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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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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難平

“哈哈哈——看看你此刻的表情,我果真沒有看錯,你和耑惠帝太像了!那種暴怒下佯裝淡定的微微蹙眉,還有自作聰明、咄咄逼人的個性全都一模一樣......”

靜安大師面容扭曲又痛苦,眼中的恨意不減,像是見到了曾經的仇人。

“密齋的事,還有宮中那些有問題的香也都是你的手筆。含恨幾十年,如今大仇終是得報,當真辛苦你了。”牧穹面色如常,語氣冰冷,只是藏在袖中的指節此刻被自己掐得泛白。

“時機還未到,那個狗皇帝不會這麽快死的,雖然如今和死了沒什麽區別,但我們給他算好了日子,就像他當年一樣。”靜安大師自顧自咯咯笑了起來,此刻和他口中那些令人憎惡的瘋子別無二致。

“我們?”牧穹聽出了話裏的歧義。

“當年的事,你自是不知,不過近些日子你觀察他對傳聞的反應,該是也察覺到那些有關傳聞的事,都是真的。

如今穩坐龍椅的那位,當年就是靠一根香一碗藥親手了結了他父親耑惠帝的狗命,但他是比他父皇強,自己捅的麻煩知道把屁股擦幹凈,一切潛藏的風險都會摒除,哪怕是他的血親也不例外,自然也就不會出現聞家遺孤那樣的事情。

當年和毒殺相關的人都被他親手抹去,如今還能活下來的也都掉了層皮,人不人,鬼不鬼,慘啊~慘啊。”靜安大師搖了搖頭,只是面上全然一副大仇得報的喜悅之色。

“若是當年涉事的人都死了,你又是從何得知。”牧穹蹙眉虛目看向面前這個癲狂的人。

“......清平教。”牧穹話音剛落,突然想起那個藏匿傳聞竹簡的深坑,以及獄中的和還,不由自言自語道。

“聰明!”面前的靜安大師聞言鼓起掌來。

“說來諷刺,輕雪死後,耑惠帝病情確實有所好轉,那時他也與當時的太子政見不合,多是些不愉快,這兩種跡象都讓當時的奉平帝多有擔憂,於是害怕夜長夢多的他動了些手腳,殺死了耑惠帝,但一眾舊臣對此多有疑,為了堵住眾人的口,他找到了當年清平教的餘孽,以赦罪之名讓他們在帝都重新掀起風浪,果然,清平教重現的事讓人無暇再去揣測先帝之死是意外還是人為,最終他用雷霆手腕清剿了這些人,這次的事也就順勢堵住了眾人的口,沒人再提起先帝的事。”靜安大師如是說。

“可高安常的疑心不減。利用清平教這些流民百姓的確是個妙招,但難堵悠悠眾口,清剿時還是有人活了下來,這些人也就是被高安常利用的最初信眾。”牧穹思索著,順著靜安大師的話接著說。

“不錯。高安常覆興清平教的主要目的便是給耑惠帝報仇,而這些幸存者的家屬朋友不少都死在了清剿下,所以他們利害一致。”靜安大師滿不在乎的語氣,邊說邊抖了抖袖袍。

“這也給了你重新接近高安常的理由,你以憎恨牧家統治和奉平帝會奪走蘇禾為由加入了清平教,後來得知蘇禾入宮一事的始作俑者是高安常後即興殺了他,之後便用他的模樣繼續經營清平教。”牧穹推測說。

“哈哈哈哈——說得不錯。我很好奇,你還知道多少事?”靜安大師背過雙手,笑得渾身打顫。

“當年聞家的事,是不是也和清平教有關?”牧穹問。

“當年,聞家被構陷的事其實廷尉早就查清,耑惠帝那邊也早已知曉,只是這事被清平教利用,那時的清平教為了擴大規模,刻意激化朝廷和百姓之間的矛盾,他們大肆宣揚失三州的事源於聞家賣國,讓那些因為戰亂流離失所,死了親信的百姓轉而憎惡起聞家和背後的朝廷,順勢獲得了大批信眾得以壯大教派。聞家這場火無疑是他們點燃的。”靜安大師回憶道。

“我母親......”

