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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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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降貓

聽到這話,季江流啞口無言。

季江流這輩子都沒想到,他都活了兩百多歲了,都是一條老狗了,居然還能遇到這麽軸的人。

犟啊。

比他還犟啊。

指邊牧這一種犬類。

顧瑾藍,你能不能懂得變通一下?

哦,要是顧瑾藍懂得了變通,這所有的事情,這一切的一切,恐怕都要邏輯崩塌。

季江流坐在病床上,看了眼顧錦珊。

顧錦珊搖搖頭,輕聲說:“我弟弟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也知道。”

季江流扯出一個苦笑,隨即,他捂住了手機的錄音孔,說:“那你做姐姐的,也不規勸一下?”

“規勸?”

顧錦珊喝了一口汽水,放下,“我記得這個詞的意思是‘鄭重地勸告’吧。不就是一只小貓嗎,有必要用這麽嚴肅的話?”

“小……”

季江流聽到此言,忽地不說話了,他那一雙兩百年歲月的眼睛,一下子蒙上一層灰。

一層厚厚的,像是擱在人與妖之間,蒼老與年輕之間,無法擦掉的鴻溝。

是啊,他是妖,他知道三花貓就是陳嶼,陳嶼就是三花貓。可是眼前的顧錦珊,電話另一頭的顧瑾藍不知道,或許他們這輩子都不會明白,與自己推杯換盞的朋友,竟然是小貓小狗吧。

嗯……

就像看著年輕的朋友一點點老去,而自己卻還青春永駐。

那一種別人為流水隨大江湧入藍海,而自己是河流裏沈默的巨石,那般孤寂。

季江流眼底露出一絲落寞來。

不過。

邊牧最擅長的就是插科打諢,他甩開這樣悲觀的思想,立馬恢覆原樣,笑說:“嗳,開個玩笑嘛,不管他啦,不管他啦。”

手松開。

電話的這一頭,顧瑾藍已經進入家門。

顧瑾藍說道:“沒什麽事的話,我就掛了啊。”

季江流也不打算多留:“掛吧掛吧,拜拜。”

“嗯,拜拜。”

電話了斷。

小屋寧靜。

而顧瑾藍腦子裏卻一直在旋轉著季江流的話。

季江流說的每一句話,就像是綠頭蒼蠅,圍繞著這個頭疼不已的人類。

“你不主動邁出第一步,小貓也不會主動朝你跑來。”

“不就是求人的好聽話嗎?”

“你不爭取,我就去告訴白屈咯。”

我就告訴呂白屈。

嗯,那個一直想要養三花貓,年紀又比自己小的女孩。

顧瑾藍:“……”

有些燥熱。

顧瑾藍扯了扯圍巾。

在今天上午的救助活動中,從八點集合到十點半忙完,顧瑾藍都沒有和呂白屈說起三花貓的事情。

是的,一句都沒有。

甚至不曾提到陳嶼回慈善機構這件事。

顧瑾藍可能是害怕自己露餡吧,呂白屈問他,小嶼為什麽沒有一起來時,他還借口說“小嶼去幫劉奶奶的忙了,沒辦法過來”。

這種荒唐話。

換作以前,顧瑾藍可能早就稀裏糊塗地說了。

顧瑾藍不是一個藏著掖著的人,小時候的他,連買澱粉腸都會給顧錦珊留下一半,這次居然能忍耐這麽久,連他自己都懷疑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這算什麽呢?

“孔融”終於發現自己其實是不喜歡吃梨,才那麽大度地把梨子分了出去,所以當要分甜瓜的時候,“孔融”死死地護住了懷裏的甜瓜,誰都不給嗎?

顧瑾藍摘下圍巾,凝視著自己的房門,他聽到了房門之後陳嶼的喵喵聲。

小貓在等著他回家。

陳嶼甩著貓尾巴:“喵!”

顧瑾藍!

“喵喵喵?”

我聞到你的氣味了,我還聽到了開門聲,你是不是回來了?

顧瑾藍咽了咽。

小貓啊。

一個疲憊了一天的社畜,在回到家的第一時間,就能聽到門後等待他的喵喵叫,這是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顧瑾藍走上前,夾起聲音:“咪咪?”

