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尾聲(三)

關燈
尾聲(三)

晚餐在一種莫名其妙的氛圍裏結束,戚景行雖然沒有摸清談嘉樹母親的具體想法,不過也能感覺到她對這段在她眼裏相當怪異的關系產生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接受情緒。

只不過距離完全接受大概還是有點距離;談嘉樹謝絕了母親晚上送他們一程的想法,和戚景行兩人一起朝著臻逸的方向走過去。

“我媽的態度……你別太介意。”

“原本就沒什麽可介意的。明天阿姨好像說她要開會,我們又訂的是後天的車票,接下來還有一天。”

起風後的夏夜帶了點涼爽的意味,談嘉樹瞇了下眼睛。

“吃飯前我還在想要不要明天去找一下我爸,畢竟這是現代社會,要找人可能也沒那麽難……但是我媽尚且如此,我好像也沒必要非得見他。”

戚景行“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麽。很多時候尋求所謂的和解不過是庸人自擾,而且說著和解其實更多也是讓自己多一分心安而已。

況且生活是需要向前看的,一直停留在過去的人大概只會覺得自己失去的越來越多;就像戚景行自己覺得最好的時刻永遠是當下一樣。

“我感覺阿姨脾氣很好。”

“是嗎?以前可不是這個樣子,她對我還挺嚴厲的,反而我爸會好一些。不過後來想想,那只是因為我爸和我相處的時間比較少而已。”

雖然兩人其實在回酒店的房間後規劃好了第二天的行程,但是等到真的落在實地的時候這個不算計劃的計劃已經被完全打亂。

不過戚景行還是如願以償地去看了談嘉樹曾經上過的小學、中學,甚至兩人還一起去那個市中心的街區公園走了一趟。

盡管過去生活的痕跡已經找不到任何殘留,但是戚景行仍然可以想象出談嘉樹在前十八年的人生裏是如何在這些地方度過的。

“好多地方和我記憶裏的都不太一樣了。”

“可能還是你現在去看這些地方的心態已經變了吧?”

談嘉樹笑而不語。

第二天晚上兩人和談嘉樹的母親一起在外面的餐館裏吃了頓飯。盡管戚景行不認為餐桌上的氛圍和正常家庭的氛圍已經完全相同,但是至少可以被認為是朝著所謂的日常發展著。

“奉夏豆腐湯……好像奉夏並沒有這種做法啊。”

戚景行隨意地指了下桌上的甜羹,隨口說道。奉夏離海川相當近,但是戚景行並沒有在海川見過類似的菜肴。

這種閑聊自然不需要一個完全的回覆結果,就像大部分瑣碎的日常一樣,生活和時間就是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不過在聽談嘉樹的母親談論這道菜的做法的時候,戚景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母親似乎就是奉夏人——只不過她和戚景行相處的時間太短,在國外見到她的時候他們甚至沒有用中文交流。

平心而論,戚景行並不覺得因為她的缺席而給自己造成了多少不可彌補的缺憾,但是在此刻戚景行又再次意識到這可能是他期待每一個沒有分別的日常的緣由。

“名不副實的菜多了,哥,你也別太較真。”

這個話題就這樣被輕輕揭過。直到晚上戚景行摘掉助聽器之前,才和談嘉樹提了自己母親的事。談嘉樹沈默了半晌,隨後問戚景行想不想去見她——戚景行搖了搖頭。

“她現在應該又有了小孩才對,我不太需要出現了。她離婚的時候只和我現在的年齡差不多,對當時的她來說生活才剛開始呢。”

不過談嘉樹顯然沒有戚景行這麽理智或者灑脫。盡管他這兩天一直試圖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是等到在床上躺下的時候他還是一直往戚景行身上靠,直到兩個人完全貼在一起。

幸好室內的空調讓兩人不至於因為對方的體溫而感到燥熱;戚景行一寸一寸地摸著光滑緊繃的皮膚下談嘉樹凹下去的脊椎骨,並沒有拒絕落在自己身上的吻。

顧及著第二天兩人還要坐飛機回海川,談嘉樹並沒有太過分。實際上他在戚景行這裏永遠過於克制,克制到戚景行會以為這是不是也是一種沒有多少安全感的體現。

不過在兩人黏黏糊糊地接吻的時候,戚景行又覺得這只是一種愛的具象化而已。

去機場的路上,出租車外的風景在戚景行面前一一掠過,從僅從車窗往外看,這座陌生的城市竟然和海川是如此相似;等到出租車在十字路口處停下來時,戚景行註意到了一輛從沒有見過的快遞偏三輪。

也不知道這是改裝的還是制造出來的就是這樣子;騎著偏三輪的司機倒是一副相當閑適的樣子,只不過他別過頭的時候戚景行才發現他眉頭的褶皺相當深。

戚景行在一瞬間和他對上了視線;但是他的目光卻像被燙到一樣匆匆撇開了。

戚景行似有所感地轉頭看了談嘉樹一眼,發現談嘉樹正死死盯著那輛偏三輪的司機。不過直到右轉燈先亮起、偏三輪匯入車流又徹底消失在兩人的視野中後,談嘉樹才開口。

“好像真的是他。”