牧穹沈默了半晌,神情有些沒落,將將開口,門外的爆炸聲和迅速躥起的火苗打斷了他。

“快!是清音寺那邊傳來的!!”一名騎著馬的領頭護衛長握緊了幾寸韁繩,猛夾馬腹,一邊快速奔向清音寺,一邊朗聲喊道。

“再快些!清音寺的方向有濃煙!!太子殿下還在裏面!!”混在隊裏的任之焦急地喊道。

陣陣馬蹄聲踏碎了山間的寧靜,隊伍沿著青石階疾馳而上,驚起林鳥。領頭的護衛長在寺門前緩緩收韁,目光越過裊裊青煙,落在不遠處老松樹下拴著的兩匹馬上。

一匹青驄馬正低頭嚼著草料,韁繩松松地挽在枝椏上;另一匹白馬的鞍轡倒是精致,緞面的鞍褥沾了些許塵土,韁繩系成結。兩匹馬兒安然地甩著尾巴,仿佛它們的主人只是暫時歇腳。

護衛長微微蹙眉下馬。這恬淡的景象,與天際的滾滾濃煙,實在不太相稱。

“這是給我準備的?怪不得你不惜提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要讓我來這清音寺找你。”牧穹轉頭看了看門外的大火,有些釋懷地笑著說。

“你手腕上月黃色的珠串,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此前,你在苦慈村假扮高安常時便帶著,那日我來寺裏詢問兮元下落時你也毫不避諱地帶著,真是生怕我不來找你。”牧穹一雙眼含笑,看向靜安大師。

“這是輕雪的遺物,在她下葬前我曾剪下她的一縷頭發和流蘇一起穿在珠串上......那時我便立誓要為她報仇!現在我做到了,我都做到了!兮元、高安常、奉平帝、還有那些清平教的舊部,該死的一個都跑不了!最後就剩你了!!”靜安大師含情脈脈地低頭輕撫手腕上的珠串,轉眼又滿目憎惡地擡頭看向牧穹。

“從我見你第一面起,我就恨透了你!你不知我每次看到你時,是一種多麽惡心的心情!你的種種行為做派都在昭告著你身上流著屬於牧家骯臟的血!這無恥的血脈偏偏是從我女兒的腹中誕出,你知道我有多恨嗎?!得知蘇禾死的當天,我多想殺了你!為什麽活下來的人是你?!為什麽她要為了你而死?!那是我捧在手心的女兒!!!”靜安大師將珠串用力握在手中。

“哈——該是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名字裏的‘穹’字,還是當年耑惠帝親自起的,蘊意是生來便與‘天’相連,作為牧家祭品獻給天地的人!這一切的一切!夠不夠可笑?!這樁樁件件的始作俑者,害死輕雪的人,害死你母親的人......而你!流著跟他們一樣的血!而你!為什麽偏偏生了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嗚——為什麽!!!”

牧穹看著眼前這人,先是大笑隨後自顧自嗚咽出聲,他雙手緊握那月黃色的珠串放在額前,劇烈的抽泣讓他雙腿一軟,緩緩地滑落在地,又因為顫抖,脊背弓的像只蝦子。如果說悲痛欲絕一詞可以化形,牧穹覺得應該就是眼前的模樣。

只是他看得清旁人,看不清自己,他講不出自己此刻心中的這份情感是什麽,有恨有憤怒也有無奈,有些事情,就算這人今日不這般血淋淋揭露在自己面前,他也早有預感,他到此為止的人生從來不屬於自己。

