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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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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

牧穹這些日子僅有斷斷續續的片刻能夠短暫清醒,隨後便再度陷入昏迷。

夏敘也擔心他的狀況,特意讓王府裏的大夫這些日子貼身照看。按照這位大夫所言,殿下的高燒是由炎癥引發的。而持續性昏迷,除了此次患病的因素外,更關鍵的原因是長期休息不足,身體虧空不斷累積,此次達到極限,病情才如此嚴重。夏敘聞言,莫名對眼前之人湧起憐憫之情,所以在牧穹昏迷的時日裏,夏敘也便在重華宮的配殿住下,一來是方便查看牧穹的狀況,二來也是提防想借機生事之人。

太子前往慈恩寺為先帝祈福時落水,如今命懸一線的消息,令許久未曾現身的太尉杜昌明怒不可遏。這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拄著拐杖,於某一日的早朝上公然現身。

他一邊踏入元前殿,一邊痛斥宋哲不仁,竟對一個剛剛行完冠禮不過半年的可憐孩子下毒手,這使得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自此,那些對宋哲心懷不滿、要求皇室正統繼位的人有了可以聚集的陣地。一直隱匿在暗處觀察的禁軍與廷尉,也因杜昌明此次堅決下場而開始有所行動。

不過讓宋哲煩心的事不止杜昌明這一樁。狄梁那邊在沒有遵照計劃也沒有與他通信的情況下大舉向著中原進攻,正與城明率領的中部軍在峽關會戰。

“還聯系不上赫尤嗎?”宋哲在書房不住地踱步。

“是......但丞相不必擔心,前兩日已經派人去往狄梁,總會討個說法的。”書房裏一個幕僚說。

“那個神神秘秘的月大人也消失了?”宋哲問。

“是。我們最初是經由他結識了狄梁王,如今看來,狄梁王怕是狼子野心,妄圖趁亂侵占我耑朝領土,那負責通風報信之人,自然也跟著一同逃走了。”府上另一位年長的幕僚說。

“哼,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若不是我先前說服陛下與狄梁開展貿易往來,他們如今依舊是一群棲身於草房之中的野人!”宋哲說著,狠狠地拍響了身旁的桌子,讓書房內又安靜了幾許。

“......如今太子仍處於昏迷狀態,聽那老禦醫所言,也不知他何時能夠蘇醒,全憑造化了。杜昌明雖不識趣地跳出來公然支持太子,可他畢竟長期遠離朝局,就當前的局勢而言,對我們更為有利。”書房內靜寂許久後,一位官員突然開口,打破了沈重的氣氛。

“下官建言,此刻太子昏迷不醒,正好尋個時機將其除掉,如此便能永絕後患,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後排的門客微微起身說。

“天真,太天真了!那日太子外出沒將他除掉,如今再想在宮裏找機會,可就難嘍。那位夏家的掌上明珠終日待在重華宮,守在太子身旁,夏戎也因為寶貝孫女落水一事多有忌憚,派了一堆隨從侍衛跟在其前後,片刻不離,何況如今還有太尉親自下場,把重華宮裏外的護衛全給換了,再想偷摸闖進重華宮刺殺太子,比登天還難!”一位年長的門客摸著胡子嗤笑說。

“然而,令在下費解的是,那日丞相大人緣何會親自出手將太子推下湍急水流?明明此前已精心謀劃,打算在回程途中對太子動手,如此沖動之舉,怎麽想都與丞相大人的一貫作風不符。”那位年長的門客試探地問。只是宋哲並沒有搭理他,獨自起身離開了書房。

“瘋子!”

宋哲離開後低聲咒罵。

那日,他將牧穹從岸邊推落之際,親眼看見那人臉上掛著笑容。在墜落的瞬間,那人眼中不見絲毫恐懼與慌亂,戲謔的神情裏,滿是癲狂之態。他簡直就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瘋子。

盡管有些事宋哲不願承認,但他心裏清楚,牧穹確實比牧和川更適合登上皇位,那個骯臟的位置與瘋子最為相配。正如此刻,相較於狄梁的背叛和杜昌明的攪局,他更為那個正在昏迷的人感到惶恐。他逼迫自己將他推下涯岸急流後陷入昏迷。倘若到這一步都是他有意而為之,那他下一步又作何打算?他又如何能預判一個瘋子的行動?

