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32 牽手是疼的。
關燈
小
中
大
32 32 牽手是疼的。
從高二開始, 晚自習就是強制上了，有些小測驗會利用晚自習時間進行，不耽誤白天的課程。
這天丁琰晚上放學回來, 都已經十點了，院子裏卻反常地站了不少人。
丁琰穿過人群，找到姑姑，問發生什麽事了。
丁莉臉色不太好看，正好逮到機會，扯開嗓子就罵：“還不是二樓那家王八犢子, 天天搞個電鉆影響別人，現在好了吧, 樓板裂縫了吧！”
什麽？樓板裂了？
丁琰對這些還沒什麽概念，還不知道樓板裂了是多嚴重的事。
樓上某戶的老太太說，聽說二樓那戶人家買了什麽震樓器, 整天開著，樓上每戶家裏都有裂縫了。這是害得一整棟樓的人都住不成了。
“咱們這是九十年代末的老樓了, 磚混結構的，哪裏經得起這樣折騰哦……”一個老人在旁邊接茬。
丁琰看到杭霆的外婆也在不遠處站著。
過了會兒，社區的工作人員也來了。他們去二樓敲門，在樓下喊，那戶人家亮著燈, 卻不出來。
其他住戶按捺不住了, 站在一起聲討他們, 沒想到二樓住戶打開陽臺窗戶, 潑了一盆臟水下來。
眾人四散開, 憤怒值飆升。
“這事跟我們家有什麽關系！都是一樓開小飯桌吵得我們全家神經衰弱, 我們找過她多少次, 她哪次不是把我們罵出來？要說誰把這院子搞得不安寧，他們家算頭一份！”
於是，眾人又把視線聚集到丁莉身上，丁琰站在她身邊，也有些許不自在。
有人趁著社區工作人員在，正好要他們主持公道。
“小區住的都是老人，他們家開小飯桌是不是違規？”
“每天進進出出那麽多孩子，確實吵，也有安全隱患。”
“去年她不是還用剩飯剩菜堵了一次下水道麽，是她吧？”
“這影響咱們房價吧……”
“這事應該怪他們房東啊，租給這種人幹什麽？”
……
二樓住戶成功把火引到了丁莉身上，縱使丁莉伶牙俐齒，也吵不過這麽多人，她開始爭辯了幾句，又不占理，氣得臉通紅。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氣勢上看著像是沒輸。
住戶們聚在一起，互相加微信建群，說這樓肯定要變危樓，還約好一起報警，一起去住建部門舉報。
丁莉雙手盤在胸前，氣呼呼地看著，沒進群，也沒人叫她。
丁琰看著杭霆外婆，也沒人叫她。看著有些孤零零的。
趙曉霖跑過來，跟沒腦子似的問了句：“媽，你不是說沒事麽？”
丁莉瞪了他一眼，讓他別出聲，現在局面對他們很不利。
不過丁莉也不囂張了，冷靜下來之後她也認真想，這房子以後還能不能住了？
時間不早了，一直站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別的樓住戶先離開了。過了會，有人說樓看著挺結實的，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剩下的人才陸續回去。
-
自從那天起，丁琰經常盯著天花板上那個裂縫，總覺得它在一天天變大。方奕涵每天都能在床上發現新的渣渣甚至水泥塊。
住戶們建了群，又把進群方式貼在了小區的各個角落，希望更多人能加入聲討的隊伍。
丁琰也偷偷進了群，看大家都在說些什麽。
群裏討論的火熱度一直沒下來，這棟樓的住戶每天都在群裏發自己家裏墻面裂縫的照片。
很快，討伐二樓住戶演變成了討伐一樓租客丁莉一家，後來又變城裏討伐房東。有人咨詢了律師，小區裏的人還要杭霆一家人承擔責任，要起訴他們三戶人家。
丁琰在學校，每個課間都要拿手機看群消息，越看越焦慮，不看又難受。
小區裏鬧得雞犬不寧。有人拉橫幅，有人每天坐在丁莉陽臺外盯著，還有人制作了傳單，給小飯桌的學生和來接孩子的家長發。
不過一周時間，十幾個學生家長要退錢，丁莉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大圈。
方奕涵和張黎也問丁琰到底出了什麽事，她又覺得應該如實告知，又怕她們也走了，姑姑家又該如何支撐下去。
