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訪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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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客(二)

這場對話註定要不歡而散,傅書文收斂起了笑容,一眼不發地給自己倒酒,然後把杯中液體一飲而盡;隨後再次重覆以上的動作。

戚景行覺得他簡直和瘋了沒區別,但是他現在要是立刻推門出去也絕不是和合適的行為。

桌上的菜肴富有海川本地的特色風味,戚景行看著在幹喝酒的傅書文,決定還是對自己的胃好一些——畢竟現在他不是一個人在生活了,自己的健康還會有另一個人替自己擔心。

於是在這種吊詭的沈默氛圍中,一個人喝酒,一個人慢慢吃飯,居然形成了一種旁人不理解的和諧場面。原本一整瓶紅酒都被倒入醒酒器中,現在醒酒器空了,和空著的酒瓶一起構成了這張餐桌上不可忽視的一部分。

傅書文又開了第二瓶酒。

戚景行倒是很想提醒他一句別喝這麽多,但是他也明白自己並沒有任何立場,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大發慈悲。

反正他肯定會有司機或者秘書來接他回去,不需要戚景行操心;而且他看起來清醒得很,完全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你不勸我嗎?”

在第二瓶酒空了一半的時候,傅書文聲音很低地問了一句。或許是出於僥幸,或許是出於最後的挽留,不過戚景行什麽話都沒說。

傅書文又開始自顧自地往下說,像是在喃喃低語。

“你以前……你以前可是經常勸我,勸我不要總是……和家裏作對,勸我該早早為自己考慮找條出路。”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麽?裝可憐對你來說可不合適,而且我勸了你會聽嗎?你明知道你不會,而且你現在二十六歲,不是十六歲。”

戚景行總覺得自己袖子上也沾上了傅書文身上那種煙酒混合的覆雜氣味。不管是多名貴的煙,在燃燒完後粘在身上的味道都相當難聞,更別提和酒味混合在一起——戚景行在這時候覺得,自己似乎不該喝那半杯酒。

方才傅書文拿出的這種白色細紙煙是在富家子弟和某些自詡高凈值人士中很受歡迎的款式,價格不菲。不過白色細支多少偏向於輕量化,十六歲的傅書文就算嘗試抽煙,大概也不會選擇這種類型。

時間差不多了。戚景行推開裏間的門時發現外間的晚餐已經結束得差不多,氛圍大概遠比自己和傅書文之間的來得融洽。

“戚總,怎麽不見傅總出來?”

在心力交瘁的時候戚景行難免會沒辦法維持滴水不漏的狀態,但是他還是勉強打起一點精神,敷衍了兩句。

“我們喝了點酒,傅總好像喝多了,剛剛他在打算聯系秘書或者司機過來接自己一下。”

提問的人“噢”了一聲,並沒有追問。戚景行稍微放松了一點,另一個人又開始問戚景行等會怎麽辦。戚景行多少有點不耐,但是他又知道這些下屬不可能直接把自己丟在一邊不管,只能說自己已經叫了代駕過來。

在他回答完這一系列問題後,傅書文才撐著桌子站起身,從戚景行身後走出了這個面積不大的包廂裏間。他的酒量似乎比戚景行以為的要好一些,酒意並沒有上臉,也沒有在這個時候拆戚景行的臺。

“我們聊起之前的合作和未來品牌的發展前景,難免激動,稍微喝多了一些。”

場面話還能說得到位,戚景行只能認為他剛剛借著酒意問自己的那些問題也是一種表演——或許真的有幾分真實性,但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戚景行借口自己喝了酒有點不舒服的理由提前離場,結果傅書文也用了同樣的借口緊緊跟在他身後。

戚景行只能祈禱這些下屬們別發現任何異樣,不過因為兩人身上的酒氣,大概也不會有人真的提出質疑;畢竟這些無關緊要的關心多半也是場面話而已。

等到了停車場附近的時候傅書文依舊在跟著他,戚景行就算再有耐心,也該被磨得一幹二凈了。他幹脆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傅書文。

“你到底想怎麽樣?”

“景行哥……”

傅書文或許真的喝多了也說不定;因為戚景行完全沒意識到他會在這個時候拽住自己的手腕,偏偏還十分用力,一時間完全掙脫不開。

“別在大街上發瘋!隨時有人能看見你在幹什麽。”

戚景行又急又氣,試圖用低喝喚回傅書文的理智。然而他一副就要把撒酒瘋貫徹到底的樣子,握住手腕還不夠,甚至還想擡起另一只手扳戚景行的肩膀。

“那就讓他們看見,我們難道是什麽見不得光的關系嗎?”

