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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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山溝
生氣氣，開心心
遠山溝顧名思義, 就是遠離市井的山溝溝，行路從上往下，先寬後窄, 一路走得陽光美景逐漸後退，就剩眼前黑乎乎的野溝綠沼。
裴無咎不禁想，裴殊終於不樂意和他玩了，準備在這溺死他。
他眼光有些覆雜, 上一句未完, 又實在好奇, 問：“你真是來玩的。”魔界都是這樣的話, 心理健康如何能承受得住。
黑美人聽不出他話裏的反意，還當是真的詢問，當即肯定，“定是來玩才到這綠水青山之處的啊。”
裴無咎依舊不敢茍同，可想後，她們是本地魔, 人家說不定就是好這一口, 就連裴殊根都是在這，也不知道自己糾結個什麽勁……他舔舔唇角, 瞄了眼身側默不作聲的裴殊。
那人一雙眼沈沈地註視進山溝裏，看樣子還真有些急切和向往在，感受到他視線, 很快看來再飛快看向宜香。
裴殊想都不用想，現在裴無咎肯定是在心裏鄙視她的品味，這兩天和他對上實在身心俱疲, 真的不想再在這種時候和他解釋些有的沒的, 便將希望放在介紹她來的那個人身上。
要是說不出來, 就等著祭天吧！
宜香哪能不清楚自己當下情況，黑美人話完，前面眼神來，趕緊開口：“從這上去就是俊山，魔族大多喜好遇難克難，就為了登頂看美景！”
“而且此地傳言，登高者見紅霞，能得魔心之力，號令眾魔。”
前面和後面的話都是聽別人傳的，說著無心聽者有意，黑美人激動不已，倒是另外並肩的兩人臉沈心也沈，誰知道在想什麽。
魔心，號令。
裴殊都有，甚至還有半顆在仙界，裴無咎親手取的。
他們二人無聲靜立，聽著後面宜香將詳細傳聞嘰裏呱啦輸了大串，裴殊趁著身後人激烈討論之時看向身側，對方擡著的頭漸漸垂下去。
很顯然，他對此是有感覺的，會不舍得。
只需要這麽一點，裴殊就覺得夠了，裴無咎是愛她的，只是可能受制於多方因素，那年那天他們不得不那樣說，不得不那麽做而已——就看現今這一幕幕，他的習慣等等都是和她有關，如若真像他所說養一個可恨之人。
不可能……
她睫毛微垂，盯著那人逐漸發緊的側臉，他短暫的輕松倏而抽走，應該是大多繁雜的思緒又攪到了一處，頭疼牽扯著他牙根緊咬，漏出類似脆弱的模樣。
讓她看，讓她心疼。
對，裴殊不可否認，她對他向來忍不住一些情緒，而且宜香說過，他們之間需要建造一個臺階。
所以在那人仍然強忍之際，裴殊側跨半步，牽住他的手，環繞在他身後的手往上按揉那熟悉的地方。
這一次，裴無咎控制著自己沒有躲，僅是在她靠來的時候，呼吸亂了幾分，強力壓下胸口膨脹出來的不屬於他的感受。
疼痛和靈絲的暴動緩解，他呼出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攥緊讓他甩掉腿間傳來的緊張感，吞咽喉中那股惡心的感覺。
裴無咎好學聰慧，幼時習劍只需看過便能形似劃出，這樣的能力讓他做什麽都輕松如常包括……他現在感受到裴殊靠來，第一反應是要推搡，然後就是要壓住欲望。
他又出一口氣。
“好些嗎。”她淡然的聲在耳邊吹。
裴無咎側臉，本是想躲，誰知道這樣反而暴漏在她掌控之下，那道氣息順利鉆進他耳廓，幻視床榻間那陣陣逼問。