這天晚自習後，她剛走進樓道，就發現鄰居們堵在杭霆家門口，向杭霆外婆要一個解釋。有人說樓已經成危房了，肯定要拆了重建，杭霆家應該出全部費用，還有人說，這家人有錢得很，除了建房費用，還要賠償他們在外面租房或者住酒店的費用。
人群之外，丁琰只有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感。
杭霆很快趕來，面色陰沈，像是要揍人。
他扒開鄰居們的肩膀擠進去，死死抵住家門，手裏舉著手機錄像：“我已經報警了！有什麽事等警察來了再協調，你們再這樣鬧，就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這裏都是證據！”
“我們房子都要沒了，還管你們？”鄰居們沒再往前擠了，但依舊要個說法。
沒過多久，梁俊帶著幾個朋友來了。
梁俊帶著一群看起來不好惹的人，不急不緩地說：“這棟樓裏有我們家兩套房子，要說損失，誰損失大？還有，大家都是老鄰居了，真要把老太太逼出個三長兩短來，到時候是誰追究誰的責任？”
他臉上帶著笑，卻藏著兇狠，杭霆這個舅舅身上沾著幾分江湖氣，確實對普通人有威懾力。
鄰居們依舊嘴硬，但都默默退到外面去了。
丁琰在梁俊帶的人中認出了黃毛，他也看到了她，似乎有點驚訝。
梁俊把老太太安撫好，去了對面敲丁莉家的門，進去看了一圈，出來時候說：“今晚不能住這兒了。”
大家都懵了，住酒店？
“天花板都裂成這樣了，還住？不要命了？”梁俊皺著眉頭說，像是不能理解面前的人。
“那以後呢？”丁莉語氣試探。
“以後都沒法住了，還問什麽問。”梁俊抽出空讓丁琰和趙曉霖去收拾東西。
丁莉沒反應過來，心疼剛買的菜，又說明天中午來吃飯的孩子怎麽辦？
都人命關天了，還想著錢錢錢。
丁莉留在客廳跟梁俊掰扯房租和她生意成本的事。因為她預交了大半年的房租，她說現在讓她走相當於房東違約，那些錢都要退。
梁俊被她的論調氣笑了，這人真的是利字當頭一點兒理都不講，他們家兩套老房子現在都沒法住人，追根溯源就是噪音太大樓上忍無可忍，她倒先哭起窮訴起苦來了？
“這是你跟我算的賬，我還沒跟你算賬。”梁俊沒繼續往下說，畢竟安全第一，而且兩個孩子都在，他想給丁莉留點面子。
梁俊要去對面看看老太太和杭霆，被丁莉拖著走不了，他實在沒忍住，沒好氣地吼了句：“非要現在說？”
趙曉霖突然有了眼色，拽了下丁莉的袖子，讓她先收拾東西。
“你懂個屁！”丁莉狠狠剜了趙曉霖一眼。現在不說清楚了，搭進去的房租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要回來。
杭霆全程面無表情。
丁琰能理解他，畢竟是他們家的房子。
但那副表情也擊碎了她所有的自尊心。她的家人怎麽就這麽小裏小氣，一點兒臺面都上不了？
她甚至不敢看他，現下的場面讓她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
梁俊給他們安排了附近的全季，丁琰一個人住一個標間，姑姑和表弟住一間。
夜很深了，丁琰躺在酒店裏，輾轉反側，她跑去窗邊的，已經很晚了，馬路依舊被紅色尾燈標記，緩緩移動，這個城市好像沒有絲毫變化。她卻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後，她的歸宿是哪裏。
她想給杭霆發消息，又不知道發什麽，現在發什麽都是徒勞。丁莉已經把他們家的臉丟盡了，而她作為其中一員，又有什麽資格去企求他的原諒呢？
-
雞飛狗跳了一陣，住建局的安全鑒定部門來了，本地媒體也來了。
這個老小區熱鬧了那麽兩三天，爭論了這麽久的事情也終於塵埃落定，這棟居民樓被鑒定為B級危房，達不到拆了重建的標準，需要進行結構加固。
鄰居們又炸鍋了，費用誰出，這期間要搬到哪兒去，加固之後真的就能消除隱患嗎，降下來的房價誰來承擔……小區裏又開始了新的爭論。
梁俊給丁莉半個月的找房過渡時間，丁莉在這段時間裏關了小飯桌，找了新房子，距離這裏十公裏左右。
小飯桌關門了，至於以後要幹什麽，她還沒想好。