聽罷。

陳嶼在門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因為這聲“咪咪”格外的夾。

陳嶼:“……喵。”

……別夾,正常說話可以嗎。

顧瑾藍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房內沒有開燈,而且今天烏雲密布,窗簾又被拉起了一半,太陽公公沒法用僅剩的白光,照亮這一間老舊的小屋。

所以灰撲撲的,沒有熱意的,像一張過去的老相片。

而那相片裏,唯一擁有三種顏色的小貓,正蹲在門後,揚起脖子,期待著顧瑾藍的到來。

陳嶼看到門被緩緩推開,當推到一半的時候,客廳暖黃色的燈光,從門外倒入。

好亮啊。

陳嶼瞇起小貓眼。

橙澄澄的,像是南瓜做的格外暖和一點的光,罩住了陳嶼一整個貓貓頭。

以及。

顧瑾藍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又兼穿著風衣,覆又一下子把光亮隔絕。

人類蹲下的那一刻。

陳嶼的豎瞳倏地變圓,他聞到了顧瑾藍身上雜七雜八的小貓味道。

嗯?

什麽?

貍花?大橘?獅子貓?奶牛?

還有柯基?

還有德牧?

陳嶼想往後退,顧瑾藍卻已將一人一貓的視線齊平。

盯——

顧瑾藍就眼睜睜看著面前乖乖的貓,炸開了毛。

“咪咪?”

好似是帶了歉意,顧瑾藍解釋著,“我的工作是救助流浪動物,所以總會沾上各種小動物的氣味,你……”

你不要嫌棄我,好不好?

顧瑾藍伸出手,想要撫平陳嶼的炸毛。

可是陳嶼警覺地後縮,讓他的手撲了個空。

顧瑾藍嘆出一口氣:“嗳……”

陳嶼:“……”

我、我只是一下子沒辦法接受,你別嘆氣啊,別……

是味道太奇怪了,在小貓眼中,簡直就是各種氣味混合的一只巨大怪物。

但還好,陳嶼是妖。

陳嶼能用自己的眼睛告訴自己,這不是什麽壞人,這是顧瑾藍。

這是幫他砸開門,幫他通下水道,幫他好多件事情的顧瑾藍,不是壞人,更不是會傷害他的人。

顧瑾藍……

顧瑾藍!

陳嶼忍著不適,用小貓爪子,踩住了顧瑾藍落在地上的大衣一角。

顧瑾藍:“嗯?”

陳嶼:“喵!”

過來!

顧瑾藍不解地再一次伸手。

這會兒,人類的動作更加小心了。

人類怕小貓拒絕他,所以就給自己留了後退的路。

沒碰到的話,就趕緊收手吧。

不要強人所難,不要強貓所難。

可是。

可顧瑾藍的手還沒有伸到一半的距離,便見陳嶼自己走上前,用貓貓腦袋蹭了蹭顧瑾藍的手心。

顧瑾藍楞住:“咪咪?”

手心裏的小貓很暖和。

又看陳嶼走上前,讓顧瑾藍的手完完全全摸到了他的脊背。

從頭到身體,一路摸下去,這是貓貓打招呼的方式,顧瑾藍知道。

顧瑾藍一只手僵在原地,另一只手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雙眼,他嘆息道:“你不會是什麽妖精吧……”

陳嶼的動作一頓:“……”

其實,“怪”和“精”還是有區別的。

陳嶼來來回回適應了一下顧瑾藍身上的味道。

好吧,也沒什麽大不了,都是一些小貓小狗的氣息,它們都還是小動物,至少不會對顧瑾藍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

但在顧瑾藍眼中,是面前的小貓一直蹭著他的手心,蹭過他的大腿。

就像什麽?

嗯,像撒嬌。

顧瑾藍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抑制住自己吸貓的沖動。適才季江流說的話還縈繞於耳,可是……可是他真的好喜歡這只小貓,他本來還打算今天之後就不親近小貓了,畢竟不是他的,他有點不好意思。

這是能隨便爭取的嗎?

會不會太不禮貌了。

顧瑾藍看著這只坐在他面前的貓兒,他說給了自己聽:“咪咪啊,你說我要不要去求一下劉奶奶?”

