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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初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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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初顯(二)

對於戚景行來說,如果只需要對比來自總公司的原始審計報告和分公司的最終版本審計報告中關於朝生的一些數據並且發現異常,那麽這並不是一件需要花費特別多時間的事。

他在午夜見到談嘉樹的之前和之後,完成的就是這樣的一項工作;最終版報告中那些被刪掉的備註,就像一個明晃晃的嘲諷。

“確認的收入水平顯著低於基茨對於此類業務的標準定價模型”——審計師毫不掩飾地說分公司這部分收入低得不正常——真不知道在周依明看見這句備註的時候在想些什麽,認為自己將要大禍臨頭還是覺得總部的審計師實在多事?

不過坐在周依明過去位置上的戚景行倒是還得感謝這些盡職盡責的審計師,在休息時間內聯系好戚君南後,戚景行在面對這些明顯有問題的報告時,頭腦前所未有的清醒。

根據過去對傅家的一些了解,戚景行並不記得傅家有什麽姻親之類的人姓周,這些如今戚景行能看到的、周依明做過的事背後大概只有純粹的交易。

倒是戚景行自己,如今正踩在這條線上。

查詢分公司的客戶管理系統比起核對數據來說,是一項更覆雜的工作。在登錄系統之前,戚景行沒忍住想到了昨天那個有些怪異的風控部門負責人。

對於這種超出控制又目的不明的人,戚景行總會有種不自覺的厭惡感。

在戚景行的世界裏,所有人都應該符合邏輯地規律運行,並不該在剛剛上任的上司面前表現出太多可能影響工作效率的個人情緒——想到如今被妥帖安排好的談嘉樹,戚景行的情緒稍微被撫平了一些。

戚君南最好在今天把合適的職位發過來,而不是草草糊弄了事;不過戚君南也沒必要隨便敷衍這種小事,欠過的人情擺在那裏。

不再想這些和工作無關的瑣事,戚景行成功登入了客戶管理系統。

並沒有人在登入權限上做手腳,看來分公司的人還保持著基本的職業素養,戚景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為此感到慶幸。

對於朝生集團這種級別的合作對象,在客戶管理系統中留下相當多的記錄幾乎是必然的事情。包括每次合作會議的參會人員、主題以及咨詢的費用記錄等,這些信息都會非常詳盡。

面對這種浩如煙海的記錄,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幾乎必然是煩躁。而對於沒參與過這些合作過程的戚景行來說,理解這些記錄背後過去的人到底交談了什麽,並不像觀察幾個數據那樣簡單。

在這些記錄當中,費用記錄少之又少,少到在這些全部的記錄當中尋找它們都成了一件費力的事情。而與各種會議有關的記錄又多到不正常,不禁讓戚景行懷疑他們到底有多少需要在會議桌上談的事情。

基茨並沒有什麽會議越冗長越有效的傳統理念,不過分公司可能不是如此。然而如果這些會議如此之多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會議的效率過於低下,而是真的有這麽多需要談的事情,那就更加耐人尋味了。

先不論周依明到底和朝生有多少合作可談,單是這麽多的記錄,本身就意味著一種不正常。

或許周依明要掩蓋的真實意圖就藏在這些繁雜的記錄之下;而戚景行需要很多時間發現他到底想做什麽。

戚景行登錄系統的事自然瞞不過榮晨曉。盡管這其實是個很自然地了解分公司業務的行為,榮晨曉還是因此感到了明顯的不安。

然而他能做的事情又實在有限;除了更加謹慎地完成自己日常的工作之外,他只能緊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時間,一邊指望風控部門的負責人頂住壓力,一邊懷疑自己是否信錯了傅書文。

雖然理智告訴他戚景行就算真的查到了全部也不能立刻把他怎麽樣,畢竟這一連串事情的第一負責人已經辭職,他再怎麽說也只能算個知情人;然而要是戚景行問到他這裏,榮晨曉實在不敢假設自己能夠擁有滴水不漏的冷靜。

他看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照片,深吸了一口氣。如果熟悉他的人大概能認出來照片上其中的一個人是年輕時的榮晨曉,並且猜測那個笑得一臉假意和緊繃的小孩大概是他的兒子。

雖然他至今仍不明白為什麽小孩面對鏡頭也要這麽緊張,不過榮晨曉倒是理解了為什麽人會在面對可能的審視時可能會出現的類似慌亂的情緒。

就算他的上一個決定讓他不至於像周依明一樣主動辭職,但是他並不能保證自己的下一個決定也能這樣。

雖然理智告訴榮晨曉在昨天已經聯系過傅書文的情況下,下班後再去找他可能不是個好決定,然而榮晨曉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哪怕傅書文的名聲比傅詩禮壞得多,然而他如今仍舊在朝生裏有一席之地,那就證明這條線確實有搭上的價值。

