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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元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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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元節(下)

一到街口兩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尤其是牧穹,畢竟此人之前從未見過宮外的下元節是什麽樣。

下元節擺攤兒的主陣地是臨近中央大街的永寧坊主街。站在街口打眼一看,攤鋪的燈火一路如長龍擺尾似的延伸到遠處,末了處仍有幾點零散的燈火一閃一閃。

腳下的青石板路也被映出星星點點的暖黃,沿街店鋪的檐角次第挑起竹骨燈籠,描金繪彩的燈面在風裏輕旋,將“福”“壽”字樣的光影拓在濕潤的石板上。

兩人一進街口沒兩步就看見有一糖人攤的老伯握著銅勺,琥珀色的糖漿在石板上游走如蛇,幾個垂髫小兒扒著榆木案板,鼻尖幾乎要碰到未幹的糖畫,這時“咚......”的一聲鑼響敲響,“讓讓嘞——”皂衣差役敲著銅鑼開道,身後跟著兩位提燈小廝,朱漆竹柄上懸著的八寶琉璃燈晃出細碎光斑,驚得蹲在屋脊上的貍奴躥進暗巷。城蓮側目看了看身旁的牧穹,發現他還在盯著那老伯畫糖畫,不由的生出笑意問道:

“殿下是不曾見過糖畫?還是想買只嘗嘗?”

這聲殿下驚擾了前面的兩名小童,兩小童不住的回頭打量牧穹和城蓮,順帶著交耳小聲議論起來,牧穹見狀拉著城蓮衣袖離開了糖畫攤,繼續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小聲附耳說:

“此處你就叫我蘇公子,不然太惹人註目......”牧穹說道。

“好,蘇公子。”城蓮笑著說。

“我之前只聽下人說過糖畫,從未見過,那會也只是看著新鮮,並不想吃。”牧穹解釋道,聽後城蓮在一旁努力忍笑,只覺著眼前的殿下,著實可愛。

一路上的大小攤鋪牧穹都會瞧上一瞧再繼續往前走,街道上的攤主商販也是個頂個的機靈,看見兩人的裝扮面相就知道是不缺錢的主,一見兩人離攤位稍稍近些就大聲的吆喝:

“唉唉~兩位俊俏公子,我這的細絨簪花可都是跟宮裏人帶的樣式,買來送給家中的姐妹,心儀的姑娘再合適不過了。”

兩人聽後全當沒聽見,略過這鋪子徑直向前走去。

“哎呦!公子們,看看我這的玉佩,成色極好,今兒的趕個節日喜慶我可是把家底的寶貝都搬出來了,唉~公子!公子!.......”

沿途叫賣聲此起彼伏。

就這樣又往前走了一段,途徑了綢緞莊,莊前的榆樹上纏著十丈紅紗,綴滿絹制的花燈。穿杏紅襦裙的少女立在樹下,指尖輕觸顫巍巍的花瓣,鬢間銀蝶簪子的長須便與燈穗一同搖晃。

對街茶樓突然爆出喝彩,二樓雕窗推開半扇,幾個書生模樣的青年探出身來,青衫袖口掃落了窗邊掛著的兔子燈,眼瞧著兔子燈掉落,城蓮扯了扯牧穹的袖子,將人向自己身側拽了拽。

街上的一處餛飩挑子騰起的熱氣混著桂花醪糟的甜香,在燈籠陣列間織出氤氳的紗帳。賣絨花的婦人坐在條凳上,膝頭藤筐裏的絹牡丹映著燈籠,竟比真花還要艷上三分。忽然一陣環佩叮當,珠簾掀處走出個戴帷帽的貴婦人,身後丫鬟捧著盞三尺高的走馬燈,墻面上燈影與人影相撞,映出個“頂缸人”的滑稽模樣,引的不少人側目,紛紛給她們讓行。

走到一處橋頭,賣字畫的老秀才呵了呵手,筆尖落在白絹燈上,霎時綻開一枝墨梅。遠處隱隱傳來琵琶聲,混著貨郎悠長的“艾窩窩——驢打滾兒——紅薯餅——”的叫賣,在漸濃的夜色裏浮沈。