“是啊,如果母親還活著就好了,我人生的每一刻都這樣想,我也想一了百了,可是啊,母親用命換下我,此刻還未到結束的時候......”牧穹沈默了半晌,最終走近靜安大師,一雙眼看似在笑,可眼底裏徒有漫溢的恨和悲戚,他扯住面前這人的衣領將爛泥似的人從地上拖拽了起來,隨後在他耳畔吼道。

“殿下!!”城蓮的聲音從門外不遠處傳來。

沿途清音寺裏的大小廟宇都燃著大火,木質結構的飛檐鬥拱發出劈啪的聲響,濃煙彌漫四散,帶著刺鼻的焦糊味和一種奇異的味道。城蓮在每個大小寶殿前呼喊,灼熱的氣息混著嗆人的煙灰幾乎讓他窒息。他用浸濕的袖口捂住口鼻,那雙平日沈靜如水的眸子,此刻被火光映得赤紅一片。

“咳咳——殿下!!!”

城蓮呼喊著,這聲音在烈火轟鳴中顯得微弱,剛一出口,濃煙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也不受控地湧出。他重覆機械似的向著寺廟更深處走去,沿路呼喊、咳嗽。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第一次與殿下搭話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是在一棵巨大的槐樹下。記憶中的人眼裏充滿了悲傷與寂寞,卻仍努力裝作若無其事。正是這副模樣,給了他上前搭話的勇氣,因為那是一個見過一次便難以忘懷的人。

“看來,有人來找我了......”

牧穹聽見城蓮的聲音後不自覺地扭頭看向門外,松開了扯住靜安大師衣領的手。只是,話音剛落,大雄寶殿的房梁在烈火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斷裂!燃燒的碎木如隕星般砸落,濺起漫天火星。熱浪翻湧,濃煙霎時吞沒了佛像金身,整座殿堂在火海中發出岌岌可危的震顫。

“殿下——”

城蓮聞聲沖向塌了大半的大雄寶殿,那種縈繞在心頭的不安不斷膨脹,終於在目光尋到那抹身影後轟然破裂。城蓮在殿前石階不遠處發現了一個蜷縮的身影。牧穹懷裏抱著什麽東西,此刻正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都仿佛要將肺腑撕裂,煙灰將他蒼白的臉抹出幾道狼狽的痕跡。城蓮見狀,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慌忙向著那心心念念的身影跑去。

墨色的夜空一記悶雷響起,連綿的雨毫無征兆地落下。城蓮失措地將人抱緊,心臟跳得像擂鼓,此刻他還沒從那種失去的惶恐中醒來。

“怎麽我們蓮兒又哭了。”牧穹溫熱的掌心輕輕拍著城蓮的後背,像是在哄孩提入睡。

“......我沒哭,是下雨了。”城蓮的頭埋在牧穹的肩上,滾燙的淚水在雨夜裏格外明顯。

“好~都怪這雨。”牧穹輕聲說著,話落,又把人往懷裏抱了抱。一路上,城蓮腦海裏閃過無數畫面,無數想跟他說的話,這會兒也不知從何講起,反倒對這抹暖意格外貪戀。

“殿下!殿下無事吧?!”任之帶著救火的護衛緊隨其後。眾人慌忙朝著二人的方向跑來。城蓮聞聲擡手用袖子抹了把臉,順手將牧穹從地上拉起。

“我無事。辛苦諸位先救火吧。”被圍困在人堆裏的牧穹柔聲笑著說。只是這一笑,讓此前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護衛們一驚,心中不由得感慨,原來殿下是這麽好相處的人嗎。一眾人中只有任之和扶追面對這語調和笑容覺得脊背發涼,只覺得面前的人燒壞了腦子。

大約過了半柱香的時間,清音寺陸續來了不少自發救火的百姓,其中不乏有聽說太子殿下被困火場的,等他們見到毫發無傷的殿下時,多是感嘆,再擡頭看看連綿的雨,只道這雨是天意,該是老天有眼,屬殿下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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