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使團覲見

關燈
使團覲見

奉平三十二年秋,這天的帝都熱鬧非凡。

玄色的城門內數以千計的圍觀百姓被開道的城門校尉及其部下驅趕到中央大街的兩側,這條直通皇城最繁華的大街,平日裏就擠滿了商客,今日更是不少遠郊的百姓都前來圍觀。

玄色城門的另一邊,駐紮著的馬隊、駱駝隊,它們載著大大小小的寶箱布袋,伴隨著幾聲嘶鳴和銀鈴響;美人美酒則在鑲金邊的馬車上靜候著城樓上的鐘響,等到守城的敲鐘人拉起撞木敲鐘,就可以準備入城。

這些候在城門外的邊塞人都是前來朝貢的使節團人員,他們來自散落在耑朝附近的邊塞小國,每隔三年便會進貢一次,屆時各國都會委派年輕貌美的少男少女們手捧奇珍異寶進獻,以表這些自西自南的邊陲小國對於耑朝的附庸衷心,和平之意。

“啟......”

城樓上的敲鐘人喊著,隨即玄色的城門緩緩開啟。

久候多時的各國使節團聞聲紛紛起立,迅速敦促隨行人員列隊整備好貢品,靜候宣號。

“咚咚咚......”城樓高處鳴鐘三下。

“烏堅國使團準入!”撞鐘的小吏奮力嘶喊著,眼瞧著臉跟著脖子一起漲的通紅。

烏堅國使團的領隊是烏堅國王的表弟,他留著一頭微卷的長發,左側隨意束起幾縷小辮,發梢纏著綠松石串珠。

他五官深邃,看上去約莫二十七八歲。

此刻,他正騎在駱駝上,面帶笑容地向沿街百姓揮手致意。

身後跟著一長串駱駝車隊,一同踏入了帝都的土地。

街道兩側的百姓對這駱駝陣驚嘆不已,不少妙齡少女則對這位美男子更感興趣。她們手持團扇,一邊掩面輕笑,一邊又時不時偷偷瞥上這位俊俏使者幾眼。一旦使者看向她們,人群中便又是一陣鶯歌雀響。

“......且蘭國使團準入!”小吏話音剛落,一眾長長的馬隊便踏蹄而入。

這一列的領隊是一位束發的年輕姑娘,她騎著一匹赤棕色的高頭大馬,外露的肌膚呈現出健康迷人的小麥色。

那微微上翹的精致鼻子,搭配著此刻因笑意而微微瞇起的美目;擡手握拳之際,不經意間展露出緊實優美的手臂肌肉,好似一位久經沙場凱旋的巾幗英雄。

伴隨著那明媚又爽朗的笑聲,她宛如驕陽赤焰,並非耑朝所推崇的那種精雕細琢的素靜之美,而是位熱烈豪邁的佳人,當下也引得不少路人駐足觀望。

城樓上鐘鳴鐘漸緩,帝都的大街上陸陸續續已經走過六國的使節團,還剩最後一支正準備聞召入內。

“咚——狄梁國使團準入!”隨著最後一聲高呼,小吏長舒了一口氣。

待最後一記鐘鳴餘音消散,狄梁國使節團終於踏上了帝都的土地。

為首的是一位精瘦男子,看上去三十多歲,細長的眼眸,留著一撮山羊般的小胡子,胳膊和腰間佩戴著繁覆的配飾。

此次前來朝貢,他特意身著耑朝服飾,顯然經過了精心裝扮。

直到使節團的最後一人進入城中,遠山寺廟傳來吉祥的鐘聲,那道厚重的玄色城門也隨之重重合上,這預示著使節大會正式拉開帷幕。

各國使節代表步入太和殿列隊站定後,獻寶儀式便即刻開啟。

烏堅國呈上大小夜明珠共計二十四顆,還有一支美人舞團,五車美酒佳釀,以及一些耑朝從未見過的果蔬、飾品等數百件物品;且蘭國獻上珍珠瑪瑙、靈芝妙藥等珍貴藥材數百份,精美短劍、長弓以及聞名遐邇的普洱茶葉數件,還有兩只白孔雀......

“妙哉!妙哉!”

奉平帝面露喜色,連聲稱讚。

素日裏,奉平帝如同廟宇中的神像,威嚴、肅穆,令人不敢直視。

而此刻,那緊抿的唇線竟松弛上揚,緊鎖的眉宇也驟然舒展,那模樣,真如鐵樹開花,奇罕無比。

階下的寵臣最懂察言觀色,一句“此乃陛下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之盛世景象”恰如一陣春風,精準地吹在他心坎上。

奉平帝怡然地受著奉承,仿佛在聽一曲最悅耳的韶樂,卻偏要端起姿態,微斂笑意,只從喉間發出一聲低沈的“嗯”,算是認可。

那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快意,卻早已將這位九五之尊深重的虛榮之心,顯露無疑。

直到狄梁國使團上前進獻,奉平帝才正了正神色,恢覆了一貫的威嚴模樣看著這位精瘦的異國男子上行禮跪伏在地。

“狄梁國使臣赫尤,參見陛下!恭祝陛下洪福齊天,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名身形瘦小的使臣,聲音卻異常洪亮,剎那間,殿堂內安靜了下來。

奉平帝板著臉註視著他,並未如對待先前幾位使臣那樣,令他起身,而是讓他繼續跪伏在地,沈默了幾分鐘。

隨後,奉平帝面色略帶不悅地開口道:“你可知,此次進獻為何是你狄梁排在最後?”

