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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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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一)

當兩個人走出會所的時候,談嘉樹仍舊等在車旁。他維持了一個和在機場停車場時差不多的姿勢,看見二人過來後依舊低著頭為他們拉開了車門。

傅書文依舊沒有看他,倒是戚景行稍微側了下身,微微頷首。

“辛苦了。”

談嘉樹差點以為戚景行沒有在和自己說話,但是他聽到這三個字的時候戚景行確確實實在看著他的眼睛。他楞了一下,給出了低聲的回應。

“應該的。”

傅書文沒想到戚景行會主動和談嘉樹說話,沒忍住皺了下眉。

去臻逸的路上氣氛顯得更加沈悶,傅書文想找話題,卻在戚景行略帶敷衍的回應下敗下陣來。等到車停在臻逸門口,戚景行下了車,傅書文沒忍住也跟了下來。

“景行哥,這次你回來還有什麽打算?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事情盡管和我……”

“那我提前謝謝了。不過工作的事早已經談好,住址我也能自己解決,不好再麻煩你。”

戚景行想了想,最後還是拿過了那束花。傅書文再次燃起了一點希望,有些急切地繼續往下說。

“我們好不容易才再次見面,別這麽生分。”

在清晨下,戚景行的身影顯得有些單薄。他看了看如今已經比自己還高一些、也有了豪門繼承人樣子的傅書文,突然覺得再敷衍下去也沒什麽意思。

“我還約了人見面,我們下次再聊吧。”

替戚景行提著行李箱的談嘉樹完整地聽到了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垂下的眼瞼掩蓋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目光。

在向臻逸的前臺表明了自己臻逸所屬集團股東的身份後,戚景行輕松訂到了最好的房間之一。在關上套房的大門後,戚景行看了一眼還被自己拿著的那捧玫瑰,隨手把它放到了一個不顯眼的地方。

戚景行洗完澡後,一個電話便打了進來。

電話那頭的戚思予雖然語氣有些急切,但是依舊還是保持著禮貌寒暄了幾句。在嗔怪完戚景行回國怎麽不叫家裏人去接機之後,話題便轉到了更為現實的問題上。

無事不登三寶殿,戚景行一邊禮貌地回應著客套,另一邊分出心神去想。不過這也是他提前回國的目的之一;執行董事會要求他在年假結束之後前往海川的分公司並且主持分公司的相關事務,然而無論是分公司的狀況還是戚家這邊的事,都不會允許他真的等到年假結束再回國。

“等你什麽時候有空,來家裏吃個便飯吧。”

戚思予的話依舊溫和,這也讓戚景行重新評估了一下她的態度。戚思予畢竟不是正在和傅書文爭得不可開交的傅詩禮,她在集團內部已然站穩腳跟,在電話裏也是一派從容。

不管怎麽說,她的從容對戚景行來說是個好消息。

“我最近可能沒什麽時間。剛剛被調到國內,還不知道要忙到什麽時候呢。”

“工作的事情重要,你先忙。”

戚思予並沒有多要求什麽,然而戚景行卻並沒有一種松了口氣的感覺。在堂姐弟這個身份之外,戚思予是家族企業的第一大股東,而戚景行手上的股份則足足有10%——對於一個手裏股份沒有達到安全控制線的掌權者戚思予來說,戚景行無疑是個威脅。

戚景行並不想參與到家族企業覆雜的糾紛當中,然而沒有人會和錢過不去,輕輕松松以一個很低的價格賣掉手裏的股權也不會是個明智的行為。

在下一個人找上門來之前,戚思予可以先被放一放。

減持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完成的事情,比起一直坐在臻逸的套房裏面等家族企業的股東做出反應,戚景行選擇多關心一下自己的本職,簡單思考海川分公司的情況。

在總部人力資源部的官方網站上可以看到基茨在國內唯一的分公司海川分公司的前任負責人——集團高級副總裁兼核心市場總裁周依明的離職原因被很正式地寫為“基於個人職業規劃的決定”,同時還很模式化地綴上了對他任內貢獻的感謝和祝福。

“體面的陳詞濫調。”

賀滿對此類公告的輕嗤似乎還在耳邊,戚景行在草草瀏覽後,也給出了同樣的判斷。

比起信這種體面的說辭,戚景行還是更願意信一些自己了解到的。分公司的業績平平,從審計報告中看不出來多少周依明非走不可的原因。

賀滿倒是提到過周依明對待關鍵客戶的態度不夠專業,然而放在具體的事情中到底是怎樣的不專業導致他最後丟了工作,還得戚景行自己查。

在讀完周依明的工作交接報告後,戚景行打開了郵箱。

大概兩三個月前參加一場行業會議的時候,戚景行見過分公司的首席運營官榮晨曉。戚景行行事低調,也並不認識他,然而榮晨曉卻好像知道戚景行是誰一樣,徑直走了過來。

“作為我們總部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戚總真是前程無量……我是海川分公司的COO,這是我的名片。”

遞過來的名片卻不止一張。戚景行原本以為榮晨曉是一不小心拿重了名片,然而他隨意翻看了一下卻發現兩張名片的內容並不相同。第一張寫著和榮晨曉的自我介紹相同的內容,在基茨的海川分公司的職位,以及公司的電話和郵箱。

