佇立在殿門前,仿佛篤定門內之人會招呼他進去。

一隊提著燈籠的宮女悄無聲息地從對面廊下經過,燈影晃晃,照見她們低垂的眉眼和規矩的步態。她們像是這龐大宮殿裏游動無聲的魚。

城蓮側身隱在柱影裏,忽然覺得,牧穹與她們,與這池水,與這牢籠般的輝煌,並無不同。方才那股針對牧穹恣意的怒氣,漸漸化作一種更廣大冰涼的悲憫,包裹了他。

“咦,城將軍怎麽在這裏?”隊伍裏一個眼尖宮女小聲議著。

“若城將軍在此地,那麽剛才戴著兜帽提著攢盒進入未央宮的男子又是誰呢?”幾名宮女不經意地閑聊著,然而這寥寥數語,卻如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了城蓮的心臟。

“糟了——”

城蓮心中暗念,趕忙轉身,朝著未央宮的方向飛奔而去。自己怎會如此愚鈍!那日宋哲死後,竟還有人敢在元前殿明目張膽地襲擊牧穹,這不正意味著,存在著一群與宋哲懷有同樣野心卻並非一路的人嗎?那夥人必定也是不甘心接受眼前的結局,才會指使那死士在那個時機去偷襲拼一拼最終的結果。那夥人會是誰的勢力?清平教餘孽?還是哪個不滿陛下的勳貴門閥?自己還要再為多少事後悔?他的傷口尚未愈合,行動本就多有不便,當下正是他最為脆弱的時刻,也是敵人最易乘虛而入的時機。而自己呢?竟還因一些無聊的瑣事、無謂的情緒將他拒之門外。

“......我......真是個混蛋啊。”城蓮胸口酸澀得厲害,那只無形間攥著心臟的手突然收緊,讓他喘不過氣,他的汗瞬間浸透了衣裳,眼眶也跟著模糊,不知為何,回未央宮的路竟變得如此漫長,如此遙遠......

“神明啊!救救他吧!”

倘若神明真的存在,便拿走我的全部也好。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平靜淡然的聲音。

門外之人擡手推開了緊閉的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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