不清楚是不是因為這裏魔氣太旺，還是剛才宜香講到的那些傳聞讓他心裏念頭翻覆，腦海裏靈絲拍打著他，本該平靜的內心又開始躁動，從未退走的應激又來，他胃酸得可以，月退根都顫，硬是撐著裴殊的手強壓下去，急切地轉過頭面對回她：“好了。”
說得聲急還燥。
像是春日墻根邊竄走的貓。
裴殊楞了下，垂眼看兩人緊握得手，擰眉再瞧他言畢後難捱的臉色，得益於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並不認為他是真的想要，下意識矮了身去尋他的臉問：“哪難受？”
這是頭一次，裴殊直截了當的這樣說，不是個模棱兩可的“如何”或“怎麽”，裴無咎心底壓來一層一層的石頭被這溫和的聲翹起半截，也是憋不住了。
兩人交握的手狠狠往胃上戳，他連帶著俯身，裴殊急忙要水，可拍他後背也吐不出什麽，那兩手又往上錘在胸口。
越來越顫，越來越無力。
裴無咎的身體也像彼時在夢中一樣，他無力滑落在地，裴殊一驚將他撈過來，看那人幾度又要昏厥過去的樣子，立刻捏著他的臉按來懷中，嗡嗡逼著他：“起來，靈絲要斷了。”
懷裏人猛地一震，大口呼入她胸前的氣，涼氣湧入他鼻腔，裴殊這才重新托起他的臉，“你要想好，若這次抗不過去，為你陪葬弟子數百，將來還會有一千……”
“別說了——”
“一萬。”
那日的小院，仙人同臨賞鴛鴦共戲，裴無咎腦袋裏一會是這些，一會是望月剜心之景，聽見她的話又丁零當啷的記起來那些搖擺的絲線，那些穿著離陽校服的弟子個個脖子上牽著絲，風箏一樣在他腦子裏擺，呼呦呼呦輕飄飄的。
他喉嚨哽咽，又擠出來：“別說了！”
裴殊靠近他，吻過去：“還是整個仙界？”
懷裏的人蜷縮下去，已經抖如糠篩，她當機立斷，手刀敲在他胸口，頓時鮮血從裴無咎口中噴出。
她沒有靈力，無法從自身遞去助力，但來時特地給裴無咎帶了靈氣摻雜的水，這才往後要。
宜香和黑美人早就震驚不已，她們搞不明白好好的大活人怎麽突然頭頂冒死氣，前者被裴殊一喊，很快反應過來，急忙將包袱裏的竹罐拿出來，那邊裴殊餘光留意著，看見立刻奪去，慌張送到裴無咎鼻子前。
若他了無求生的希望，就算她真能把全仙界的靈絲都綁都綁到他身上，這人活也只能活個行屍走肉。
裴殊取水中的靈氣送進他身體，也許是被裴無咎無法鎮定的身子強帶的，握著竹罐的手是她都沒察覺的抖，眼中擔憂化成註視，她握在他肩頭的手指收緊。
為什麽要這樣呢，他為什麽就能有這樣的想法？
她再次抵靠上他的額頭，強行伸進一束魔氣按住那片翻浪的識海。
這樣的行為太過粗魯，懷裏的身子會痛，會抵抗，她便放出去一片魔氣就收回來，握著竹罐的手背替裴無咎擦去唇邊的血跡。
他依舊縮著，她很難看清他的臉，邊擦，邊將他的臉扶著靠在自己肩頭，臉頰蹭著他的頭發。
裴無咎覺得自己很冷，哪來的潮水纏著他，要把他往下拽，從前就存在的沈靜雨美好引誘著他，可是不行啊……有很多沒有完成的事，遺憾，如果真的睡下去，等待他的只會是更深的愧疚。
他竭盡全力向上，躲開那些的水浪，恍惚間，看見前面有一坨被黑霧包裹的靈氣。
半點不溫暖並且讓他嫌惡，可這茫茫海域，只有那裏是他能棲身的。
裴無咎向著那裏奔去，抓住那縷靈力的同時，聽見耳邊傳來輕輕的一道嘆息，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似的艱難，牙縫裏掉落出來的一聲“師父”。