“這倒春寒來得真兇!”牧文盼邊趕路邊小聲抱怨著。

“可不是,這潑天的雨,冷得刺骨,從昨夜起就沒停過。”扶追說著,抖了抖手上的雨水。

以城蓮為首的一行人正行在四月的安郡山道上,本該有桃花零星綴在料峭春寒裏。可今年的倒春寒來得又兇又遲,潑天的冷雨從昨夜下起,至今毫無停歇之意。耳畔呼嘯的雨聲,像箭射過山林,抽打著泥濘,發出連綿不絕的、令人心焦的聲響。

“城兄,你說句話吧。這一路你除了叫醒我們趕路,就沒開過口......”牧文盼緊跟在城蓮身後。

“殿下涯岸落水已然昏迷多日,少將軍憂心忡忡、寡言少語,亦是人之常情。”扶追為城蓮辯駁道。

“皇兄肯定不會有事的!何況我們已經盡力在趕路了,這幾日除了吃飯就是在路上,夜裏也只休息兩個時辰,該是比預計的提前不少到安郡山。”牧文盼看著城蓮的背影說著,只是前方視野裏的人不曾回頭。

城蓮等不了天晴。

他率領的一隊人馬剛找到一處落腳點休息不過片刻,隨即又咬著牙在一片混沌的黎明前翻身上鞍。蓑衣和鬥笠在這樣狂暴的雨勢下形同虛設,雨水尋著一切縫隙鉆入,裏衣早已濕透,緊貼著皮膚,寒意砭骨。但比這寒意更刺人的,是心裏那把越燒越旺的火。

“還有五十裏!”旁邊傳來同伴沙啞的嘶喊,聲音瞬間被風雨撕碎。

城蓮用力一抖韁繩,身下那匹黑馬噴著濃重的白氣,再次發力沖入雨幕。馬蹄踩進被雨水泡發的山道,泥漿四濺,每一次拔蹄都帶著沈重的黏膩聲響,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拖拽著他們,不讓他們前行。

再快些!這句話在城蓮的腦中不斷回響,與急促的馬蹄聲、震耳的風雨聲混作一團,敲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安郡山北麓幾千名中部軍的兄弟,此刻應已集結完畢,只等他們這幾個攜帶著帝都與皇城最新布防圖的人趕到。每延誤一刻,暴露的風險便增一分,太子的安危便更懸一線。牧穹蒼白虛弱的面容,在城蓮被雨水模糊的眼前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洶湧的焦灼淹沒。

山路越發崎嶇陡峭。一側是濕滑如鏡、猙獰突兀的山巖,另一側則在濃得化不開的雨霧和黑暗裏,隱藏著深不見底的斷崖。

“小心路滑!”前面帶路的同伴厲聲提醒,話音未落,他自己的坐騎便是一個趔趄,驚得眾人呼吸一窒。城蓮死死勒住自己的馬,手心被粗糙的韁繩磨得生疼,冷汗混著雨水從鬢角流下。他不敢分神去查看同伴,只能將全部精神貫註於前方那被泥水淹沒、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徑。

肺葉像破風箱般扯動,吸入的盡是冰冷潮濕的空氣。四肢在持續的顛簸和緊繃中開始酸痛,但精神卻像拉滿的弓弦,不敢有絲毫松懈。雨水不斷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他只能頻繁地眨眼、甩頭,試圖保持一線清明。

“快了......就快到了......”他在心中默念。

轉過一個急彎,前方領路的同伴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顫抖的呼喊:“看!”

城蓮猛地擡頭,透過重重雨簾,依稀看見極遠處、兩山夾峙的豁口方向,有一點微弱的、搖曳的火光,在無邊的黑暗中固執地亮著。

是營地!是集結的信號!

希望像一道暖流,驟然註入幾乎凍僵的四肢百骸。城蓮精神大振,俯身貼近馬頸,用盡力氣喝道:“沖過去!”

隊員們也不再吝惜馬力,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風雨中如豆卻堅定的光點,沖破層層雨幕,撕裂沈沈黑暗,向著最後的集結地,亡命飛馳。泥濘、懸崖、疲憊、寒冷......一切都被拋在身後,心中只剩下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念頭:

趕到!集合!

然後,向著帝都,救出太子!

自己斷斷續續昏迷了多久?

牧穹拼力撐起身子,起身之際,腿上的傷仍牽扯得他陣陣作痛。他環顧四周,正殿裏一個人也沒有,臨近的位置放著記錄他近來情況的冊子和一杯水。門外傳來陣陣窸窸窣窣的爭執聲。

“郡主,在下當真是殿下的人,有信要親自交給殿下!”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真是奇怪了,你若果真為他效命,為何本郡主在帝都這半年都未曾見過你?”夏敘也的嗓音相較於旁邊那位男子,要尖上許多,此刻恰好傳入牧穹耳中。他僅憑這語氣,便能想象出夏敘也此刻咄咄逼人的模樣。

“真的!殿下曾於下元節搭救過我姐姐!而後又為我贖身,我的這條命皆是殿下恩賜,又怎會做出傷害殿下之事!只是眼下情況危急!我必須當面告知殿下!”門外男子的聲音愈發焦急,像是已經空口辯駁許久。

“那你先回吧,等他醒了我會跟他提起,曾經有位琴師來找過他。”夏敘也明顯不想再與他糾纏,送客的意味明顯。

“郡主!懇請您開恩,不要趕我走!我會安靜地在門前等候,待殿下蘇醒,我便將信函呈交給他,而後遠遠離去!”男子懇求的語氣,幾乎下一秒就要跪地不起。

“敘也——”牧穹的聲音從正殿裏傳來。

“讓他進來吧。”聞言夏敘也微微一楞,認真打量起身旁的人。他穿著件月白綢衫,身形有些單薄地站在那兒,懷中抱著一張桐木琴。面容是清秀的,但算不上驚艷,是那種宮裏貴人看了會覺得順眼,又不會太過在意的長相。膚色算得上白皙,垂目時,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唇角無意間噙著一點淡笑,溫順得恰到好處,卻也淡得像隨時會化在風裏。