陳嶼正在舔毛:“喵?”

什麽?

顧瑾藍覆又說:“你要是普通小貓就好了。”

陳嶼震驚地擡起頭。

什麽!

顧瑾藍知道他是貓妖了嗎!

怎麽可能?!

顧瑾藍伸出手,揉了揉陳嶼呆住的腦袋:“公三花,太稀有了。”

“……”

啊?

哦。

還以為什麽大事呢,嚇貓一跳。

陳嶼呼了呼,炸開的毛略有平息,他看著顧瑾藍。

恍惚間。

陳嶼看到顧瑾藍眼底藏著一汪說不清的濁水,好似是在思考?那思考的內容肯定很覆雜,不然不會……嗯?等一下,顧瑾藍不會在想著怎麽和劉秋華開口,然後把他要回去養吧。

陳·擦汗·嶼,有點尷尬。

若是快一點,蘇懷玉的玉吊墜明後天就能飛回來了,顧瑾藍想的事情恐怕達成不了,陳嶼也不會用小貓的形態,陪著顧瑾藍一輩子。

人的一輩子說長也長,說短也短。

幾十年春夏秋冬,幾百次酸甜苦辣,幾千次柴米油鹽。

陳嶼還小,沒有經歷過人類朋友的生離死別,所以他只能設想不久的將來,顧瑾藍或者是呂白屈老了,他該怎麽辦。

好像……好像變成小貓陪伴也不錯。

只不過小貓的壽命更短了,難不成要陳嶼來來回回變成幼貓,再變成成年貓,再變成老貓,足足輪回四次嗎?

一只貓撐死能活多久?

二十年?

好短啊。

如果第一次陳嶼老死了,顧瑾藍還會養別的小貓嗎?

陳嶼不喵喵叫了,他就仰著頭,嚴肅地盯著顧瑾藍。

小貓仿佛在說:你要是真的想養我,那就只能養我一只貓了。因為我不是普通的小貓,我是修煉成人形的妖怪。我的壽命比你還長,我能佯裝死亡陪你一次又一次,可你……可你呢。

顧瑾藍,別想著養我了。

陳嶼才想了一會兒,眼眶就泛起水光。

好委屈啊。

不知道為什麽。

陳嶼:“……喵。”

……顧瑾藍。

顧瑾藍看著陳嶼:“嗯,眼眶怎麽濕了?”

陳嶼說不了人話,只好:“喵。”

沒什麽。

其實陳嶼想說。

要是你死了,我該怎麽辦呢。

這樣一想,陳嶼的頭開始發痛。

一陣耳鳴卷過他的思考,像被又粗又堅硬的紅繩貫穿太陽穴,好是難受。

嗡嗡的。

是誰把夏天的蟬,把還在呼呼睡大覺的蟬,帶出了冬天冰冷堅硬的土地?

陳嶼望向顧瑾藍,試圖透過顧瑾藍的眼睛,看一看那靈魂,是否有長生的可能。

要不……

要不顧瑾藍你去修仙吧!

嗯!

陳嶼破罐子破摔一般,他探出貓貓腦袋狠狠地撞了下顧瑾藍的手心。

顧瑾藍眨眨眼。

陳嶼立馬又撞了下。

可能還是不夠解氣,陳嶼張開嘴就要沖顧瑾藍的手指節咬去。

顧瑾藍沒有收手,反而趁機抱住了陳嶼。

陳嶼:?

視線立馬變高,頭頂再一次觸碰到溫暖。

陳嶼在顧瑾藍的懷中,他擡眼看著顧瑾藍。

顧瑾藍卻不說話,只是將露出貓貓牙的陳嶼抱住,大手輕輕拍了拍陳嶼的背。

陳嶼:“……喵。”

……幹什麽。

顧瑾藍壓著聲音開口,這會兒,不是他的自言自語了,是他對著一個在他眼中聽不懂人話的小貓,溫柔地說道:“我剛剛想了想,還是要去爭取一下的。”

或許。

是紅線的牽引。

讓本猶豫不決的步伐,變得堅定。

顧瑾藍又說:“總覺得你和我很有緣分。”

陳嶼:“喵?”

嗯?

“你像是突然從雲層降下來,天使特意賜給我的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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