遠處的一聲吆喝驚擾了沈浸其中的牧穹,這一路他都如小兔一般四處聽四處瞧,見什麽都新鮮,畢竟這位金貴的主此前都像只金絲雀養在宮裏,從來不知外面的街道這麽熱鬧,下元節城裏會有這麽多各樣的人聚在一起,雖屬是舊街區,但這裏現在於牧穹心中就像天上宮闕,每個人都喜笑於顏,盡是些他不曾見過的光景。

城蓮路上一面護著牧穹有傷的左臂,一面細心介紹街上的攤鋪。平日裏的牧穹總給人感覺像是高嶺之花,充滿了距離感和神秘,可今日眼前的人更像個初到人間的仙童,對什麽都新奇,眼裏的陰霾也被煙火氣沖散,似琉璃透亮。

“那邊的兩位俊俏郎君~可要買盞行燈再接著逛哩~”

街邊一位年輕女子喝道,面前架子上掛著各種各樣的行燈。兩人姣好的身材面容本就一路上引人頻頻側目,這一聲吆喝,更是惹的不少人駐足觀看,路過牧穹身旁的幾位小姐故意放慢腳步,走到身側時不住的擡眼,目光放縱的攀上他的面龐,等牧穹註意到微微低頭看向她們時,她們又咿咿呀呀的小跑向前煙似的溜走,讓站在路中的牧穹和城蓮一下不知所措,只得走向那賣行燈的攤鋪。

“兩位郎君這近處瞧著更是好看,你們剛走上橋的時候我就註意到哩!”賣燈的女子笑著說。

“不知老板這行燈,怎麽賣?”城蓮問道。

“普通的十文錢一只,其他的二十文一只。”女子滿臉笑意說。

“那給我們這只吧。”牧穹指了指眼前荷花造型的燈,從袖子裏掏出一顆碎子拋給了那女子,女子笑的接住,瞧見是碎子正欲開口,牧穹說了聲不用找了,就拿上燈帶著城蓮離開了。

“殿下,為何拿這只,這種荷花燈通常都是女子喜歡拿......”城蓮小聲在牧穹耳邊說,聽聞,牧穹笑著說:

“自是有眼緣,便帶著了。”

城蓮看著手持行燈的牧穹,嘆了口氣,一手接過荷花燈自己提著,畢竟這位目前還是“獨臂俠”,再提著燈走多有不便,牧穹見他接過行燈,面上一笑,玩味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幾番才走,這時城蓮才想到牧穹曾打趣說他人如其名,再看看手中的荷花燈,想來這人又是故意的,耳尖不由的染上紅暈,上前兩步跟上牧穹後說:

“蘇公子選這行燈,怕是又在拿我取樂。”

“怎敢取樂,只覺著般配。”牧穹笑著說。

城蓮也不再接他的話,心中嘆氣說,果然是在拿我取樂,殿下總是這般。

沒過一會兒,牧穹突然開口道:

“那是什麽?”

城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坊門處懸掛著九百九十九盞絹燈結成九重寶塔形,每層都垂著鎏金鈴鐺,夜風過時,整座燈塔便泛起金色的漣漪,驚醒了蜷在墻角打盹的更夫,他揉著眼直起身,懷中的梆子撞上身後酒肆的燈籠架,霎時抖落一天星雨。