“你是玉澤吧。”牧穹說著,那位年輕男子聽見得召,急忙收拾起情緒,理了理衣擺,在門口跪伏行禮。

“是。殿下。”玉澤溫順地答道。

“起來吧。你是替燕青來的?雲間渡那邊盯得如何?”牧穹說話時,看了眼夏敘也,這人明顯不準備離開,一副看戲的神情。

“是。一切皆按照殿下的安排順利推進。前些時日,那人於樓中暢飲,興致頗高,與紫鳶妹妹交談甚多。紫鳶亦遵照殿下先前的計劃,本周在老地方與他私下會面。”玉澤低著頭陳述,始終不敢看牧穹一眼。

“知道了,把信給我吧。辛苦你了。”牧穹說著,打算下床起身,然而剛剛雙腳落地,坐在床邊,便被腿上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驚得一楞。

“行了,老實待著吧。”夏敘也看他那樣子,不由得調侃道。聞聲玉澤才小心翼翼的擡頭看了眼牧穹,隨即又很快的垂下眼簾,接著他快速的上前了幾步,將懷裏的信交給牧穹後又退回了剛剛的位置。

“沒想到,你還真成了宮廷琴師,那時我與你說會幫你寫推薦信,你應下後也沒再找過我,我還以為你放棄了呢......”牧穹邊看信,邊隨意地閑談。

“殿下有恩於我,我又怎麽好意思因為這些瑣事再麻煩殿下。那些憑借自身努力也有機會達成之事,不過是多吃些苦頭罷了。”玉澤的聲音微微顫抖著,若不仔細聆聽,很難察覺,而此刻大約唯有他自己清楚,這該死的心臟跳得有多快。

“同你姐姐說一聲,大致情況我知道了,那人務必盯緊了,他可是清平教的重要人物。”牧穹看完信後說道。

“是......”玉澤應完,在原地猶豫再三。

“殿下......殿下的傷勢尚未痊愈,若需人照料,玉澤願效犬馬之勞。”

“畢竟殿下救過我,我也想有機會能報答殿下。”片刻沈默後,玉澤又補充道,只是面上已經有些紅暈。

“照顧我就不必了,有郡主在,這重華宮裏被安排得人滿為患,想來也不缺照料孤的人,若是想報恩,便像這次一樣,幫忙送信吧。我這一時半會也踏不出宮門。”牧穹說著看了眼此時看戲看得專註的夏敘也。

“是,玉澤明了,便先行告退。”玉澤說著拱了拱身子便抱著琴轉身離開了重華宮。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有做好事的時候......嘖嘖。”夏敘也面露玩味的神情走近牧穹。

“......順手而已。”牧穹答得隨意。

“嗯嗯,順手。我們太子殿下果然魅力非凡,順手救的人,轉眼便迷上了自己,罪孽啊,罪孽。”夏敘也不禁嘖嘖出聲,調侃著牧穹。

“不懂你在說什麽。倒不如與我說說,我昏迷的這陣子,重華宮是易主了嗎?這麽多人擠在宮裏是幹嗎呢。”牧穹微微蹙眉看向正在自顧自偷樂的夏敘也。

“餵!本郡主好心。把這宮裏宋哲安排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都清了,換了批知根知底的人來照顧你,另一些便是這宮裏的護衛,以防有人想借機取了你的小命!當然,還有一些是本郡主的貼身護衛,特殊情況,自然需要這麽多人。”夏敘也說得理所應當,牧穹也懶得再與她為此爭辯。

“過幾日,你離開重華宮,再把這宮裏閑雜的人都清走吧。”牧穹拿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說。

“餵餵——你這什麽意思?!你不感激我就算了,還趕人是何意?本郡主如何說,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看你可憐才照看你這麽久!”夏敘也不滿地嚷嚷起來。

“哎——不是要趕你,是有重要的事要拜托你,眼下這宮裏只有你能辦這件事了。”牧穹長嘆一口氣說。

“對同盟有利?”夏敘也不甘心地問。

“當然。該落幕了。”牧穹篤定地說。

“那好說。不過你和剛才那個琴師對什麽暗號呢?清平教還和當下的局面有牽扯嗎?”夏敘也收了玩笑語氣,正經地問。

“據我推測,清平教現在的頭目正是朝廷高官裏的某位,上個月我派藍煙綠蕪去雲陵調查,清平教在雲陵廣收信眾,頗有些招兵買馬的意味。眼下亂局,他這點兵馬會為了誰吹響號角呢?”牧穹提醒道。

“難道是宋哲?”夏敘也推測。

“呵——”

牧穹笑了笑,並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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