可惜他的直覺是對的;現在並不是一個找傅書文的好時候。

在下班後的榮晨曉撥通傅書文的電話時,傅書文剛剛從醫院裏出來。

病房裏的人其實沒有什麽一定要住院的毛病,但是他已經被死亡的陰影攫取了全部的心神,因此一定要待在一個隨時都能保證自己生命安全的地方。

但是人最不能掌控的事情之一就是自己的生死了。就像戚景行的父親一樣,最後出乎意料地死在一場車禍裏。他甚至連個像樣的遺囑都沒有,只是匆匆留下了一個不知道到底算有用還是沒用的口頭遺囑。

因為這個口頭遺囑鬧出了多少風波,傅書文哪怕不是親歷者也能體會到一二。想到這就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死之後留下的殘局,傅書文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並沒有在父親的病房裏停留太久。

反正父親也不會太歡迎他過來,為了避免刺激到父親的情緒導致什麽不可控的後果,傅書文除了不知道有多少真心的寒暄之外什麽都沒說。

他和過去的戚景行之所以這麽親近,完全和他們不得不面對的、類似的困境有關。但是戚景行能選擇一走了之,傅書文卻不得不面臨許多更加現實的掣肘。

傅書文現在還能記得當時還是個少年的戚景行,趴在窗邊低頭看著什麽的樣子。

大多數需要矯正聽力的人都不會喜歡或者主動選擇帶一個很明顯的助聽器,但是戚景行就是選擇了這種明晃晃地提醒著別人他有聽力障礙的醫療設備,就像在主動和除了自己之外的世界劃開一道明顯的界限。

但是這個界限會朝著傅書文敞開、至少曾經毫無保留地沖著傅書文敞開過。人會因為自己被信任、被依賴而高興,甚至會為了這種依賴主動犧牲,或者去扮演一個並不適合自己的角色。

傅書文也明白被人不齒的眼淚是一種武器,也明白自己所表現出的、連自己都不清楚的是真是假的脆弱也是一種可以鞏固關系的紐帶,他也曾經以為這樣能把自己和戚景行永遠綁在一起。

然而在不能確認戚景行是否願意永遠為他停留的時候,傅書文先被別人的眼淚綁在了原地。

說不上來不能出國找戚景行是什麽感覺,也不明白自己留下來意味著什麽又是否能改變什麽,傅書文早就在看見母親的眼淚時被迫主動地停了下來。

盡管他其實也很久沒去主動找過母親,也說不上來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在乎她,然而這些就是這麽在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發生了。

就像在公司裏贏過傅詩禮一樣,雖然事實上傅詩禮確實被阻擋了腳步,但是傅書文也不能確定他的這些努力是否真的改變了什麽,也不明白未來會不會因此就發生改變。

他試圖馴服一個無根無基的學生都花了那麽久的時間,自認也消耗了許多原本他以為自己沒有的精力和感情,但是談嘉樹總能證明自己仍然有不顧一切的資格。

此刻聽見的電話鈴聲,又在提醒傅書文是時候從情緒的泥沼裏走出來了;不論他實際上能不能。

“傅總?”

對方的小心翼翼讓傅書文莫名有了一種居高臨下感。既然對方是在低頭,傅書文也不介意表現出一種大度。

“有什麽事?你說。”

“榮總,你說戚景行他……會不會真的查出點什麽?”

司機為傅書文拉開車門,他坐進去。這個在接戚景行那天請假的司機也是自己人,傅書文因此可以更加放心地坐在後座上發號施令。

“榮總,他查不出來才是不正常的事——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具體到底怎麽糊弄人的,但是你不會覺得你們曾經做的手腳有多高明吧?紙包不住火的,何況戚景行本來就算是個精明的人。”

“這和你以前和我保證的完全不一樣!問題是,我該怎麽辦……”

雖然對方的質問讓傅書文壓下了嘴角,但是這種類似哀求的姿態還是在某種程度上討好到了傅書文。至少現在電話對面的人是可以被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這種傅書文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控制感輕而易舉地讓傅書文感受到了一種可能有毒的滿足。

“我保證過什麽?說真的,榮總,你是個聰明人,不該因為這種風吹草動的事情方寸大亂——你不是已經成功把自己切割掉了嗎?”

傅書文無意識地撥弄著座椅上的裝飾,目光投向醫院的方向。

“何況最壞的事情沒發生前你就聽了我的意見這麽做了。至於其餘的,你到底具體做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你在做這些的時候,你也應該就假設到了後果。”

在停頓了片刻,確認榮晨曉已經消化完所有的信息時,傅書文口中終於吐出了對榮晨曉的最後判決。

“你越急,破綻只會越多。等到他找上你的時候,你不如坦率一點,順便再稍微不自覺地賣個慘;戚景行心軟,又不是什麽死講規矩的人,你還是少做點激怒他的事情吧。”

傅書文沒有立刻等到榮晨曉的回應,也不打算等了。待到電話被掛斷的提示音清晰地傳入耳中的時候,他咀嚼了一下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賣慘兩個字。真的管不管用傅書文並不關心,反正他確實已經讓周依明滾蛋了;至於別的,達不成也沒關系。

“回昌西苑。”

司機在聽見這條指令後,穩定地操作汽車駛出車位。短暫的時間過去,這輛昂貴的車匯入了街上平穩的車流,隨後很快變成了車流中不起眼的一滴水,朝著遠處流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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