“那是燈籠陣,當屬城中下元節最壯觀的景。”城蓮解釋道。

“走過這處燈籠陣,再往前就是護城河的支流,現在應當很多人都聚在那。”城蓮接著說。

“所為何事?”牧穹問。

“一會到了,公子一見便知。”城蓮笑著說,兩人就這樣向著河邊慢慢走去。

河流穿過石拱橋,水面上漂著百姓放的迎春花燈,燭火在漣漪中碎成金紅色的鱗片,與岸上燈籠的倒影纏綿在一處。

“公子在這稍候,我去拿花燈。”城蓮說。

牧穹聽後點了點頭,城蓮便轉身去到一旁的鋪子買花燈。

這時牧穹聽見身後不遠處傳來男女爭執的聲音。

“莫要挨我,你這瘋子!”一女子的聲音。

“怎麽,平日裏我們哥幾個也不少照顧你,往日裏碰得,今日裝什麽清高!”一男子譏笑著說。

“今日我只是出來放燈!與往日不同!”那女子扯著嗓子說。

“哈哈哈哈哈哈——”幾人不由分說的都笑了起來。

“你那蠢弟弟就是你求神也救不回來,還放燈?”另一名男子嘲笑著說。

“要不是汪公子好心,你們姐弟倆如今都還在街頭行乞,與那野狗搶食。”又一名男子笑著說。

“今日我就是在此處碰了你又如何?”一男子捏著眼前女子的臉頰說。

“不瞧瞧你如今這模樣,這錦服都是拜誰所賜,不知感恩玩意兒!”那男子繼續說道。

“呸!姓汪的那禽獸百般折辱我弟弟,還將我騙到那雲間渡,令人下作!你們也一樣都是些下作東西!”女子歇斯底裏的喊著。

“嘖嘖,要不是看在你這面相,我早就將你廢了,還容你現在能與我狗叫?”男子說。

“馮兄何必與一妓子滯氣,此處也無人能救她,哥幾個先爽夠了,將她一丟,誰又會管她死活,汪公子自是看不上她,才將她丟去那雲間渡的不是。”一旁的男子拍了拍馮兄說道。

“我覺著王兄言之有理,不如就先把她辦了,等會這娘們就喊不出話了。”其中一男子譏笑著說。

“不知幾位仁兄,在此處所行何事?”牧穹笑著站在名叫馮兄的男子身後開口道。

這一聲嚇的另外兩位男子跌坐在地上,只剩這位馮兄渾身一緊,緩緩的回過身,目光從眼前人的靴尖一路向上,直到定格在了這人的臉上,不得不說這臉太過驚艷,讓人瞋目結舌,一時間四下寂靜,連蜷縮在角落裏的女子也楞了神,還以為是哪方的神仙下凡。

為首的馮兄回過神兒上下打量著牧穹,金絲繡的雲底靴,上等布料定制的華服,腰間丁零當啷墜著一串玉佩腰牌,凝脂般的肌膚,玉冠束發,雖然年紀看著不大,但氣場十足,這身裝扮不只是他們,就連給他們撐腰,作威作福的汪公子怕是都比不上一處,此人定是權貴世家出身,馮兄一邊打量一邊心裏考量著。

“你......你又是何人?”跌坐在地上的王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站了起來說。

“我只是路過,聽聞角落裏那位姑娘也是要放花燈的,便想與她問問,何處放燈更好。”牧穹仍是笑著說,只是眼裏的寒意讓他面前的馮兄沒由來的冷汗直冒。

“小......小......小女子給大人帶路。”縮在角落裏的女子知道這人有意替她解圍,便立即站起來想走出這處巷子,這時女子前面那位不知名的男子微微擡手擋在女子面前,看著牧穹說:

“這位公子,不報上家門,我們也不好放人啊,萬一是個歹人鬧了岔子,怕是我們也難逃其就。”

牧穹聽後也沒講話,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擋在巷口看著幾人。

“朱兄,讓她過去吧。”為首的馮兄說道,朱兄聽後皺了皺眉,緩緩的垂下手臂。

“還是這位兄弟聰明,知道不該問的不問。”城蓮的聲音響起。

幾人看向城蓮。瞧著他這身裝扮又是一個權貴之後,果然,這人不是我們能招惹的起的,馮兄心想著,讓開了道路,那女子急忙從巷子裏鉆出,躲在牧穹身後。

“有勞幾位。”牧穹頭也沒回的說完這句便向河邊走去,那女子小心的跟在牧穹身邊,城蓮看了看幾人,隨後跟著牧穹走到了河邊。

“馮兄為何讓步?”朱兄問道。

“你們沒瞧見那兩人的裝扮?想來是出身權貴門第,怕是汪公子都招惹不起的人,尤其是先出現的那位,當是比後面來的那人身份還高。”