而丁琰，要去她曾經夢寐以求的宿舍住了。但她心情很沈重。
他們在一個周末回到小區，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丁琰在這裏住了兩年，剛來的時候一個書包，一個鋪蓋卷，現在居然多出了一堆東西。
丁莉要跟搬家公司的車去新房子，她得親自盯著，害怕丟東西。
“你這點兒東西，叫個車就行了，你自己能行吧？我那兒有一堆東西要收拾，兩天都不一定收拾得完。”丁莉滿身滿臉都是汗，瞇著眼睛跟她說。
丁琰點點頭，說可以。
“那你註意安全，收拾好了給我打給電話報個平安。”丁莉最近全是不如意的事，根本就懶得管丁琰。
“好。”
丁莉又叮囑了幾句，就跟著搬家公司的車走了。
搬家公司的車上只能跟一個人，趙曉霖還得自己搭公交過去。
趙曉霖很郁悶。
他瞅著地上一堆行李，突然問了丁琰一句：“要幫忙不？”
丁琰以為他吃錯藥了，怎麽友好起來了？他好像也不習慣跟她這麽和和氣氣的，雙手插兜假裝自己沒說過這句話。
兩個人都別別扭扭的，丁琰幹脆回房間裏，看還有什麽東西沒帶。
再走進這裏，家具都清空了，裏面已經面目全非，只有房間天花板角落的裂縫觸目驚心。
在裏面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忘記的東西，她撿起角落裏兩個空飲料瓶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趙曉霖叫了一聲“杭霆哥”。
丁琰腳步一頓，迎面撞上杭霆。
“東西都收拾好了？”
她像塊木頭，就那麽麻木地點了點頭。
這些天發生的事讓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
杭霆給趙曉霖打了個車，說他送丁琰去學校。
趙曉霖狗腿子一樣，欣欣然接受了。
走之前，趙曉霖趁杭霆不註意，表情覆雜，跟丁琰說了句：“唉，想不到你啊。”
丁琰想說這沒文化的人怎麽連日常交流都成問題了，說什麽呢，想不到她什麽？
趙曉霖小聲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杭霆哥看上你啥了。”
在他眼裏，他這個表姐雖然比一開始來的時候好了點兒，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身體一瞬間就僵硬了，扯著他的胳膊問他什麽意思。
“虧你還好學生，這都聽不懂。”趙曉霖送了她個白眼，“你們倆天天裝不熟，裝的自己都信了是吧。”
她還要追問，趙曉霖卻以為她要揍自己，空躲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人不就在那麽，你去問他啊，拽著我幹嘛，神經。”趙曉霖往外走，“我走了！”
“你好好上學，別總跟著那些人混，上個大專也比高中畢不了業強。”她忍不住追過去說了一句。
“屁話真多。”趙曉霖腳步頓了頓，但沒停下。
她開始琢磨趙曉霖剛才的話。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表弟的惡作劇，他們一直關系都不好。
可畢竟同在屋檐下這麽久，又有親情的紐帶，趙曉霖不至於臨走了還要整她。
他看出什麽了？他那麽一個沒心沒肺的青春期問題男孩，直覺真的對嗎？
是真的嗎？杭霆喜歡她？可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告訴她？
她的心突然擰得很緊很緊。
杭霆從對門出來，應該也是在收拾東西。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拿點東西。
丁琰看著他，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杭霆就在面前，她想直接問，又覺得不是時候。
唉。
