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回憶的陰影(二)

關燈
第11章:回憶的陰影(二)

晚會那夜之後,一連幾天,李晴韻都感覺像是踩在棉花上,腳下虛浮,心裏空蕩。黃晨昊並沒有完全消失,他依舊會出現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依舊會去食堂吃飯,但那種剛剛萌芽的、主動靠近的勢頭,仿佛被驟然按下了暫停鍵。

他周身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冷冽,沈默也變得更加厚重。在圖書館,他不再會把她碰掉的筆撿起,甚至當李晴韻鼓起勇氣,像往常一樣抱著書在他斜對面坐下時,他會微不可查地蹙一下眉,然後在她坐下後不久,便合上書本,起身離開,留下一個淡漠疏離的背影。

在食堂,他不再默許她坐在他們那桌。有一次,李晴韻和閨蜜們剛在鄰桌坐下,陸子傑還熱情地招呼她們,黃晨昊卻端著幾乎沒動過的餐盤,直接站了起來。

“走了。”他對陸子傑和陳浩說,聲音沒有起伏,甚至沒有看李晴韻一眼。

陸子傑和陳浩面面相覷,臉上帶著尷尬,只好匆匆扒拉幾口飯,跟了上去。

李晴韻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看著那個毫不猶豫轉身離開的背影,感覺周遭的空氣都帶著冰冷的刺,紮得她眼睛發酸。吳芊芊氣得差點拍桌子,被徐潔萱用眼神制止了。

籃球社的訓練,成了李晴韻最難熬的時刻。他不再讓她幫忙記錄比分,不再指派她任何任務,甚至連那瓶偶爾會出現的、默不作聲放在她旁邊的礦泉水也消失了。他重新變回了那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社團核心成員,而她,則變回了那個笨拙的、可有可無的新人。

他的目光偶爾也會掃過她,但那眼神裏不再有之前的溫和或縱容,只剩下一種審視的、帶著覆雜抗拒的冰冷,仿佛在透過她,警惕著某種可能再次襲來的傷痛。

李晴韻的心一點點沈下去,那股因為晚會芭蕾舞而起的慌亂和猜測,幾乎被證實了。他是在推開她,因為那段被她無意中觸動的回憶。

這天晚上,黃晨昊沒有去圖書館,也沒有和陸子傑他們在一起。他一個人來到了空曠的、已經熄了主燈的體育館,只有角落的應急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他習慣性地走到那個靠墻的位置,緩緩坐了下來,將臉埋進掌心。

舞臺上那只優雅的“天鵝”,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刻意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那些關於沈清妍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帶著褪色的甜蜜和尖銳的痛楚。

他和沈清妍,是真的青梅竹馬。從蹣跚學步到情竇初開,人生的每一步足跡幾乎都重疊在一起。她從小就是人群中的焦點,漂亮、優秀,像一只驕傲的白天鵝。高中時,是她主動在放學後的教室裏,臉頰緋紅地向他告白。他記得自己當時心跳如鼓,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他們曾是學校裏最令人艷羨的一對。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圖書館自習,他打球時,她總會安靜地坐在場邊,抱著他的外套和水瓶,目光追隨著他。他們約定好,要一起考上海大學,然後畢業後,一起去英國深造。他學他的工商管理,她去追尋她更大的舞蹈舞臺。

一切都美好得像夏日泡沫,折射著五彩斑斕的光。

進入大學後,沈清妍的光芒更加耀眼。她以優異的成績和出色的條件進入了舞蹈系,很快成為系裏的重點培養對象,各種演出、比賽機會紛至沓來。而他,也在商學院按部就班地朝著他們的共同目標努力。

變故發生在大二那年的春天。

沈清妍興奮地告訴他,她得到了一個極其珍貴的機會——法國一所頂尖舞蹈學院看到了她在一次國際交流演出中的錄像,發來了邀請函,希望她能提前過去,進行為期四年的深造。

“晨昊,這是我一直夢想的機會!巴黎,那是芭蕾舞的殿堂!”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充滿了對未來的無限憧憬。

黃晨昊為她感到高興,但也隱隱感到不安。“那……我們之前說好的,一起去英國呢?”

