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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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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貓

陳嶼有些發暈,他感覺頭頂的天花板在一點點往下壓。

而四周的墻壁,扭曲著、擴散著、抖動著,一圈圈像是湖面的漣漪,蕩開這堅硬的石墻。

色彩從冷暗,開始變成各種各樣的混雜,到底是誰家的調色盤被打翻,倒入這間逼仄的小廚房裏?

本來貓貓形態的陳嶼感覺廚房還是很大的,因為小貓不過那麽點,哪能和成年人的身高體重做對比。

這下……

這下……

變回了人。

赤.身.裸.體的人。

陳嶼甩甩頭,他以為時間過去很久,或者說,劉秋華應該能發現他的不對勁了。

可是……

不行!

不能每次都依賴別人。

一次就夠了。

第二次,不行,不行,不行。

陳嶼的手撐著墻,他的視線忽然變暗,像是被上帝剝奪了觸摸光明的權利。

連窗外的深藍色夜空,陳嶼都無法捕捉。

顧瑾藍的房間在廚房隔壁,開著一盞小小的臺燈,臺燈的弱黃色無法照亮廚房。

客廳也是昏黑的,醬般抹開。

陳嶼心裏狂跳著,他想,早知道就應該……就應該在傍晚的時候,讓顧瑾藍開著燈離開。

但。

但顧瑾藍不知道小貓是陳嶼啊。

陳嶼那會兒也不會說人話。

一切都好像是命中註定,命中那可憐的小貓,似乎就要遭此一劫。

陳嶼強撐著不適,他抓住自己的腦袋。

好暈、好暈、好暈!

想吐,真的好想吐,廁所呢?我要去,我要走去廁所才吐,不能吐在地上,不能給顧瑾藍添麻煩了,不能……

好困啊……

誰?

劉奶奶?

劉奶奶,你能不能扇我一巴掌,讓我清醒一下,就一下……

好黑啊。

好想哭。

不。

不對。

為什麽周邊沒有氧氣了?

呼吸不上來,呼吸不順……

哈……哈……哈……

救救我吧。

誰把我的肺割開了?

血淋淋的。

流著鮮血的。

那把刀子。

向下。

好熱,不不不,好冷,有汗,是汗。

汗水從額頭、從手臂、從脖頸處一點點發芽,沒有衣服,陳嶼沒有衣服,仿佛黑夜是他過長的睡衣,裹住他想要奔跑的雙腿。

一定要抱著什麽?

什麽?

陳嶼的手想拍一拍墻壁,就在這短短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裏,他想用聲音吸引一下劉秋華的註意。

劉奶奶,你……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背對著我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又要倒下了……

我好沒用啊。

陳嶼哐當一下,變成那扇半開不開的深藍色窗戶。

肉.體碰撞的聲音,呼吸加快的聲音,汗水帶來的過度緊張的氣味,以及小貓好不容易從喉嚨裏發出的嗚咽,劉秋華這才意識到不對勁。

等到老貓轉身的時候,時間才過去一分鐘整。

而。

可憐的小貓,倒在了地上,昏迷。

……

汽車行駛入小區裏。

老小區沒有地下車庫,所以顧瑾藍停車的地方總是在單元樓的正對面。

小區的人變少了,這些年來好多人都搬了出去,所以車位也不是很難找。

今天買菜買得格外順利。

顧瑾藍這般想。

只不過,他的心跳有點加快,越靠近小區,越是如此。

不知為何。

好似是一種擔心,抑或者,是要解開數學大題的那種急躁。

顧瑾藍一路開得都很快,買菜加開車的時間,總共花了不到三十分鐘。

車被熟練地停好,顧瑾藍解開安全帶,走出駕駛座,從後備箱拿起給小貓買的吃的。

適才,他路過水果攤,還買了一點剛剛上市的沙糖桔,他也不知道小貓愛不愛吃,先買了再說。

拎著好些東西,顧瑾藍朝樓梯口走去。

心跳砰砰砰地重擊,就連走路的步伐都在一點點加大。

有人在背後推著顧瑾藍。

漆黑。

夜空。

顧瑾藍回頭看了眼空無一人的小路,冬風吹鼓他剛到膝蓋的黑色大衣,圍巾也順風而動。

天要黑了,降溫時間。

一切昏暗,一切寧靜。

小區裏微不足道的路燈白光,連顧瑾藍的手機屏幕都亮不過。

是誰,推了他一把?

黑色的。

仿佛是黑夜,拽住了他手腕上的紅繩。

黑夜是穿著旗袍的長發女人,行走在失去愛人的時光裏。

顧瑾藍狐疑著提了下塑料袋:“奇怪,好強的推背感。”

算了。

顧瑾藍按捺著莫名其妙的心跳,他擡腳邁入昏黃的樓梯。

很安靜的夜晚,與之前無數個夜一樣。

冬天了。

家裏開著暖氣,應該是熱乎乎的。

更何況,家裏還有一只小貓在等著顧瑾藍。

雖然貓貓不喜歡吃貓糧貓罐頭貓條,雖然貓貓總有點嫌棄他的感覺,但那是一只好貓啊。

掰手指頭算算,顧瑾藍還能和小貓相處個六七天,說來不算長,一個國慶假期。

想著想著。

顧瑾藍的心情被期待感拉高。

腳步不自覺地變快,不用黑夜推他,他正向往著回家。

一回到家,顧瑾藍就能看到可愛的三色大面包,在保險門後等著他。

或者是喵喵叫,或者是搖著毛茸茸的尾巴。

好可愛啊。

顧瑾藍一邊跨樓梯,一邊開始尋找口袋裏的鑰匙。

黑色的大衣,從黑夜中脫穎而出,像墨點逃離了硯臺,滾落透明水池。

顧瑾藍跑向橙澄澄的老房子,走到石墩墩的保險門前,他呼出一口熱氣,白色的氣體短暫模糊了視線,覆又立馬變回清明。

鑰匙從手心出發,插.入鑰匙孔,轉動轉動轉動,轉了一圈,顧瑾藍的手突然停下了。

顧瑾藍在寂靜的夜晚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是劉秋華。

她怎麽在這裏?