此聲入耳，夢幻得仿佛上輩子的事。
從前的婉轉到深沈，他也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只覺得這聲音帶著很大的無助，她想他了。
他胸口淤積的石塊繼續移位，在裴殊懷裏偏了偏頭，都已經松開的指尖鎖緊抓著她往胸前收。
裴殊還以為他又是難受，低頭想再將罐裏靈氣送過去些，然低頭時，卻聽這人鼻息虛弱著，往外輕念著含糊的安撫。
同兒，莫怕……
她怔住，竹罐幾乎要被震碎，呆在那裏看著地面的某一點。
他說同兒，我不就是同兒麽，他是在叫我嗎？
裴殊這瞬間差點要找不到自己的舌頭，摟緊了喚他，又仰起頭來看宜香，後者精明得不是一點，在包袱隨手一抓就抓出個裴殊想要的披風，兩人一道替裴無咎圍上。
那人頻頻夢囈，裴殊就剛好替他餵些水進去喝，現下能睜開眼縫好了很多，圍觀的三個人都松口氣。
宜香看自家尊上繃著臉的模樣，萬分不易才把想說的話憋回肚子，她真的很好奇，尊上是怎麽把這位真人接回來的半月整成這個德行的……
那種妄圖割舍卻又渴望靠近的感覺在她們之間卷繞著說不清楚，宜香作為外人不好相勸，也沒資格，想罷，又沈默著站起來靠去黑美人身邊，一把捂住這人想說話的嘴。
黑美人：……
裴殊自是沒註意到那邊發生的小事，她一門心思關註臂彎裏的人，看著他逐漸恢覆清醒，眸子亮起來，迷茫著眨眨後感受到她放來的視線，亦回看過去。
兩人目光交接後，見裴殊亮著眼要說什麽，裴無咎就又垂下頭，同來時那般，緩緩道：“沒事了，走吧。”
裴殊眼裏的熱意急速消減，牙根合住，未出口的稱呼讓她咬回來，也無所謂點頭，遞過竹罐去：“喝。”
方才著急散發出來的柔軟全都沒了，她又變成那個硬邦邦的魔尊，宜香和黑美人在後面互相看了眼，都有些無奈。
後者沒忍住，張嘴就道：“那誰，你剛才將我們尊上嚇了一跳端茶倒水的，現在活過來謝都沒有還這麽冷眼相待，會不會有點——”
宜香嚇死了，捂住她要帶人走，但是黑美人不理，抓掉她的手繼續叭叭：“沒禮貌！”
然後再被捂住。
這倆人扔過來的同情太明顯，裴殊閉了閉眼，想說實在是沒有必要，聽見了反而更惱人，便手臂施力想先把懷裏的人帶起來。
剛一動，兩人原本攥著的手就放開了，裴無咎扶著地面自己勉強起來，挺自覺披好衣服，真像是那會半點事都無，”對不住……”
說完又看看那黝黑的樹林山溝，“還玩嗎，會不會趕不上日出。”再垂眼望向依舊蹲在地上的裴殊——對方單手撐著膝蓋，剛剛他就躺靠在那裏。
而裴殊本人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他都離開了懷抱，還維持著這個姿勢，聽見他說話，才循聲擡眼。
她的頭發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神情落在他眼裏就更加明顯，她應該有什麽話想說，可凝視他半晌，最後似是覺得說什麽都好笑，低頭摸摸鼻子，向他伸出手。
裴無咎盯著舒展的手掌，沒有猶豫，握住，將她拉了起來。
“走吧。”裴殊拍拍衣擺。
她沒有放開他，漫步踏著石道往下走。
剛才發生的一切真就全部揭過，在場四個都強行失憶，誰也不提地繼續春游。
因著裴無咎現在是個弱雞，她們來的時候還特意裝備了一輛大車，由黑美人帶著，現在聽說要上路，就從魔氣裏放出來，以便那人走到半路累著了還能中途登車繼續趕路。
