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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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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梳頭

誰不會梳頭發呢,切……

裴殊坐在魔宮空曠的大殿一片貝殼樣的東西裏, 呲溜過來,再呲溜過去。

黑美人站在大殿這邊,宜香在殿那頭。

兩人就負責在裴殊溜到跟前時將她再送到對面, 哦,是送貝殼。

還挺考驗技術的。

黑美人玩得高興,摩拳擦掌又是推又是踢,使盡渾身解數樂呵得不行。

宜香就有點難辦, 她到底沒這倆人厲害。怕自己不留神改讓尊上的顏面在地上打出溜滑, 她決定想個招把自己解救出來。

貝殼裏的裴殊還在那溜, 明顯覺得宜香的動作一下比一下弱, 就在下一次那人還未出手前,改了位置,準備繞過她用魔氣玩。

誰知對方這一下非常勇猛,裴殊都改道了還是讓宜香蹬了一腳。

結果就是,道確實改了,只不過沒按照她所想的方向去, 因為宜香臨時出手, 她直勾勾沖著殿門而去,在大門處顛了一下, 順著門口階梯疾馳而下。

宜香,黑美人:!

道兩旁扶著兵器發呆的魔兵猛地被面上大風扇了一巴掌,等反應過來, 見黑美人和宜香慌裏慌張樣外跑,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事,也急忙去看。

就見階梯上和鯉魚躍水一樣的大貝殼, 踢踢通通的朝下飛去。

那頭動靜巨大, 兩側的魔兵和下面廣場的魔都有些手足無措, 尬在原地不知道怎麽辦時,殼裏面的人依舊盤著腿,悠哉哉靠著欣賞景色。

忽略身邊的惡意和魔氣,能聞見這風裏攜帶的各種草木味,停到最下面後,她的貝殼打轉了一圈,反停在背面,又有太陽落在身上。

暖風煦陽撫在面上,她望著階梯上向她奔來的那兩個笨蛋。

突然想自己的山洞裏有沒有可能做到這種程度,如果可以,是不是要建一個再大一點的洞,然後去仙界觀察一下離陽那些人的生活習慣,就能覆制過來這樣的場景。

裴殊繼續往殼裏窩,瞇眼用魔氣給自己掉了個頭。

曬得她頭疼。

她垂眸,摸摸臉上殘留的餘溫。

可能是沒法覆制的吧……畢竟裴無咎也沒傻到和她一塊揣著明白裝糊塗。

裴殊托著臉在殼裏想。

周邊的腳步聲從混亂後又回歸原位,自己殼兩邊圍來黑美人和宜香。

後者剛到就脫口道歉,黑美人在旁邊幫腔,說什麽宜香就是笨手笨腳您大人有大量別計較,回去我會收拾她雲雲。

兩人說了一通,殼裏的人還在發楞。

黑美人納悶,還以為是宜香那舉把她們尊上整自閉了,擡頭就怒瞪過去,宜香無語,眼神示意魔宮後的洞:和我沒關系!

各種眼神交流後,黑美人悟了,她叉腰氣道:“尊上,您要實在怕那修士跑了,我幫您把他腿打斷!”

宜香:!

“沒有——尊上她亂說的!”

“沒有亂說,實在不行,我還有別的法子讓您能安心。”

宜香話裏按不住她,忍不了了沖過去捂住她的嘴。

幸好裴殊沈浸在自己世界裏,懶得理身後的吵鬧,換了腿盤著,幽幽道:“不可以。”

說完,她又沈默。

如果說她不想讓裴無咎陷入話中狼狽的境地,那洞裏那樣的呢。

裴殊揉著頭發側靠在殼裏,把小鈴鐺在身邊撥來撥去。

半晌,才對她們說:“推我去魔宮後面吧。”