“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如今行至聖殿後方略有感悟,鬥膽猜測,此事可與那協安的匪徒有關?”赫尤語氣誠懇、態度恭謹地說道。

*協安:夾在耑朝與狄梁之間的彈丸之地

“呵,你倒是聰慧,平身吧。”見狀,奉平帝的神色漸漸舒緩。

“謝陛下聖恩!”赫尤恭謹地說道。

“協安之事,朕要狄梁給個說法,你可明白?”奉平帝說著看向赫尤。

“回稟陛下,臣知曉了,必定會如實向陛下稟報。此刻還懇請陛下開恩,容臣獻上狄梁的珍寶,以表對陛下的敬意……”赫尤始終垂首,目光落在鞋尖,不敢有絲毫異動。

奉平帝並未言語,只是揮手示意,一旁侍奉的公公便輕輕揮動拂塵,雙手交握置於身前,高聲喝道:“準!”

“狄梁國獻金絲屏風,金絲綢緞數匹,月光玉雕茶器,酒皿數套,佛像五尊,高僧舍利,禪卷百冊,以及......占星道士一位......”

聽著前面興致怏怏的奉平帝突然坐正了身子向前顧盼,赫尤見狀心中一喜,看來傳言並不假,奉平帝平日就好蔔卦占星,這占星道士便是狄梁特意送給奉平帝的禮物。

順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名穿著青衣,頭帶發冠的年輕男子低著頭走進正殿,半張臉浸在陰影裏,眉骨處有一顆痣,狹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似玉雕的面龐,卻被下顎右側有一處月牙狀的疤痕削去了幾分艷麗,給這美好的面相帶來了一些陰郁。

他走到大殿中央端正身形,行禮跪伏。

“小道扶追,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道士清朗的聲音說道。

“有意思,你尤善何種蔔卦?”

奉平帝側靠在禦座上,一手支著向前傾湊的身子,一手饒有興趣的撫須。

“回稟陛下,小道略懂吉兇禍福、天災時運。”扶追並未起身,依舊垂首作答。

“哈哈,口氣不小,那你可知我耑朝時運何濟?天災幾何?”奉平帝一副看熱鬧的模樣問。

“稟陛下,小道近日夜觀天象,耑自有大吉,洪福齊天,但秋末恐有災相,還請陛下親鑒。”扶追沈聲道。

“哦?是何災之有?何以化之。”奉平帝微微收了那副嬉笑顏面。

“稟陛下,北恐有旱,自有化解之法,待小道細算後呈與陛下。”扶追語氣沈穩有力,透著一股讓人不得不信服的篤定。

“呵,那朕便看看你能耐幾何!”

“趙行!給他安排住處,朕等著他覆命。”

奉平帝恢覆了那副嚴肅模樣,仿佛剛剛看戲的那人不是他一般,隨意的同身旁揮了揮手,一旁侍奉的老太監趙行領命,隨即帶著這道士向殿外走去。

待眾使臣獻完禮,排宴的宮人也開始忙碌起來,畢竟敬獻了如此多的寶貝,一向重視面子的奉平帝也不含糊,這場迎賓宴按著最高的迎客標準進行。

只是到夜幕降臨,眾人正歡聲笑語之際,扶追悄悄溜出房間,熟門熟路地避開巡查的官兵,朝著太和殿旁的一處幽靜之地走去。

秋風掠過老樹,枝葉沙沙作響,好似在低語。墻角飛檐投下的濃重陰影,如墨般濃稠,將那人的身形完全吞噬,僅隱約可見衣角一閃,在昏暗之中泛著幽光。

扶追站在月光與暗影的交界處,清輝如冷水,潑亮他半邊面容。挺直的鼻梁一側映著光,另一側卻拖出長長的暗影,投在緊繃的頰上。

那光照亮了他緊抿的唇,唇色淡而薄,此刻抿成一條銳利的線,唇角微微下壓,洩露出極力抑制的焦灼。一滴汗珠正從他額角滑下,淌過微跳的太陽穴,沿著下頜的淩厲線條,無聲沒入衣領。他聲音壓得極低,氣息因急促而略顯不穩,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出來的。

陰影裏的聲音叫人辨別不清,打斷了他的急促,隨後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扶追搭在腰間玉佩上的手驟然收緊,指節在月光下繃出青白的顏色。

他喉結滾動,似想再言,終又咽回,只餘胸口微微的起伏,將那月華照著的半邊衣衫牽動。

那月光明亮如故,卻照不進他此刻幽深如潭的眼眸,那裏面只有一片翻湧的、被強行按捺住的驚濤。

檐角陰影愈發深沈,仿佛藏著噬人的秘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