“怎麽流連忘返的，舍不得我？”杭霆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有什麽舍不得的，又不是見不上了。”
丁琰知道杭霆實在努力讓氛圍變得別那麽沈重，可杭霆的寬容並不能減輕她的愧疚。
沈默了一會兒，她開口道：“你以後也不在這兒住了？”
“這還怎麽住。”
丁琰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人家家裏好好兩套房子，現在成了這樣。
“你別喪個臉，我家房子多著呢。”杭霆語調輕松。
“那你外婆怎麽辦？你不是說這是她的房子嗎？”
“在我舅舅那兒住著呢，比這兒好多了，是疊拼。”杭霆盡力寬慰她，“這周圍方便是方便，就是門口路窄車多，電動車亂竄，沒有多舒適。”
丁琰說，你外婆一定是個有生活情調的人。
“你才見過她幾面。”
“可是你家很幹凈，家具擺放也很舒服。”
“有沒有可能是本人愛幹凈呢？”杭霆太美貌，像是不服。
“她還好嗎？”丁琰問出很關心的那個問題。
“精神不太好，不過影響不大。”杭霆實話實說。
丁琰又難過上了，她覺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也有責任。
杭霆讓她別想那麽多，跟她沒關系，她不用往自己身上攬那麽多責任和包袱。
“要住校了，送你個禮物。”
他變魔術一般，拿了個行李箱出來。
很大，銀色的，像是金屬材質的，很有質感。
丁莉買了很多個搬家用的大袋子，她所有東西兩個大袋子就裝下了。
她沒用過行李箱，也沒覺得自己需要行李箱。
“怎麽會用不到？將來上大學去別的城市，用什麽裝東西？還用你這個麻袋嗎？”杭霆把行李箱推到她眼下，“它可以陪你去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她不知道。
可杭霆覺得，她能去任何地方。
“很貴的，你要好好用。”杭霆叮囑她。
杭霆讓她把重要的東西裝進行李箱，結果她把錯題本、沒做過的練習冊精挑細選了幾本出來。
杭霆無奈地笑了，這個人真是嗜題如命。
裝好東西後，他們在路邊打車，丁琰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那個行李箱，還偷偷拼了下上面的單詞，大概是它的品牌名。
真的很漂亮。
東西搬進後備箱，他們坐在後座，杭霆拿出一只耳機，問她要不要聽。
耳機裏是他給她聽的第一首英文歌。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他們都要走了。
耳機之外，杭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溫度源源不斷地從手心傳遞至她的心臟。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她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牽手是疼的，心臟抽得疼。
她沒勇氣去看，也什麽都不能說，只能把頭偏到車窗一側，偷偷流眼淚。
眼淚順著臉頰滴下來，她也不敢擦，怕被他發現。
-
就這樣，又一年。
丁琰已經完全適應了一中的生活，並且游刃有餘。
住進學校宿舍之後，不用再趕公交車，不用再擔心晚回家會有危險，宿舍溫暖舒適，食堂的飯菜也可口。
丁琰的新室友叫忽子慧，二班的，也是外地的，學習跟丁琰差不多，就是好像總是盯著丁琰的一舉一動，弄得她有點不自在。
周末她們都不回家，丁琰起來有點兒動靜，她就會立刻坐起來：“你這麽早就起啊。”
她也會在丁琰看書的時候湊過來，看她在覆習什麽，有時候丁琰戴著耳機，她也會幽幽地飄過來，看她是不是在聽英語聽力，然後把丁琰嚇得連洗腳盆都踩翻了。
好像生怕丁琰多學一點兒。
丁琰被忽子慧盯得怕了，有了種做什麽事都像做賊的感覺。
她又有點懷念當時在姑姑家的時光。
人真是賤，當初那麽想逃離，現在又懷念。
而杭霆同學生活依舊。
