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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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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突(一)

“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麽嗎?如果說這些能幫你重新撿起對生活的希望,那就是一筆劃算的投資。當然,我並不是在評估一個項目,我也不是什麽真正的慈善家……我花錢也好、別的也好,只是因為這個人是你。”

雖然在慈善酒會上的捐款環節戚景行也和大部分人一樣認捐了一筆錢,但是他又不會把這筆錢會幫助到的人都接進自己家裏,這些人也不會和他有覆雜的聯系——談嘉樹畢竟是不一樣的。

這些不一樣裏有戚景行對談嘉樹遭遇這一切的愧疚,也有他目前還說不清的東西。

“負責排課的老師問我,今天怎麽沒看見你……然後又問我們是什麽關系。”

“那你是怎麽回答的?你認為我是什麽人呢?因為這句話……所以你覺得學費太貴了嗎?”

談嘉樹怔楞著擡起頭,似乎根本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不記得了……但是我上課好像也沒什麽用。試聽課明明還可以……”

“如果覺得學的內容都會,那麽課程就沒有意義了。何況你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來,就算到時候達不到覆學的要求,也可以嘗試降級覆學。”

戚景行覺得自己的語氣還是有些生硬,語調又放輕了一些。

“就算考試難度實在很高……完成本科學業也有別的辦法。如果你實在不想再費功夫,現在你也有工作經驗,並不是完全沒有路可以走。”

“你是不是從很好的大學畢業的……我是不是什麽都做不到?”

“雖然這麽說確實很不好,”戚景行起身站到談嘉樹旁邊,彎腰擦掉了談嘉樹有些茫然的淚水,“但是嘉樹,我知道我天生擁有的比很多人多,而你一開始就不像我一樣有這麽多選擇——這從來不是你的責任。”

“如果你能做得很好,那自然很不錯;如果你還是沒辦法達到要求,我也能給你提供後路。這是我自願的,你不用有負擔……何況我也在享受著站在你旁邊看著你的過程。”

“抱、抱歉……我不該這麽晚了還無理取鬧,耽誤你的時間。”

談嘉樹終於緩過神來,有些無措地擡頭看著站在他身側的戚景行。戚景行只是把幫談嘉樹擦拭眼淚的紙巾扔進了垃圾桶,然後站著把手臂搭在椅背上,就像虛虛環住了談嘉樹的肩膀。

“怎麽能算無理取鬧呢?人都會有需要情感支持的時候;我很高興現在站在這裏的是我。”

戚景行知道能讓談嘉樹變得更靠近正常人一些可能需要很多時間,也覺得談嘉樹實在有些敏感——但是這些都是有原因的;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敏感且脆弱。

何況這些敏感並不算是負擔,起碼戚景行沒覺得談嘉樹真的傷害過別人,更不可能刺傷戚景行。

在戚景行二十多年的生活裏其實很少接觸到這種心理敏感的人,他清楚自己受到的教育和經歷也讓他這個人註定和敏感這個詞扯不上太多關系。

然而他卻又意外地能理解談嘉樹的眼淚,也覺得這其實並不算什麽非要避免不可的缺點,只是經歷留下的痕跡而已。

戚景行坐回了椅子上,溫和地又補充了一句。

“忙了一天了也該好好休息,先吃飯吧。”

談嘉樹還是有些不安,戚景行聽見他低聲叫了聲“哥”。然而他還是聽話地拿起了筷子,看起來沒有多少胃口似的咀嚼著食物。

“嗯……其實我不太會和人交流,今天臨下班的時候還和人吵了兩句。我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好。”

談嘉樹稍微歪了一下頭,似乎在考慮戚景行說話的真實性。戚景行未免有些失笑,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什麽。

“是嗎?”

“在工作裏難免得罪人。其實我剛開始也不太想回海川,但是上司把我調了過來;因為一些原因,我把家裏人估計也得罪的差不多了。”

“……哥,我有點想象不出來。”

“確實有沖突的時候,保持體面沒那麽容易,其實也沒必要。有些時候你也可以直接一些,比如覺得老師進度太快語氣太差你完全可以直接說。”

戚景行有一下沒一下地拿著湯匙攪拌著面前的鹹粥,覺得自己的聲音和賀滿的聲音逐漸重疊在了一起。

“包括在有人問你問題的時候……如果你覺得他問的實在過分或者並不想回答,完全可以糊弄過去或者什麽都不說。”

“哥你是在說,拒絕也沒問題嗎?還是說我不該總是害怕……得罪人。”

談嘉樹的語氣帶著點不確定。戚景行在心中搖了搖頭,覺得談嘉樹接觸的人和事實在太少。

“是的,有時候拒絕反而能避免很多問題。至於得罪人,大部分人都沒那麽容易被得罪;何況就算得罪了人,在沒有明顯沖突的時候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地針對你,因為這樣不劃算。當然這不是讓你橫沖直撞的意思,而是說沒必要一直過於謹慎。”