劉秋華好想拖著什麽,還焦急地喊著:“小魚,小魚!”

小……嶼?

陳嶼?

顧瑾藍的手指一顫,隨即,他想都沒有多想,立馬擰開門鎖。

門沒了禁制,隔閡被錘子打碎,碎得稀裏嘩啦。

顧瑾藍在門開的那一瞬間,看到劉秋華正在給陳嶼穿毛衣,而劉秋華懷裏的陳嶼說著斷斷續續的夢話。

是。

“劉奶奶……好黑……好黑啊……”

“劉奶奶,你回頭看看我好不好……”

“二十分鐘……”

“他……他要回來了。”

回來?

什麽?

門被猛地關上。

沙糖桔灑了一地,橙色的小橢圓滾落在薄荷綠的櫃子旁邊。

顧瑾藍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跑過去的,又是怎麽從劉秋華手裏將陳嶼背起,他明明穿了很厚的衣服,陳嶼也被劉秋華套了很厚的毛衣,可是他能清晰地感觸到身上人濕漉漉的汗水,以及從臉頰流下,滴在他脖子後面的眼淚。

原來……

原來那天陳嶼這麽痛苦嗎?

要是那晚顧瑾藍再遲那麽幾步,陳嶼會怎麽樣呢?

有汗。

顧瑾藍背著陳嶼冒出了汗。

劉秋華在他後面跟著解釋:“是我來找那只三花貓,對,就是那只貓。我剛剛敲門,是小嶼開的門,他從鄉下回來了。”

回來?

就在這短短不過三十分鐘裏面?

這個時間,連接農村和城市的公交車還在行駛嗎?

劉秋華見顧瑾藍沒有回答,邊下樓梯,邊繼續說著:“我把小貓送回去了,然後再上樓找小嶼,就看到小嶼他……他倒在了地上。”

“他沒有開燈嗎!”

“可能……可能是廚房的燈太老了,接觸不良。”

也是。

房子這麽老舊,什麽都破,什麽都要修繕。

顧瑾藍背著陳嶼,他能感受到身後人的顫抖,身後人胡亂的夢話,還有如同揪住了他心臟的一聲聲急喘。

“陳嶼!”

顧瑾藍快步下樓,著急地跑向停車位,他的手掌向上托了托後背之人,他說,“陳嶼,我們現在去醫院好不好?你能聽到我和劉奶奶說話嗎?”

馬上要到一樓,步入黑夜了。

顧瑾藍轉頭,沖著劉秋華說:“劉奶奶,你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小嶼怕黑。”

“好,好!”

手機的光亮照出顧瑾藍的腳步,來的時候那麽悠閑,那麽喜悅。眼下不過三分鐘,大衣亂了,圍巾掉在了客廳,身上還多了個人兒。

顧瑾藍咽了咽幹燥無比的喉嚨。

一步。

再一步。

他背著小貓,終於擠入了濃夜。

劉秋華把手電筒調到了最亮,為的不是給顧瑾藍探路,而是陳嶼。

索性,陳嶼的夢話變少了,好似也沒有再劇烈地發抖。

劉秋華擦了一把汗,她也不再管自己現在的跑步速度,是否符合一個老年人的設定,她只想要陳嶼平安。

為了陳嶼,或許也為了之前她對陳嶼的希望。

手電筒因為腳步瘋狂晃動。

路邊隨風颯颯的綠化帶,偶爾閃過一兩只貓貓牌亮盈盈的眼睛,但也不過瞬息。

顧瑾藍跑向自己的小汽車。

劉秋華則時不時打量著包裹他們的夜。

畢竟……

畢竟老貓來這之前,遇到過狗妖。

只希望蘇懷玉制服了狗妖,只希望狗妖沒有進入這片老舊的小區。

可。

事情總不會往最好的方向發展。

手電混亂的照射中,劉秋華在一群沒有靈智的小貓小狗身後,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

那個人影很高很瘦,穿著不算講究的黑色旗袍,披著濕漉漉的長發,正沖著她,不,正沖著陳嶼歪頭招手。

劉秋華的心猛地收縮,她下意識單手掐訣,欲做防禦姿勢,口中的咒語還沒有念出,老貓頓了一下,她看到狗妖的脖頸、手腕以及腰部,都被捆上了鎖鏈。

而狗妖身後,走出一個身穿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個子高挑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笑瞇瞇的。

是蘇懷玉。

少見的,劉秋華看到了年輕樣貌的狐貍。

劉秋華有些不知所措,照理說,她應該不必再擔心狗妖會傷害陳嶼,又或者是,蘇懷玉如此明目張膽地讓她看到這一幕,就是在安慰她,不必掛念此事,放心照顧小嶼吧。

是嗎?

綠化帶後。

蘇懷玉沖著劉秋華揮了揮手,傳音道:【已經沒事了。】

短短的五個字,似琴音,流入劉秋華的耳朵。

同時流入陳嶼的心。

【小嶼,已經沒事了,安心睡一覺吧。】

於是。

此話一盡,蘇懷玉扯了扯手上的鎖鏈,狗妖便一聲不吭地跟著他離開。

一狐一狗,在流浪動物的擁簇下,消失於即將入睡的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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