這時候戚景行便開始後悔自己平時確實疏於鍛煉了,不過有一個人代替戚景行做了他想做的事情——談嘉樹不知在什麽時候從停車場的方向走過來,狠狠掐住了傅書文的脖子。

傅書文下意識地放松了手下的力道,戚景行迅速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咳、咳……”

“嘉樹,有人要過來了。”

盡管戚景行很意外談嘉樹出現在這裏、並且還為自己解了圍,但是他隱隱確實看見了幾個稍微有些熟悉的身影,因此只能讓談嘉樹先松手。

這時候戚景行才註意到此刻的談嘉樹眼睛都是紅的,整個人也變得相當陌生;戚景行頭次看見他這麽有攻擊性的樣子。

傅書文捂著脖子踉蹌一下,接著另一個人急急忙忙跑過來扶住了他。戚景行猜這人可能是傅書文的秘書或者助理一類,抓住談嘉樹的手帶著他又後退了一步。

“當狗的聞著味就過來了,有了新主人不念舊主子嗎?”

傅書文的狼狽並沒有持續多久,他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確認什麽還是只是下意識的行為,接著張口又是一句嘲諷。秘書低著頭讓戚景行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也沒有任何要阻止老板的意思。

“嘉樹……”

戚景行側過臉看談嘉樹的表情。談嘉樹似乎已經冷靜了下來,稍稍往前一步把戚景行護在了身後。

“起碼我搖搖尾巴哥真的會擔心我,你在這裏亂咬亂叫,看看有人願意理你嗎?”

在談嘉樹話音未落的時候傅書文握緊了拳頭,似乎真的想在這裏大打出手。然而此刻一個出現在晚餐上的朝生的高管也路過此處,傅書文只能又揚起一個笑容,不論那位高管是不是在裝沒看見這個場景。

等到那位高管走過去,他沒有恢覆陰沈偏執的表情,反而依舊笑著盯著戚景行看。戚景行被他看得一陣不自在,胃裏甚至也因此翻江倒海起來。

“那又怎麽樣?景行哥以前事事以我為先,你就撿點剩的吃也這麽高興?”

“別管他,我們走……滾!”

戚景行低聲勸了談嘉樹一句,隨後在傅書文還想擡腿跟上來時罵了一聲,隨後又補了另外一句含混的低罵。

傅書文好像沒想到戚景行真的會在談嘉樹面前毫不猶豫地落自己的面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假裝不存在的人,最後還是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談嘉樹回頭瞥了傅書文一眼,戚景行不能確定他到底看到了什麽;只是隨後談嘉樹便意識到戚景行似乎也喝了酒,於是小心翼翼地攙著戚景行往前走。

不過戚景行酒量尚可,這次只喝了半杯左右,並沒有因為醉酒而到了走不了路的程度。但是談嘉樹的體溫在初春時節帶著一種暖融融的氣息,讓戚景行沒舍得推開。

“我喝了酒,等會叫個……”

“哥,我來開車。”

談嘉樹從戚景行手中接過車鑰匙後先幫戚景行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戚景行被塞進副駕駛的時候覺得談嘉樹似乎把不高興寫在了臉上,然而手下的動作卻還是輕柔體貼的。

這種矛盾感讓戚景行略微有些不習慣,一路上的安靜也讓他對談嘉樹的態度感到不安。不過談嘉樹開車的技術倒是相當不錯,整體也算得上平穩。

直到談嘉樹把車停在路旁的車位上熄火的時候,戚景行還沒想好怎麽開口。不過這個場景倒是給了戚景行一個很合理的說話契機,在談嘉樹解安全帶的時候問了一句。

“怎麽了?要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東西嗎?”

副駕駛旁邊有一家還開著的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這個問題卻讓談嘉樹勾出一個笑容。

“不是,便利店只賣基礎的計生用品——我要去的是對面的店。”

隨後他也沒有留給戚景行更多反應的時間,下車後直接關上了車門。伴隨著關門聲,戚景行終於從駕駛室的窗戶裏看清了對面的某個商鋪招牌的前兩個字——“成人”,這讓他立刻意識到了談嘉樹是什麽意思。

戚景行瞬間有種說不上來的尷尬感,他掩飾性地拿出手機想看一眼時間,結果卻先在沒有開啟的屏幕上看見了自己明顯不太正常的臉色。

今晚跌宕起伏的經歷還是讓戚景行有些受不住了。他迅速把手機收了回去,隨後緩緩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直到談嘉樹坐到駕駛座上又關上車門、隨後把一個黑色的袋子遞過來的時候,戚景行依舊維持著這個動作。

可能因為這樣實在和平時的戚景行有太大差距,談嘉樹起先還楞了一秒,接著再也繃不住自己在見到戚景行後維持的狀態,直接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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