裴殊拉著裴無咎在前面走，宜香那兩人就在後面引著魔氣拉車。
在走的山溝說是難看又險，但好歹也是不少魔族腳踏尋出來的，在林地和亂石間硬是踩出條寬闊的路出來，這般慢悠悠往山上攀，其實也挺好。
就是四人同行，竟是宛如一人在路上走，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裴殊側頭瞄裴無咎：“還有哪不舒服，喝水嗎。”
他搖頭，又見盛水的竹罐被她拿著，就想接過來，“我拿著吧。”
那人聽後，老實遞過來，當裴無咎要拿時，竹罐就被魔氣吞掉，飛進宜香的小包袱裏了。
裴無咎伸出去的手握了個空，不禁擡頭去看裴殊，這一眼類似幽怨的瞪，又飛快收回去搓搓指尖，嘆道，“無聊。”
裴殊：“還想要嗎，我再給你變出來。”
“別了，”他扭頭，故意不看她，被握著手的力道就緊，甩了甩然後被擡起來攤平，很快，他手心裏放來個冰冰涼涼的罐子，裴殊托著他的手推回來，“多少喝點。這魔氣重。”
裴無咎握緊手心的東西，心情有些覆雜。
見那邊裴殊已經轉回看著身前，慢吞吞拿起來喝了一口，發現還不錯，就又抿了一大口，放下準備再喝，餘光那人看過來了。
此時作罷顯得矯情，裴無咎便頂著那看小貓小狗似的目光抿了口水，蓋上蓋，抓在手裏不還了。
裴殊心情也覆雜，她居然有點開心。
……哎。
她伸手想將那罐子拿來，卻遭到阻止，她頗為無奈，想說自己又不用它喝水，還未開口，伸出去的手就被裴無咎再次牽上，那人帶了些力氣撐著她踩上前面高出一截的山石，反把裴殊搞得一懵。
“感覺再往上就到平坦處了，快走吧。”他站在上面一層。
裴殊心說我甚至可以直接飛上去，老著急什麽時間。
但這會還是閉上嘴，拉著他也走上去，向前再行一段崎嶇後，真的略顯平坦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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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溝顧名思義, 就是遠離市井的山溝溝，行路從上往下，先寬後窄, 一路走得陽光美景逐漸後退，就剩眼前黑乎乎的野溝綠沼。
裴無咎不禁想，裴殊終於不樂意和他玩了，準備在這溺死他。
他眼光有些覆雜, 上一句未完, 又實在好奇, 問：“你真是來玩的。”魔界都是這樣的話, 心理健康如何能承受得住。
黑美人聽不出他話裏的反意，還當是真的詢問，當即肯定，“定是來玩才到這綠水青山之處的啊。”
裴無咎依舊不敢茍同，可想後，她們是本地魔, 人家說不定就是好這一口, 就連裴殊根都是在這，也不知道自己糾結個什麽勁……他舔舔唇角, 瞄了眼身側默不作聲的裴殊。
那人一雙眼沈沈地註視進山溝裏，看樣子還真有些急切和向往在，感受到他視線, 很快看來再飛快看向宜香。
裴殊想都不用想，現在裴無咎肯定是在心裏鄙視她的品味，這兩天和他對上實在身心俱疲, 真的不想再在這種時候和他解釋些有的沒的, 便將希望放在介紹她來的那個人身上。
要是說不出來, 就等著祭天吧！
宜香哪能不清楚自己當下情況，黑美人話完，前面眼神來，趕緊開口：“從這上去就是俊山，魔族大多喜好遇難克難，就為了登頂看美景！”
“而且此地傳言，登高者見紅霞，能得魔心之力，號令眾魔。”