另一張卻只有名字和兩個聯系方式,大概是私人的。

這種遞私人聯系方式的並不少見,戚景行也並沒有太多意外。他的身份放在這裏,分公司的人想要通過更私人的方式結交他也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戚景行的錯覺,榮晨曉的臉上卻有一點猶豫。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戚景行也不好讓他把話落在地上,還是把名片接了過來。

“榮總客氣。”

現在兩張名片都靜靜地躺在戚景行的筆記本邊上。周依明的報告和官網上的公告一樣沒有太多的實質性內容,盡管前者寫了他在對待關鍵客戶時“模糊了專業顧問與業務夥伴之間的界限”,然而這一點還沒賀滿說得清楚。

戚景行再看了那張寫著榮晨曉私人聯系方式的名片一眼,最終還是按下了找他詢問情況的念頭。

盡管在正式就任之前了解分公司情況很重要,然而找榮晨曉大概不是個好主意。如果不是戚景行被執行委員會派到海川,那麽最有可能接任周依明的人正是資歷最深的榮晨曉。這種情況下,戚景行不覺得自己能對榮晨曉抱有多少期待。

榮晨曉在分公司的時間太長,戚景行也沒辦法確認他聯系的其他人和他有沒有過深的關系。

戚景行關掉了筆記本,打通了客房服務的電話,給自己訂了一人份的午餐。套房內的餐桌被服務員布置好之後,戚景行摘掉了耳朵上的助聽器,給助聽器充上電。

電量大概需要三四個小時才能充滿,戚景行並沒有立刻取出備用的助聽器,而是短暫地把自己放在了一個無聲的環境當中。微妙的煩躁和不安反而讓戚景行更加冷靜了一些,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深吸了一口氣。

手機的屏幕閃爍了片刻,又歸於寧靜。

不過這種寧靜註定只能讓戚景行一個人所享有。盡管戚景行認為自己沒什麽義務一定要回傅書文的消息或者接傅書文的電話——在沒有佩戴備用助聽器的那十幾分鐘內他也確實沒辦法聽到鈴聲——然而對於傅書文來說,戚景行的冷漠又是毫無疑問的一記重擊。

傅書文的低氣壓實在過於明顯,站在他旁邊的談嘉樹連吸氣聲都忍不住放輕了一些。

“你滿意了?”

然而無論再怎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都不可能讓傅書文真的忽略掉談嘉樹這麽一個大活人,原本以為自己最近順風順水的的傅書文很快把怒火全都撒到了談嘉樹身上。

“傅少爺,對不起。”

“要不是司機請了假,你以為我想見你?你除了會裝可憐還會什麽?”

談嘉樹的道歉更讓傅書文煩躁了一些,傅書文下意識地便隨手抄起餐桌上的一個碟子扔了過去。談嘉樹本能地側了側臉,隨即聽見了瓷器碎裂的聲音。

下一秒,冰涼的刺痛才遲緩地傳入感官。

傅書文粗重的喘息讓他原本算得上俊逸的臉變得扭曲而陌生,談嘉樹擡手想檢查一下自己的傷口,卻被傅書文憤怒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原本身上就全是疤——現在又裝可憐給誰看?”

談嘉樹張了張口,什麽都沒說出來。或許他應該出言反駁或者再次道歉,然而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麽都是火上澆油。擡起的手最後還是被緩緩放下,接著脖頸上細微的傷口上覆上了傅書文的手。

傅書文的手一如既往地帶著溫暖的體溫,然而這個動作卻讓談嘉樹如墜寒冬。

按壓在傷痕上一瞬間的力度讓原本有些模糊的刺痛感變得清晰,傅書文意味不明地“嘖”了一聲,隨後用這只手輕輕拍了拍談嘉樹的臉。

這種輕柔的力度反而比一記耳光更令人難堪;談嘉樹沒忍住閉上了眼睛。

“把地上撿幹凈,然後隨便找個創可貼給你這道口子貼上——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就別再這惺惺作態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談嘉樹總覺得傅書文在故意摩挲著自己的臉。

“然後,滾吧。”

傅書文收回手的時候那點可能的存在的溫柔也消失地一幹二凈。他依舊維持了高高在上的態度,轉身離開餐廳的時候沒有多看談嘉樹一眼。

這處屬於傅書文名下的大平層通透性很好,足夠談嘉樹清晰地看著傅書文的背影逐漸離開。直到傅書文關上書房門的聲音傳來,談嘉樹才蹲了下來收拾那個碎成幾塊的碟子。

碎瓷的邊緣相當鋒利,談嘉樹握著其中的一塊朝著自己的手腕有意無意地虛虛比劃了一下。然而他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做,只是按照傅書文的吩咐把地上的瓷片收拾妥當。

在把幾塊較大的碎片收拾好後,談嘉樹找來掃帚將碎屑徹底打掃幹凈。地面和那塊碟子碎掉之前一樣光可鑒人,如果不是脖頸上和手指上傳來的痛意,這裏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談嘉樹低頭又看了垃圾桶裏的瓷片一眼,抽了一張紙巾擦去了手上的灰塵。

他沒有處理自己的傷口,而是轉身走向玄關,打開門,又用輕緩的力道將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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