杭霆又因為頭發上了通報批評，杭霆居然在物理課上聽課了，杭霆考試居然進步了，杭霆為了獎勵自己進步又去打了一下午籃球，然後又被主任抓了……
曾經她最熟悉的杭霆同學，成了班裏的普通同學。不再是她一轉頭、一開門就能看到的人了。
丁琰覺得，他們之間很多東西都變了。
每每一松懈，就會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這是她造成的，是她家人造成的，與她脫不了幹系。
有時候都恍惚，從前的那些好日子，到底存在過沒有。
【作者有話說】
今天臨時有點事，更的晚了，抱歉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從高二開始, 晚自習就是強制上了，有些小測驗會利用晚自習時間進行，不耽誤白天的課程。
這天丁琰晚上放學回來, 都已經十點了，院子裏卻反常地站了不少人。
丁琰穿過人群，找到姑姑，問發生什麽事了。
丁莉臉色不太好看，正好逮到機會，扯開嗓子就罵：“還不是二樓那家王八犢子, 天天搞個電鉆影響別人，現在好了吧, 樓板裂縫了吧！”
什麽？樓板裂了？
丁琰對這些還沒什麽概念，還不知道樓板裂了是多嚴重的事。
樓上某戶的老太太說，聽說二樓那戶人家買了什麽震樓器, 整天開著，樓上每戶家裏都有裂縫了。這是害得一整棟樓的人都住不成了。
“咱們這是九十年代末的老樓了, 磚混結構的，哪裏經得起這樣折騰哦……”一個老人在旁邊接茬。
丁琰看到杭霆的外婆也在不遠處站著。
過了會兒，社區的工作人員也來了。他們去二樓敲門，在樓下喊，那戶人家亮著燈, 卻不出來。
其他住戶按捺不住了, 站在一起聲討他們, 沒想到二樓住戶打開陽臺窗戶, 潑了一盆臟水下來。
眾人四散開, 憤怒值飆升。
“這事跟我們家有什麽關系！都是一樓開小飯桌吵得我們全家神經衰弱, 我們找過她多少次, 她哪次不是把我們罵出來？要說誰把這院子搞得不安寧，他們家算頭一份！”
於是，眾人又把視線聚集到丁莉身上，丁琰站在她身邊，也有些許不自在。
有人趁著社區工作人員在，正好要他們主持公道。
“小區住的都是老人，他們家開小飯桌是不是違規？”
“每天進進出出那麽多孩子，確實吵，也有安全隱患。”
“去年她不是還用剩飯剩菜堵了一次下水道麽，是她吧？”
“這影響咱們房價吧……”
“這事應該怪他們房東啊，租給這種人幹什麽？”
……
二樓住戶成功把火引到了丁莉身上，縱使丁莉伶牙俐齒，也吵不過這麽多人，她開始爭辯了幾句，又不占理，氣得臉通紅。只能自己跟自己說話，氣勢上看著像是沒輸。
住戶們聚在一起，互相加微信建群，說這樓肯定要變危樓，還約好一起報警，一起去住建部門舉報。
丁莉雙手盤在胸前，氣呼呼地看著，沒進群，也沒人叫她。
丁琰看著杭霆外婆，也沒人叫她。看著有些孤零零的。
趙曉霖跑過來，跟沒腦子似的問了句：“媽，你不是說沒事麽？”
丁莉瞪了他一眼，讓他別出聲，現在局面對他們很不利。
不過丁莉也不囂張了，冷靜下來之後她也認真想，這房子以後還能不能住了？
時間不早了，一直站在這兒也不是辦法，別的樓住戶先離開了。過了會，有人說樓看著挺結實的，應該不會有什麽事，剩下的人才陸續回去。
-
自從那天起，丁琰經常盯著天花板上那個裂縫，總覺得它在一天天變大。方奕涵每天都能在床上發現新的渣渣甚至水泥塊。
住戶們建了群，又把進群方式貼在了小區的各個角落，希望更多人能加入聲討的隊伍。
丁琰也偷偷進了群，看大家都在說些什麽。
群裏討論的火熱度一直沒下來，這棟樓的住戶每天都在群裏發自己家裏墻面裂縫的照片。
很快，討伐二樓住戶演變成了討伐一樓租客丁莉一家，後來又變城裏討伐房東。有人咨詢了律師，小區裏的人還要杭霆一家人承擔責任，要起訴他們三戶人家。
丁琰在學校，每個課間都要拿手機看群消息，越看越焦慮，不看又難受。
小區裏鬧得雞犬不寧。有人拉橫幅，有人每天坐在丁莉陽臺外盯著，還有人制作了傳單，給小飯桌的學生和來接孩子的家長發。
不過一周時間，十幾個學生家長要退錢，丁莉肉眼可見地瘦了一大圈。