就像榮晨曉和姜思衡即便對戚景行厭煩至極但是也沒敢真的幹出什麽來一樣;做事需要成本,針對別人的成本原本就很高。如果成本相對來說不高,那麽針對本身大概也不痛不癢。

賀滿毫無疑問是這套邏輯的傳授者和踐行者;戚景行又想起來他低垂著眼睛看著酒杯的樣子。

“……嗯,我明天會和老師說稍微放慢一點進度的。”

“總之,別因為別人而給自己太大壓力——應該以自己的感受為先。”

戚景行覺得自己的長篇大論難免有好為人師的嫌疑,但是面對談嘉樹,他確實總是忍不住說很多。

這和在公司裏不得不說一些冠冕堂皇的話不太一樣,但是戚景行也說不清楚具體不一樣在哪。

剩下的晚餐部分在談嘉樹對老師模糊的描述中度過,戚景行也大概在腦中勾勒出了一個嚴厲的老師形象。

說實話,這種性質的輔導機構老師販賣焦慮也是人之常情,戚景行覺得自己的幹涉已經夠多了,談嘉樹遲早得學會自己應付這些外來的信息。

戚景行頂多能提供一個相對來說的環境,讓傅書文別找上門;可他連讓榮晨曉徹底閉嘴都做不到。想到這裏,又難免有種挫敗感。

等到九福的收購基本結束,大概就能把榮晨曉弄出去了——至於傅書文,戚景行覺得還是面對面談一談比較有效果。在線上交流的時候傅書文好像總在犯神經,他怎麽不在朝生裏面也發神經呢?

晚飯後又閑聊幾句,兩人分別去洗漱睡覺。戚景行把浴室先讓給了談嘉樹,坐在沙發上聽著裏面沙沙的水聲時,莫名有種事情的發展完全超乎了他的預料的感覺。

唉,但是一天的工作下來確實有些累了——等到談嘉樹出來後,戚景行用毛巾擦拭掉洗手時沾著的水珠,又走出洗漱間把助聽器取了下來。

看著充電倉的指示燈亮起來後,戚景行才取了洗澡時要用的物品重新走了進去。

他能感覺到談嘉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戚景行把這當作談嘉樹沒有安全感的表現之一。於是戚景行抱著洗漱的衣物,對談嘉樹說了聲晚安。

盡管他聽不見談嘉樹的回應,但是他能看到談嘉樹放松下來時的肩部線條。

在戚景行轉身過去之前,談嘉樹嘴角出現了不太明顯的弧度。

可能因為前一天與談嘉樹的良好交流成功地——盡管不算太明顯——安撫了一部分戚景行的煩躁,戚景行在聽見沈兆信說榮晨曉借調了他手下的一位分析師時,並沒有大發雷霆。

戚景行實在不明白這麽做對他有什麽好處;就算他積極參與了周依明與傅詩禮的合作、現在又和傅書文有聯系,那就一定非要和戚景行對著幹不可嗎?

算了,深究動機也沒什麽用。如果他的目標只是宣告自己在公司的存在感,那榮晨曉確實成功了;只不過這麽做估計也把沈兆信得罪了個徹底。

戚景行在筆記本上回覆了沈兆信的信息,說他會和榮晨曉談。也看不出來沈兆信什麽態度,沈兆信只是又強調了一下並購團隊的人數本來就不算多。

戚景行總不至於真的不清楚並購團隊到底多少人,他只是和榮晨曉發了消息,直接讓他過來一趟。

榮晨曉坐在戚景行對面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真實的疑惑;戚景行也懶得把那套公司利益的言論重申一遍,他說得夠多了,也沒見榮晨曉是哪次聽進去的。

也可能是上次調查的態度太強硬——但是不強硬的話榮晨曉估計還在拿戚景行當空氣。

“看來榮總不打算接受我給你的後路了;在這個時候調走並購團隊的人,榮總到底在想什麽?”

“我現在是基茨的首席運營官,融資團隊的某位咨詢師請了病假,我當然有理由從投資銀行部下屬的另一團隊借調人手。”

“榮總,我也不要求你直接認識到項目的緊迫性;但是我原本給你安排了另一條路線,原本你可以作為基茨的高級顧問最後以健康狀況為由辭職,休息一段時間後重新去往別的公司就職——選擇權在你手上。”

“那我是不是還得說一句戚總大度?”

“周總辭職的原因是他要追求個人的發展,榮總沒必要在這裏繼續裝傻。”

戚景行敲了敲桌子,註視著榮晨曉依舊像一潭死水一樣的臉色。

“榮總,反正現在已經很明確了。雖然我總說以公司利益為先,臨時換掉一個高管對公司也沒多少好處;但是你和周總關系如何,自然不是你或者我一個人說了算。不如體面一點,榮總覺得呢?”

榮晨曉似乎還在計算戚景行說出來的話是否只是威脅;戚景行幹脆打開了電腦,繼續處理似乎永遠完不成的工作。

“高級顧問?我錄音了——戚總,你真的在說實話嗎?”

戚景行瞥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樣的行為多少有些好笑。既然要一錘定音,他也不介意把話說得明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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