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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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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花

又或者是。

人並非人。

霍溫在看到少年陳嶼的第一眼時,就發現了異常。

少年陳嶼身上有一層白晃晃的光,這層白光告知造夢者,人並非人,手亦不是手。

也就是說,少年陳嶼是這場舊日幻夢的異常,本不該出現的心結。

而梅花鹿入夢所要做的,就是解開心結。

但眼下,霍溫能感知到少年陳嶼渴求被拉起的心。

渴求?

他這是在渴求什麽?

霍溫註視著兩個少年。

而。

少年顧瑾藍再一次彎腰,將手靠得更近了:“嗯?要走嗎?”

少年陳嶼:“……”

“這個小區離醫院也不遠,你身上的傷口不能浸水吧,我們等雨停了再走。”

話說完。

忽然。

少年陳嶼開張沙啞的嗓子,一頓一頓地吐出:“我……們……”

好不容易得到回應的少年顧瑾藍,立馬搭話:“是啊,我們。我和你,你和我,兩個加在一起叫‘們’。”

“……”

少年陳嶼反覆在心中咀嚼這個詞,他又不說話了。

少年顧瑾藍只好無奈地蹲下.身:“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叫什麽嗎?”

“……”

少年顧瑾藍幹脆先開口:“我姓‘顧’,‘頁’子靠右的那個‘gù’,叫‘瑾藍’,‘王’字旁一個‘廿中豐’,去掉‘豐’的……嗳!爸媽怎麽給我取了個這麽難寫的名字!”

“顧……”

“嗯?”

少年顧瑾藍聽到少年陳嶼嗓間擠出的字,他引導著:“對,顧姓,‘左顧右盼’的‘顧’。”

“左……”

“嗯嗯。”

少年顧瑾藍瘋狂點頭。

少年陳嶼眨眨眼,眼眶閃過一瞬的白點,像是木箱墜落海底前的一串氣泡,是沈寂,也是掙紮。

“傾蓋如故……”

“啊?不是這個啦。”

“一見如故……”

“也不是,不是。”

少年陳嶼歪歪頭。

少年顧瑾藍想著怎麽解釋。

大約半分鐘後。

少年陳嶼再一次說:“奮不顧身……”

“啊對!就是這個‘顧’,”少年顧瑾藍一點點挪到少年陳嶼面前,他閃著一雙如同碎星的眼睛,“‘瑾’的話,這樣寫,我教你。”

那星星眼睛的人兒,毫不猶豫拉過了小貓的手,一筆一畫在小貓的手心寫下。

【瑾】

“王字旁,廿在最上面,中間一個中,下面是豐,不用寫到第三劃……嘶,好像這個字中間和下面的部分是連在一起寫的?那我再重新寫一遍啊。”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手心。

有點癢。

少年陳嶼眨巴眨巴眼睛,見著少年顧瑾藍和他一樣龜縮在樓梯下面,就為了認一個字。

而且在不知不覺間,少年陳嶼的手已經被少年顧瑾藍緊緊握住。

熱熱的。

也濕濕的。

樓梯口看著的兩梅花鹿:“……”

公鹿用角撞了下霍溫。

霍溫偏過身子,躲了躲:“再等等。”

等著少年顧瑾藍把他的名字都寫盡了,他笑看少年陳嶼:“那你叫什麽啊?”

再一次伸手。

少年顧瑾藍的手落在少年陳嶼面前。

可是少年陳嶼楞住了,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時期的自己是沒有名字的。

是啊,前主人怎麽會給他好好取名呢。

“陳嶼”和那個前主人沒有絲毫幹系。

沒有。

少年陳嶼黯淡了視線。

少年顧瑾藍手有點酸。

“不願意告訴我嗎?”少年顧瑾藍扭了扭手腕,“那好吧。”

霍溫卻聽到少年陳嶼的心聲。

小貓在心中:不是不願意……是沒有……

霍溫:“……”

小貓:我的名字,不生在這裏……所以才沒有……

霍溫跺跺前腳。

小貓:要是有名字就好了……就好了……

漸漸地。

少年陳嶼將腦袋埋入了膝蓋間,他是蹲在地上的,又因為營養不良過於瘦弱,整個人看上去像一張折疊床。

腿上的肉也很少,膝蓋那邊有很凸出的骨頭。

少年顧瑾藍看著這一雙腿,他感覺面前之人不是把頭藏在了膝蓋裏,而是將腿比作成一雙筷子,中間夾著一個幹巴巴的話梅幹。

沒有肉的骨頭架子,一撞就要散架。

少年顧瑾藍自然也看到了,他的眼睛裏頭五味雜陳。

畢竟千禧年已經不是什麽饑荒年代,少年顧瑾藍能看到的、能接觸到的、能朝夕相處的人群裏,沒有這般的人。

有那麽一瞬間,少年顧瑾藍覺得自己的視野好窄,窄到只能看到眼前的東西,而不會站在高處眺望遠方。

可他明明,有遠望的資本。

這會兒,輪到少年顧瑾藍沈默了。

雨水從天上掉下來,帶了點冷的味道,不是土腥味,也不是草木獨有的生長氣息,像是工業時代,天空也變成了機械拼接的拼圖,所有從拼圖裏掉下的雨水,都帶著鐵銹,滴在皮膚上,會有擦不幹凈的棕紅色印跡。

少年顧瑾藍的話被卡在喉嚨裏,說不出一點,他的腦袋嗡嗡的,腦海只剩餘父母一句句的質問:

“瑾藍,你要不要出國留學啊?出國鍛煉一下,難得的機會,為了你自己。”

“你要是真想當吃光家底的富二代,我們也沒什麽意見,就是……”

“這是你的選擇。”

“去還是不去?”