方奕涵和張黎也問丁琰到底出了什麽事，她又覺得應該如實告知，又怕她們也走了，姑姑家又該如何支撐下去。
這天晚自習後，她剛走進樓道，就發現鄰居們堵在杭霆家門口，向杭霆外婆要一個解釋。有人說樓已經成危房了，肯定要拆了重建，杭霆家應該出全部費用，還有人說，這家人有錢得很，除了建房費用，還要賠償他們在外面租房或者住酒店的費用。
人群之外，丁琰只有深深的無力感和愧疚感。
杭霆很快趕來，面色陰沈，像是要揍人。
他扒開鄰居們的肩膀擠進去，死死抵住家門，手裏舉著手機錄像：“我已經報警了！有什麽事等警察來了再協調，你們再這樣鬧，就是非法入侵他人住宅，這裏都是證據！”
“我們房子都要沒了，還管你們？”鄰居們沒再往前擠了，但依舊要個說法。
沒過多久，梁俊帶著幾個朋友來了。
梁俊帶著一群看起來不好惹的人，不急不緩地說：“這棟樓裏有我們家兩套房子，要說損失，誰損失大？還有，大家都是老鄰居了，真要把老太太逼出個三長兩短來，到時候是誰追究誰的責任？”
他臉上帶著笑，卻藏著兇狠，杭霆這個舅舅身上沾著幾分江湖氣，確實對普通人有威懾力。
鄰居們依舊嘴硬，但都默默退到外面去了。
丁琰在梁俊帶的人中認出了黃毛，他也看到了她，似乎有點驚訝。
梁俊把老太太安撫好，去了對面敲丁莉家的門，進去看了一圈，出來時候說：“今晚不能住這兒了。”
大家都懵了，住酒店？
“天花板都裂成這樣了，還住？不要命了？”梁俊皺著眉頭說，像是不能理解面前的人。
“那以後呢？”丁莉語氣試探。
“以後都沒法住了，還問什麽問。”梁俊抽出空讓丁琰和趙曉霖去收拾東西。
丁莉沒反應過來，心疼剛買的菜，又說明天中午來吃飯的孩子怎麽辦？
都人命關天了，還想著錢錢錢。
丁莉留在客廳跟梁俊掰扯房租和她生意成本的事。因為她預交了大半年的房租，她說現在讓她走相當於房東違約，那些錢都要退。
梁俊被她的論調氣笑了，這人真的是利字當頭一點兒理都不講，他們家兩套老房子現在都沒法住人，追根溯源就是噪音太大樓上忍無可忍，她倒先哭起窮訴起苦來了？
“這是你跟我算的賬，我還沒跟你算賬。”梁俊沒繼續往下說，畢竟安全第一，而且兩個孩子都在，他想給丁莉留點面子。
梁俊要去對面看看老太太和杭霆，被丁莉拖著走不了，他實在沒忍住，沒好氣地吼了句：“非要現在說？”
趙曉霖突然有了眼色，拽了下丁莉的袖子，讓她先收拾東西。
“你懂個屁！”丁莉狠狠剜了趙曉霖一眼。現在不說清楚了，搭進去的房租指不定什麽時候才能要回來。
杭霆全程面無表情。
丁琰能理解他，畢竟是他們家的房子。
但那副表情也擊碎了她所有的自尊心。她的家人怎麽就這麽小裏小氣，一點兒臺面都上不了？
她甚至不敢看他，現下的場面讓她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
梁俊給他們安排了附近的全季，丁琰一個人住一個標間，姑姑和表弟住一間。
夜很深了，丁琰躺在酒店裏，輾轉反側，她跑去窗邊的，已經很晚了，馬路依舊被紅色尾燈標記，緩緩移動，這個城市好像沒有絲毫變化。她卻不知道明天太陽升起後，她的歸宿是哪裏。
她想給杭霆發消息，又不知道發什麽，現在發什麽都是徒勞。丁莉已經把他們家的臉丟盡了，而她作為其中一員，又有什麽資格去企求他的原諒呢？
-
雞飛狗跳了一陣，住建局的安全鑒定部門來了，本地媒體也來了。
這個老小區熱鬧了那麽兩三天，爭論了這麽久的事情也終於塵埃落定，這棟居民樓被鑒定為B級危房，達不到拆了重建的標準，需要進行結構加固。
鄰居們又炸鍋了，費用誰出，這期間要搬到哪兒去，加固之後真的就能消除隱患嗎，降下來的房價誰來承擔……小區裏又開始了新的爭論。
梁俊給丁莉半個月的找房過渡時間，丁莉在這段時間裏關了小飯桌，找了新房子，距離這裏十公裏左右。
小飯桌關門了，至於以後要幹什麽，她還沒想好。
而丁琰，要去她曾經夢寐以求的宿舍住了。但她心情很沈重。
他們在一個周末回到小區，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丁琰在這裏住了兩年，剛來的時候一個書包，一個鋪蓋卷，現在居然多出了一堆東西。