前面和後面的話都是聽別人傳的，說著無心聽者有意，黑美人激動不已，倒是另外並肩的兩人臉沈心也沈，誰知道在想什麽。
魔心，號令。
裴殊都有，甚至還有半顆在仙界，裴無咎親手取的。
他們二人無聲靜立，聽著後面宜香將詳細傳聞嘰裏呱啦輸了大串，裴殊趁著身後人激烈討論之時看向身側，對方擡著的頭漸漸垂下去。
很顯然，他對此是有感覺的，會不舍得。
只需要這麽一點，裴殊就覺得夠了，裴無咎是愛她的，只是可能受制於多方因素，那年那天他們不得不那樣說，不得不那麽做而已——就看現今這一幕幕，他的習慣等等都是和她有關，如若真像他所說養一個可恨之人。
不可能……
她睫毛微垂，盯著那人逐漸發緊的側臉，他短暫的輕松倏而抽走，應該是大多繁雜的思緒又攪到了一處，頭疼牽扯著他牙根緊咬，漏出類似脆弱的模樣。
讓她看，讓她心疼。
對，裴殊不可否認，她對他向來忍不住一些情緒，而且宜香說過，他們之間需要建造一個臺階。
所以在那人仍然強忍之際，裴殊側跨半步，牽住他的手，環繞在他身後的手往上按揉那熟悉的地方。
這一次，裴無咎控制著自己沒有躲，僅是在她靠來的時候，呼吸亂了幾分，強力壓下胸口膨脹出來的不屬於他的感受。
疼痛和靈絲的暴動緩解，他呼出一口氣，垂在身側的手攥緊讓他甩掉腿間傳來的緊張感，吞咽喉中那股惡心的感覺。
裴無咎好學聰慧，幼時習劍只需看過便能形似劃出，這樣的能力讓他做什麽都輕松如常包括……他現在感受到裴殊靠來，第一反應是要推搡，然後就是要壓住欲望。
他又出一口氣。
“好些嗎。”她淡然的聲在耳邊吹。
裴無咎側臉，本是想躲，誰知道這樣反而暴漏在她掌控之下，那道氣息順利鉆進他耳廓，幻視床榻間那陣陣逼問。
不清楚是不是因為這裏魔氣太旺，還是剛才宜香講到的那些傳聞讓他心裏念頭翻覆，腦海裏靈絲拍打著他，本該平靜的內心又開始躁動，從未退走的應激又來，他胃酸得可以，月退根都顫，硬是撐著裴殊的手強壓下去，急切地轉過頭面對回她：“好了。”
說得聲急還燥。
像是春日墻根邊竄走的貓。
裴殊楞了下，垂眼看兩人緊握得手，擰眉再瞧他言畢後難捱的臉色，得益於這些日子的相處，她並不認為他是真的想要，下意識矮了身去尋他的臉問：“哪難受？”
這是頭一次，裴殊直截了當的這樣說，不是個模棱兩可的“如何”或“怎麽”，裴無咎心底壓來一層一層的石頭被這溫和的聲翹起半截，也是憋不住了。
兩人交握的手狠狠往胃上戳，他連帶著俯身，裴殊急忙要水，可拍他後背也吐不出什麽，那兩手又往上錘在胸口。
越來越顫，越來越無力。
裴無咎的身體也像彼時在夢中一樣，他無力滑落在地，裴殊一驚將他撈過來，看那人幾度又要昏厥過去的樣子，立刻捏著他的臉按來懷中，嗡嗡逼著他：“起來，靈絲要斷了。”
懷裏人猛地一震，大口呼入她胸前的氣，涼氣湧入他鼻腔，裴殊這才重新托起他的臉，“你要想好，若這次抗不過去，為你陪葬弟子數百，將來還會有一千……”
“別說了——”
“一萬。”
那日的小院，仙人同臨賞鴛鴦共戲，裴無咎腦袋裏一會是這些，一會是望月剜心之景，聽見她的話又丁零當啷的記起來那些搖擺的絲線，那些穿著離陽校服的弟子個個脖子上牽著絲，風箏一樣在他腦子裏擺，呼呦呼呦輕飄飄的。
他喉嚨哽咽，又擠出來：“別說了！”
裴殊靠近他，吻過去：“還是整個仙界？”
懷裏的人蜷縮下去，已經抖如糠篩，她當機立斷，手刀敲在他胸口，頓時鮮血從裴無咎口中噴出。
她沒有靈力，無法從自身遞去助力，但來時特地給裴無咎帶了靈氣摻雜的水，這才往後要。