沈清妍的笑容凝滯了一下,她握住他的手,語氣帶著撒嬌和懇求:“英國我們可以以後再去嘛!或者……你也可以申請法國的學校?我們先分開幾年,等我學成歸來,或者你到時候再來法國找我,好不好?”

“分開幾年……”黃晨昊咀嚼著這幾個字,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清楚地知道,家族對他早有安排,去英國進修是既定路線,不可能輕易更改。而異國戀,隔著千山萬水,變數太多。

他試圖和她理性分析,討論是否能推遲一年,或者尋找其他折中的方案。

但沈清妍正處於被夢想砸中的狂熱狀態,她無法理解他的猶豫。“黃晨昊,你難道不支持我的夢想嗎?這只是暫時的分開!如果我們之間的感情連這點考驗都經不起,那還有什麽意義?”

爭吵、冷戰、拉扯……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最終,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傍晚,沈清妍約他在他們常去的那個咖啡館見面。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漠。

“黃晨昊,我想清楚了。”她看著他,聲音清晰而冰冷,“我要去法國。我們……分手吧。”

盡管早有預感,但當“分手”兩個字真的從她口中說出來時,黃晨昊還是感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心臟驟然緊縮,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雨水敲打著玻璃窗,發出沈悶的聲響。

“為什麽?”他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

“沒有為什麽。”沈清妍移開目光,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我們的人生軌跡不同了。我不想被感情束縛,也不想束縛你。你去你的英國,我走我的法國,就這樣吧。”

她說得那樣輕描淡寫,仿佛他們之間那麽多年的感情,只是一場可以隨時散場的電影。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份為夢想義無反顧的堅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知遠方的向往,忽然就明白了。在她的天平上,舞蹈和遠方,遠遠重於他們這段感情,重於他。

他沒有再挽留。驕傲和驟然降臨的巨大失落,讓他選擇了沈默。他看著她在咖啡杯下壓了錢,然後拿起傘,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裏,消失在他的世界。

那場雨,好像下了很久很久。將他心裏所有的熱情和期待,都澆得透濕,徹底冷卻。

從那以後,他變得沈默寡言,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學習和籃球中,用忙碌和疲憊來麻痹自己。他以為時間可以沖淡一切,直到李晴韻的出現,像一道毫無預兆的陽光,蠻橫地照進他冰封的世界。

她那麽鮮活,那麽明亮,帶著一股傻氣的執著,一點點撬動他堅硬的外殼。他幾乎要以為,自己可以走出來了。

可那一支芭蕾舞,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破了他勉強結痂的傷口,提醒著他曾經的愚蠢和傷痛。提醒著他,全心全意的付出,換來的可能只是決絕的離開。

他害怕了。

害怕再次交付真心,害怕再次經歷那種被夢想、被更廣闊的世界“拋棄”的痛楚。李晴韻和沈清妍是那麽不同,可她眼底那種毫無保留的喜歡和追逐,卻讓他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個最終被傷得體無完膚的自己。

所以,他選擇了退縮。用冷漠重新築起高墻,將她推開。

體育館裏寂靜無聲,只有他沈重的呼吸在空曠的空間裏回蕩。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扭曲地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像一個被困住的、孤獨的靈魂。

他知道自己在傷害李晴韻,那個笑容明媚,會因為他一個微小的舉動而開心半天的女孩。但他無法控制內心那股因回憶而翻湧的恐懼和自我保護的本能。

有些傷口,看似愈合,只需一個熟悉的場景,便能再次鮮血淋漓。而沈清妍留下的,無疑是這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它橫亙在他和李晴韻之間,讓剛剛萌生的嫩芽,驟然遭遇了料峭的春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