丁莉要跟搬家公司的車去新房子，她得親自盯著，害怕丟東西。
“你這點兒東西，叫個車就行了，你自己能行吧？我那兒有一堆東西要收拾，兩天都不一定收拾得完。”丁莉滿身滿臉都是汗，瞇著眼睛跟她說。
丁琰點點頭，說可以。
“那你註意安全，收拾好了給我打給電話報個平安。”丁莉最近全是不如意的事，根本就懶得管丁琰。
“好。”
丁莉又叮囑了幾句，就跟著搬家公司的車走了。
搬家公司的車上只能跟一個人，趙曉霖還得自己搭公交過去。
趙曉霖很郁悶。
他瞅著地上一堆行李，突然問了丁琰一句：“要幫忙不？”
丁琰以為他吃錯藥了，怎麽友好起來了？他好像也不習慣跟她這麽和和氣氣的，雙手插兜假裝自己沒說過這句話。
兩個人都別別扭扭的，丁琰幹脆回房間裏，看還有什麽東西沒帶。
再走進這裏，家具都清空了，裏面已經面目全非，只有房間天花板角落的裂縫觸目驚心。
在裏面轉了一圈，確認沒有忘記的東西，她撿起角落裏兩個空飲料瓶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趙曉霖叫了一聲“杭霆哥”。
丁琰腳步一頓，迎面撞上杭霆。
“東西都收拾好了？”
她像塊木頭，就那麽麻木地點了點頭。
這些天發生的事讓她不知道要怎麽面對他。
杭霆給趙曉霖打了個車，說他送丁琰去學校。
趙曉霖狗腿子一樣，欣欣然接受了。
走之前，趙曉霖趁杭霆不註意，表情覆雜，跟丁琰說了句：“唉，想不到你啊。”
丁琰想說這沒文化的人怎麽連日常交流都成問題了，說什麽呢，想不到她什麽？
趙曉霖小聲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杭霆哥看上你啥了。”
在他眼裏，他這個表姐雖然比一開始來的時候好了點兒，但也好不到哪兒去。
她身體一瞬間就僵硬了，扯著他的胳膊問他什麽意思。
“虧你還好學生，這都聽不懂。”趙曉霖送了她個白眼，“你們倆天天裝不熟，裝的自己都信了是吧。”
她還要追問，趙曉霖卻以為她要揍自己，空躲了一下。
“行了行了，他人不就在那麽，你去問他啊，拽著我幹嘛，神經。”趙曉霖往外走，“我走了！”
“你好好上學，別總跟著那些人混，上個大專也比高中畢不了業強。”她忍不住追過去說了一句。
“屁話真多。”趙曉霖腳步頓了頓，但沒停下。
她開始琢磨趙曉霖剛才的話。她不知道這是不是表弟的惡作劇，他們一直關系都不好。
可畢竟同在屋檐下這麽久，又有親情的紐帶，趙曉霖不至於臨走了還要整她。
他看出什麽了？他那麽一個沒心沒肺的青春期問題男孩，直覺真的對嗎？
是真的嗎？杭霆喜歡她？可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告訴她？
她的心突然擰得很緊很緊。
杭霆從對門出來，應該也是在收拾東西。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過來拿點東西。
丁琰看著他，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杭霆就在面前，她想直接問，又覺得不是時候。
唉。
“怎麽流連忘返的，舍不得我？”杭霆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有什麽舍不得的，又不是見不上了。”
丁琰知道杭霆實在努力讓氛圍變得別那麽沈重，可杭霆的寬容並不能減輕她的愧疚。
沈默了一會兒，她開口道：“你以後也不在這兒住了？”
“這還怎麽住。”
丁琰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人家家裏好好兩套房子，現在成了這樣。
“你別喪個臉，我家房子多著呢。”杭霆語調輕松。
“那你外婆怎麽辦？你不是說這是她的房子嗎？”
“在我舅舅那兒住著呢，比這兒好多了，是疊拼。”杭霆盡力寬慰她，“這周圍方便是方便，就是門口路窄車多，電動車亂竄，沒有多舒適。”
丁琰說，你外婆一定是個有生活情調的人。
“你才見過她幾面。”