宜香和黑美人早就震驚不已，她們搞不明白好好的大活人怎麽突然頭頂冒死氣，前者被裴殊一喊，很快反應過來，急忙將包袱裏的竹罐拿出來，那邊裴殊餘光留意著，看見立刻奪去，慌張送到裴無咎鼻子前。
若他了無求生的希望，就算她真能把全仙界的靈絲都綁都綁到他身上，這人活也只能活個行屍走肉。
裴殊取水中的靈氣送進他身體，也許是被裴無咎無法鎮定的身子強帶的，握著竹罐的手是她都沒察覺的抖，眼中擔憂化成註視，她握在他肩頭的手指收緊。
為什麽要這樣呢，他為什麽就能有這樣的想法？
她再次抵靠上他的額頭，強行伸進一束魔氣按住那片翻浪的識海。
這樣的行為太過粗魯，懷裏的身子會痛，會抵抗，她便放出去一片魔氣就收回來，握著竹罐的手背替裴無咎擦去唇邊的血跡。
他依舊縮著，她很難看清他的臉，邊擦，邊將他的臉扶著靠在自己肩頭，臉頰蹭著他的頭發。
裴無咎覺得自己很冷，哪來的潮水纏著他，要把他往下拽，從前就存在的沈靜雨美好引誘著他，可是不行啊……有很多沒有完成的事，遺憾，如果真的睡下去，等待他的只會是更深的愧疚。
他竭盡全力向上，躲開那些的水浪，恍惚間，看見前面有一坨被黑霧包裹的靈氣。
半點不溫暖並且讓他嫌惡，可這茫茫海域，只有那裏是他能棲身的。
裴無咎向著那裏奔去，抓住那縷靈力的同時，聽見耳邊傳來輕輕的一道嘆息，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似的艱難，牙縫裏掉落出來的一聲“師父”。
此聲入耳，夢幻得仿佛上輩子的事。
從前的婉轉到深沈，他也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只覺得這聲音帶著很大的無助，她想他了。
他胸口淤積的石塊繼續移位，在裴殊懷裏偏了偏頭，都已經松開的指尖鎖緊抓著她往胸前收。
裴殊還以為他又是難受，低頭想再將罐裏靈氣送過去些，然低頭時，卻聽這人鼻息虛弱著，往外輕念著含糊的安撫。
同兒，莫怕……
她怔住，竹罐幾乎要被震碎，呆在那裏看著地面的某一點。
他說同兒，我不就是同兒麽，他是在叫我嗎？
裴殊這瞬間差點要找不到自己的舌頭，摟緊了喚他，又仰起頭來看宜香，後者精明得不是一點，在包袱隨手一抓就抓出個裴殊想要的披風，兩人一道替裴無咎圍上。
那人頻頻夢囈，裴殊就剛好替他餵些水進去喝，現下能睜開眼縫好了很多，圍觀的三個人都松口氣。
宜香看自家尊上繃著臉的模樣，萬分不易才把想說的話憋回肚子，她真的很好奇，尊上是怎麽把這位真人接回來的半月整成這個德行的……
那種妄圖割舍卻又渴望靠近的感覺在她們之間卷繞著說不清楚，宜香作為外人不好相勸，也沒資格，想罷，又沈默著站起來靠去黑美人身邊，一把捂住這人想說話的嘴。
黑美人：……
裴殊自是沒註意到那邊發生的小事，她一門心思關註臂彎裏的人，看著他逐漸恢覆清醒，眸子亮起來，迷茫著眨眨後感受到她放來的視線，亦回看過去。
兩人目光交接後，見裴殊亮著眼要說什麽，裴無咎就又垂下頭，同來時那般，緩緩道：“沒事了，走吧。”
裴殊眼裏的熱意急速消減，牙根合住，未出口的稱呼讓她咬回來，也無所謂點頭，遞過竹罐去：“喝。”
方才著急散發出來的柔軟全都沒了，她又變成那個硬邦邦的魔尊，宜香和黑美人在後面互相看了眼，都有些無奈。
後者沒忍住，張嘴就道：“那誰，你剛才將我們尊上嚇了一跳端茶倒水的，現在活過來謝都沒有還這麽冷眼相待，會不會有點——”