“你姐姐都去了,你為什麽不去呢?”

“你不會真的像當那種……”

“不可以的,你是我們顧家的兒子啊,不說什麽名揚萬裏、名垂青史,也要做到……”

“不可以!你怎麽能這麽想,難不成你想讓你姐姐繼承家業嗎?”

聲音打磨泡爛。

為什麽不呢?

起初,少年顧瑾藍沒有給出特別明確的答覆,因為父母選擇的專業並非他所喜愛。

但看到面前這個……人?

人嗎?

恍惚著。

少年顧瑾藍的腦袋一嗡,他仿佛發覺了記憶的亂碼,他分明記得這裏蹲著的不是人,而是一只小貓?

小貓?

小貓……

一只奄奄一息的三花貓。

霍溫看著少年顧瑾藍的眼瞳失去高光,她的雙蹄一蹬:“開始了。”

那公鹿又頂了下霍溫。

霍溫順著姿勢,走到了一貓一人面前,說道:“什麽叫等開始蔓延了才治療?我難道不用看病情的……嗯?”

不對勁。

霍溫剎住了嘴巴,作為治療過上萬人的醫生,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幻術,她自然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幻境居然會被一個人類看穿。

梅花鹿看向蹲在地上的少年顧瑾藍,少年忽然擡起頭,那雙失了光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所在的方向。

霍溫:“……”

公鹿:“……”

少年顧瑾藍張了張嘴。

霍溫警惕地往後靠,傳音給公鹿:【你確定只引了一人?】

公鹿篤定地點頭。

霍溫又看向少年陳嶼。

少年陳嶼沈默著,沈默著,變成城市裏孤獨的島嶼,任由人群逆流。

太不對了。

難不成這個幻境,不止一個異端?

霍溫在現實中微微睜眼,她旁邊坐著的陳嶼尚在熟睡,且法術沒有任何異常,那麽……幻境裏的少年顧瑾藍又是怎麽一回事?

掐訣的手一旋轉,霍溫閉眼扭手成蓮花狀。

須臾,繚繞在房間內的霧氣轉動,散出一陣五彩的亮光,一朵巨大的蓮花從天而降,落在了陳嶼身上。

公鹿好似察覺到什麽,他在幻境裏頭急得直轉轉。

霍溫卻說:“少抱怨,替人辦事就要盡心盡力。”

“呦?呦——”

公鹿上去一口咬住了霍溫的鹿皮。

“嘶!”

霍溫想伸手錘他一掌,擡了腳才發覺自己在幻境中也是鹿。

“……算了,別添亂,”霍溫偏過頭,“看著點人,我去檢查一下。”

公鹿憤憤地松開嘴,走到兩位少年面前。

盯——

鹿眼多少帶了點恩怨。

幻境外。

蓮花花瓣上下夾擊,含住一只小小的陳嶼。

陳嶼在蓮蓬和花瓣之間感到呼吸困難,但又身處夢境,無法掙脫,他緊咬著唇,手掌下意識抓住一片蓮花瓣蹭了蹭。

可惜蓮花也是冰做的,蹭了反而無濟於事。

小貓更冷了。

霍溫瞥了眼,站起來,將一旁的毛毯隨手蓋在陳嶼身上,她覆又坐到陳嶼的對面,掐手念訣,說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古老咒語。

咒語從高山河流的源頭而來,卷著刺骨寒涼,卷起路邊貧瘠的雪人,卷動湖泊底下一層層古老的化石。

陳嶼感受到了原始的冷,猛地打顫。

霍溫繼續施法。

陳嶼身上的貓耳朵抖得愈發明顯,貓尾巴也不受控制地圈住了自己的腰。

霍溫一只眼睛閉著,一只眼睛打量陳嶼。

小貓在梅花鹿的面前縮成團子,縮在沙發的角落裏,骨骼不停地戰栗,似乎這咒語是一盆冷水,從天而降,澆得小貓在冬夜裏瑟瑟發抖。

連唇瓣都白了。

霍溫看見,嘆息一聲,心想不必再測下去,陳嶼身上沒有什麽見不得人的臟東西,也沒有存在能阻止她施法的……

沒有?

霍溫掐訣的手剛放下,她就看到陳嶼縮起來的手腕上,亮出一圈紅紅的光圈。

嗯?

霍溫皺著眉,思慮片刻,便起身從霧中一抽。

霧氣凝結成冰晶,空蕩的手心現出一把桃木戒尺。

霍溫一甩尺身,甩走上頭的水珠。

蓮花在水霧中搖曳,靜謐湖面,夜半偷長,而梅花鹿手中的戒尺順勢插.入蓮花花瓣,驀然一用力。

霍溫瞇著眼,用戒尺抵住那發光的紅圈,說道:“我這是驚蟄桃木,能淬龍鱗,劈鬼邪,爾等什麽東西也敢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言畢。

下一秒,霍溫看清了紅圈是什麽。

紅圈層層遮蔽下,有一條紅繩從圈中生長,猛地散開,沖破蓮花花瓣,直直撞向墻壁。

霍溫立馬側身,背手往後跳了幾步,躲過了繩索不長眼的沖擊,便見到紅繩穿過了墻,那本屬於她的冷蓮,一朵一朵地長在了紅繩之上。

冷蓮悠悠。

明明是梅花鹿的武器,卻被反手借用了?

霍溫尚在思慮之中。

在墻的另一邊,有水杯掉在地上,頃刻間碎裂的聲音。

緊接著。

隔壁房間,顧瑾藍懊惱道:“怎麽突然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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