“可是你家很幹凈，家具擺放也很舒服。”
“有沒有可能是本人愛幹凈呢？”杭霆太美貌，像是不服。
“她還好嗎？”丁琰問出很關心的那個問題。
“精神不太好，不過影響不大。”杭霆實話實說。
丁琰又難過上了，她覺得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她也有責任。
杭霆讓她別想那麽多，跟她沒關系，她不用往自己身上攬那麽多責任和包袱。
“要住校了，送你個禮物。”
他變魔術一般，拿了個行李箱出來。
很大，銀色的，像是金屬材質的，很有質感。
丁莉買了很多個搬家用的大袋子，她所有東西兩個大袋子就裝下了。
她沒用過行李箱，也沒覺得自己需要行李箱。
“怎麽會用不到？將來上大學去別的城市，用什麽裝東西？還用你這個麻袋嗎？”杭霆把行李箱推到她眼下，“它可以陪你去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她不知道。
可杭霆覺得，她能去任何地方。
“很貴的，你要好好用。”杭霆叮囑她。
杭霆讓她把重要的東西裝進行李箱，結果她把錯題本、沒做過的練習冊精挑細選了幾本出來。
杭霆無奈地笑了，這個人真是嗜題如命。
裝好東西後，他們在路邊打車，丁琰忍不住偷偷看了眼那個行李箱，還偷偷拼了下上面的單詞，大概是它的品牌名。
真的很漂亮。
東西搬進後備箱，他們坐在後座，杭霆拿出一只耳機，問她要不要聽。
耳機裏是他給她聽的第一首英文歌。
If you missed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a hundred miles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red miles
他們都要走了。
耳機之外，杭霆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溫度源源不斷地從手心傳遞至她的心臟。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
她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牽手是疼的，心臟抽得疼。
她沒勇氣去看，也什麽都不能說，只能把頭偏到車窗一側，偷偷流眼淚。
眼淚順著臉頰滴下來，她也不敢擦，怕被他發現。
-
就這樣，又一年。
丁琰已經完全適應了一中的生活，並且游刃有餘。
住進學校宿舍之後，不用再趕公交車，不用再擔心晚回家會有危險，宿舍溫暖舒適，食堂的飯菜也可口。
丁琰的新室友叫忽子慧，二班的，也是外地的，學習跟丁琰差不多，就是好像總是盯著丁琰的一舉一動，弄得她有點不自在。
周末她們都不回家，丁琰起來有點兒動靜，她就會立刻坐起來：“你這麽早就起啊。”
她也會在丁琰看書的時候湊過來，看她在覆習什麽，有時候丁琰戴著耳機，她也會幽幽地飄過來，看她是不是在聽英語聽力，然後把丁琰嚇得連洗腳盆都踩翻了。
好像生怕丁琰多學一點兒。
丁琰被忽子慧盯得怕了，有了種做什麽事都像做賊的感覺。
她又有點懷念當時在姑姑家的時光。
人真是賤，當初那麽想逃離，現在又懷念。
而杭霆同學生活依舊。
杭霆又因為頭發上了通報批評，杭霆居然在物理課上聽課了，杭霆考試居然進步了，杭霆為了獎勵自己進步又去打了一下午籃球，然後又被主任抓了……
曾經她最熟悉的杭霆同學，成了班裏的普通同學。不再是她一轉頭、一開門就能看到的人了。
丁琰覺得，他們之間很多東西都變了。
每每一松懈，就會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這是她造成的，是她家人造成的，與她脫不了幹系。
有時候都恍惚，從前的那些好日子，到底存在過沒有。
【作者有話說】
今天臨時有點事，更的晚了，抱歉抱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