戚景行當然知道談嘉樹說的人是誰;但是茫茫人海中偶遇的機會實在太低,戚景行並不真的認為兩人坐的出租車能如此恰好地和談嘉樹的父親擦肩而過。

不過也說不定——這裏離談嘉樹父親賣出去的房子並不遠,何況戚景行有時候還是願意相信一下緣分的。

或許冥冥之中就是會有這樣的巧合,即便父子已然走到陌路,依舊也會在城市的街頭擦肩而過。

“他說不定現在還在想有一天會把賣掉的房子買回來,但是已經松手的大概再也回不來了。”

“嗯……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談嘉樹低頭撥弄著戚景行帶著戒指的左手,弄得戚景行的皮膚有些發癢。

戚景行也低下頭的時候看見了談嘉樹手指上淺淺的傷痕,似乎是在那個名叫蜘蛛的樂隊工作的最後一天留下的,還沒有完全痊愈。

“不好說。其實我覺得他要是在一開始就把名下的不動產都賣掉還債的話,最後應該也不會這樣……但是我這是在馬後炮,正在經歷大事的人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也身處在十字路口。”

戚景行不知道談嘉樹到底是在說那個長得很像他父親的陌生人還是在說他自己。

不過談嘉樹並沒有在這種有些傷感的氛圍裏沈浸太久。隨後戚景行發現這座城市裏似乎有不少這樣的偏三輪,因為在綠燈亮起的時候另一輛偏三輪占了右轉道,直接在路口超車越過了兩人坐的這輛出租。

原本一直沈默著不像個出租車司機的司機在這個時候罵了一句,坐在後排的戚景行不自覺地搖了搖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原本廣袤的城市逐漸縮小,最後小到就像出現在地毯上的一塊拼圖,拼圖上的細節連同談嘉樹的回憶一樣最終變得模糊不清,隨後被遠遠拋至身後。

談嘉樹在戚景行身旁半闔著眼睛,並沒有像戚景行一樣往窗外看。

等到兩人重新踏上海川的地面時屬於海川夏季的熱浪湧來,戚景行難免想到去年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回到海川,尚且不知道自己未來會碰見什麽。

此刻談嘉樹開始講明天戚景行生日的事情;其實戚景行已經很多年不慶祝生日了,他不認為這個日期有多少紀念意義,身邊的人和他一樣都把這個日子忘得一幹二凈。

去年這個時候他應該才剛剛接觸到海川分公司的亂局,忙得更是顧不上這些無關緊要的事。

這麽說其實也不準確,準時記住的可能還有各種基金和銀行,畢竟戚景行也算是某幾家機構的重要客戶。不過他們發過來的生日郵件會被直接歸類到垃圾郵件當中,戚景行甚至不會費時間去多看一眼。

“哎,哥你都說了很多年不過生日,那今年不應該更好地慶祝一下嗎?”

談嘉樹的態度讓戚景行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突然很想知道父母在他出生的時候是否也曾期待過家庭的未來。

不過一年多後他們就會發現這個孩子學不會說話,對聲音也沒有反應,直到這時候真正的生活才被正式展開。

這個答案在當下也不重要了,戚朝宗在世的時候也沒提過他曾經對戚景行抱有的期待。

“好啊,那我先期待一下?”

“……哥你這樣讓我很有壓力啊。”

當然不是真的有壓力,因為談嘉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是笑著的。但是這個驚喜確實超過了戚景行的想象——在生日的當天晚上,談嘉樹關掉室內的燈後,精致的燭火在餐桌上亮起,偏向暖黃的火焰跳躍出優雅的弧度。

談嘉樹劃開火柴,點亮了那個不大的蛋糕上的裝飾。戚景行湊過去看了一眼,裱花並沒有那麽精致,聯系到談嘉樹下午出去了一趟,戚景行難免會聯想到一種可能。

不待他說出口的時候,談嘉樹輕輕咳嗽了一聲。

“……好像做的不太對稱,哥你別太介意。”

也是在這個時候,戚景行才發現桌旁的蠟燭燃燒時並沒有任何煙霧和味道逸散開來。方才沒有仔細看,戚景行險些要被糊弄過去了;這只是幾組和真實蠟燭看不出差異的燈而已。

“原本我打算買真的蠟燭,但是室內的話燃燒可能會有點嗆,而且也不好聞……”

“景行,生日快樂——你不許個願望嗎?”

戚景行輕輕吹滅了蛋糕上的蠟燭,卻沒有依言在吹滅之前向不存在的某個事物許下一個願望。

電子蠟燭的光雖然有些昏暗,但是也足夠戚景行看清談嘉樹臉上的笑意。戚景行知道自己此刻大概也是笑著的,為了圓滿的當下和一個可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清晰未來。

他沒有再說類似告白的話,而是閉上眼睛朝談嘉樹吻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