宜香嚇死了，捂住她要帶人走，但是黑美人不理，抓掉她的手繼續叭叭：“沒禮貌！”
然後再被捂住。
這倆人扔過來的同情太明顯，裴殊閉了閉眼，想說實在是沒有必要，聽見了反而更惱人，便手臂施力想先把懷裏的人帶起來。
剛一動，兩人原本攥著的手就放開了，裴無咎扶著地面自己勉強起來，挺自覺披好衣服，真像是那會半點事都無，”對不住……”
說完又看看那黝黑的樹林山溝，“還玩嗎，會不會趕不上日出。”再垂眼望向依舊蹲在地上的裴殊——對方單手撐著膝蓋，剛剛他就躺靠在那裏。
而裴殊本人像是還沒反應過來他都離開了懷抱，還維持著這個姿勢，聽見他說話，才循聲擡眼。
她的頭發梳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神情落在他眼裏就更加明顯，她應該有什麽話想說，可凝視他半晌，最後似是覺得說什麽都好笑，低頭摸摸鼻子，向他伸出手。
裴無咎盯著舒展的手掌，沒有猶豫，握住，將她拉了起來。
“走吧。”裴殊拍拍衣擺。
她沒有放開他，漫步踏著石道往下走。
剛才發生的一切真就全部揭過，在場四個都強行失憶，誰也不提地繼續春游。
因著裴無咎現在是個弱雞，她們來的時候還特意裝備了一輛大車，由黑美人帶著，現在聽說要上路，就從魔氣裏放出來，以便那人走到半路累著了還能中途登車繼續趕路。
裴殊拉著裴無咎在前面走，宜香那兩人就在後面引著魔氣拉車。
在走的山溝說是難看又險，但好歹也是不少魔族腳踏尋出來的，在林地和亂石間硬是踩出條寬闊的路出來，這般慢悠悠往山上攀，其實也挺好。
就是四人同行，竟是宛如一人在路上走，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
裴殊側頭瞄裴無咎：“還有哪不舒服，喝水嗎。”
他搖頭，又見盛水的竹罐被她拿著，就想接過來，“我拿著吧。”
那人聽後，老實遞過來，當裴無咎要拿時，竹罐就被魔氣吞掉，飛進宜香的小包袱裏了。
裴無咎伸出去的手握了個空，不禁擡頭去看裴殊，這一眼類似幽怨的瞪，又飛快收回去搓搓指尖，嘆道，“無聊。”
裴殊：“還想要嗎，我再給你變出來。”
“別了，”他扭頭，故意不看她，被握著手的力道就緊，甩了甩然後被擡起來攤平，很快，他手心裏放來個冰冰涼涼的罐子，裴殊托著他的手推回來，“多少喝點。這魔氣重。”
裴無咎握緊手心的東西，心情有些覆雜。
見那邊裴殊已經轉回看著身前，慢吞吞拿起來喝了一口，發現還不錯，就又抿了一大口，放下準備再喝，餘光那人看過來了。
此時作罷顯得矯情，裴無咎便頂著那看小貓小狗似的目光抿了口水，蓋上蓋，抓在手裏不還了。
裴殊心情也覆雜，她居然有點開心。
……哎。
她伸手想將那罐子拿來，卻遭到阻止，她頗為無奈，想說自己又不用它喝水，還未開口，伸出去的手就被裴無咎再次牽上，那人帶了些力氣撐著她踩上前面高出一截的山石，反把裴殊搞得一懵。
“感覺再往上就到平坦處了，快走吧。”他站在上面一層。
裴殊心說我甚至可以直接飛上去，老著急什麽時間。
但這會還是閉上嘴，拉著他也走上去，向前再行一段崎嶇後，真的略顯平坦幽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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