“馮兄說的不錯,我們也去過不少高級場所,都未見過那種身份的人,冒然沖撞怕是吃不了兜著走。”王兄說。

“媽的,讓那臭娘們走了運,這時候遇到人來搭救,害我無處瀉火。”朱兄不滿的踢了一腳路邊的野狗憤聲說道。

“她躲的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只要她弟弟還在汪公子手上,她不還得在雲間渡裏呆著。”王兄說著。

......

隨後,幾人嘟嘟囔囔的怏怏離開。

河岸邊上。

“小女子燕青多謝二位公子相救。”燕青低頭說。

“他們方才為何要為難你?”牧穹問。

“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三代行商,雖稱不上富戶但也算得上是中戶,無奈家道中落,父親一心興富家業,結交一位主事為友,本以為可以謀些出路,可誰知那主事使得奸計,害我父親被騙,還背負了巨額債務,最終自縊而亡,那主事見我父親自縊,便報官抓了我和我弟弟,後來我倆被姓汪的贖走,從牢裏放出來後,姓汪的帶走了我弟弟,將我丟去了雲間渡賣身還債。我也是近些日子才知,姓汪的與那主事本就相識,做了不少行騙的局,我家的事也不例外,剛才那幾人就是姓汪的酒肉朋友,今日我來河邊放燈,正巧他們路過看見我獨自一人,便起了歹心,就如公子所見。”燕青說。

牧穹看了看她,簪花歪斜的綰著淩亂的青絲,雖然低著頭但也瞧著有幾分姿色,穿著粉色的錦衣被巷子間的汙漬染的不成樣子。

“去附近換身衣裳吧。”

說罷牧穹丟給她幾顆碎子,擺了擺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這時燕青從袖中拿出一枚銀簪子雙手遞給牧穹說:

“還請公子收下這枚簪子,小女子來日定報答公子救命之恩。”牧穹看著簪子思索了一會,隨後接下了簪子,那女子向牧穹和城蓮行禮後轉身離開。

“殿下總是轉眼就不見,讓人好尋。”城蓮嘆氣說道。

“這不正巧遇見了事端,倒是多虧城公子相助。”牧穹笑著說。

一刻鐘前,城蓮剛買完花燈,回頭就看見牧穹向一處巷子走去,他慌忙中丟下花燈就向牧穹的方向跑去,本以為又是遇到了襲擊的人,待他走近時才發現竟然是“英雄救美”,不過轉念便想著幸好牧穹沒遇到危險,隨即那顆懸著的心也就放了下來。

“花燈呢?”牧穹問道。

“剛急著尋殿下,弄丟了。”城蓮不好意思的說,牧穹聽後情不自禁的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我們蓮兒,當真有趣。”牧穹邊笑邊說。

只是這一聲蓮兒叫楞了眼前的人。

“殿下,為何突然這樣叫我?”城蓮看著牧穹問。

“今日在府上,我瞧著城夫人如此叫你,便也想試試。”牧穹笑著說。

城蓮看著眼前這人,心中不斷回想起剛剛叫他蓮兒時的神情,再配上這笑容,太過明媚,他只得慶幸現在夜色夠沈,沒人瞧見他早從耳根紅到了脖子,不然怕是殿下又要調笑他了。

“沒有花燈也無妨,我們就這樣許願吧。”牧穹率先蹲在河邊說。

“什麽?”城蓮回過神。

“我們只管許我們的,這河面上千萬盞燈總有一盞能捎上我們。”牧穹說。

聽聞,城蓮也蹲了下來,雙手交握,在河邊暗暗許願,他在心裏說了很多:

“希望家人平安,希望殿下不要再受傷,希望......”

等他在心裏講了半天,睜開眼,發現身旁的人早已站了起來,兩人並肩站在河岸前看了會風景,隨後慢慢的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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