黑美人立刻就忘了剛才說話的事,道聲“好嘞”,魔氣驅使著這大貝殼,像架著馬車似的威風不已,嗖得沖起一片灰土。

*

洞裏幻化的山間景致這次細節很多,日升月落,風過花香,就算是裴無咎認真琢磨,也沒法再挑出什麽毛病。

但那又怎麽樣,以假亂真就是真的了嗎。

裴無咎現在反而更加覺得閉塞,他不清楚這裏的原貌是哪裏,前車之鑒,他甚至午夜夢醒,會擔心自己置身於魔族那個圓球場內,一言一行都被無數雙眼睛圍觀。

一想就令人作嘔。

他從這宛如大圓的山裏行了一周,又轉回原處,試圖忍耐後還是決定步入那溫泉水裏。

這座和從前如出一轍的山也只有此處是新的,不太受制詭異的地方。

裴無咎穿著裏衣把自己沈在裏面,識海的暴風依舊在,但能控制得住,他沈坐在深處,讓整個身子入水,下巴貼在水面,闔眼。

那些搖晃的靈絲不再扯拽了,他覺得好受一下,擡手想砸砸頭疼的地方。

忽然有道足音漸近。

他即將伸出水面的手卡頓,眼神定在身邊很快升起的倒影上。

裴殊走到岸邊,註視這個孤零零的腦袋,她往前挪了半步,漂浮在水的發絲游蕩,清水裏,那只手重新撐在他身邊的石頭上。

他往上坐了些,露出衣衫透膚的肩,墨色勾畫的脊背深窩。

巨樹上的花謝落,零散飄下。

裴殊長發拂動,在裴無咎快要坐上岸前,俯身按住了他,掌心下的身體輕顫,跟著她的力道再次坐靠進池水中,僅上半身落在水外。

濕發被風吹應該會冷,裴殊擡手撫摸上他腦後的發,撥開,輕輕按揉,動作間,轉濕為幹。

裴無咎靜坐著,也不動也不說話,和那棵樹一樣。

裴殊蹲在旁邊,舀起一捧水澆在他的肩,“日日來泡,你打算睡在這麽。”

裴無咎側眸,沒回答。

她則慢慢滑坐進池水中,捧起他的手拿出水看。

這五指從前會燒飯指導她練劍,瘦而有力十分漂亮,但現在若是她不用力抓住他,他的指尖就會忍不住抖,好像連水也握不住,惹人同情……裴殊握上這只手,緊緊攬著溫水扣住,望向他仍舊低垂的臉,問:“難受嗎?”

搖頭。

“那來這裏,就是沐浴了……”裴殊勾起他臉側被蒸汽熏濕的發,掖到耳邊。

微微熏紅的俊臉上顯出些拒意,看向別處。

她挺釋然:“魔氣確是又臟又臭,洗洗也好。”

裴無咎神情微怔,明白她在說什麽後,垂眸的下意識想否定,餘光又見裴殊直起身貼來說,“需要我幫忙嗎?”

兩人相扣的手緊了緊,裴無咎又沈下去些:“不。”

“你可以?”

“可以。”

“能夠得著麽?”

“……”

裴無咎快被她逼到池水拐角間,聞言想說你胡言亂語些什麽,正要瞪過去,肩膀上就摟來一個人。

濕答答的,掛在脖子上,陌生又熟悉的身體貼在一處,前不久看到過的,發育美好後的具象跟著觸感描摹在他腦子裏。

裴無咎扶上身後的石頭,背都要硌穿卻避無可避。

臉邊的頭發蓬蓬散著,撓他的耳朵。

胸口共振來的心跳加快,池中這一角的漣漪卻靜下來。

這般相擁,通常只有在那種時刻才會發生。

此舉太過反常,裴無咎未能接上的呼吸卡在中途,不敢放松,不敢深吸,生怕離胸前的懷抱更進一步。

裴殊就隨心得多,她埋在裴無咎頸窩,狠狠出了口氣,手臂收緊,妄圖勒死他似的。

兩身衣衫濕黏,這個擁抱並不舒服。她想。

裴殊抓著他背後的頭發,狠咬了一口他的肩,身下人連聲音都沒出,只是池水簡單跳起幾顆水珠。

然後她便放開了他,卷著水濕的裙擺登上岸,“記得吃飯。”扔下這一句離開了。

熱氣升騰內的人還有點呆,抓緊在石邊的手帶著不置信放松,遲鈍扭頭過去,只見岸邊那個孤零零的食盒。

他收回視線,撈起一捧水,隔著它看那個被裴殊牽過的手心。

水落完後,才攥緊垂放下去。

樹和花在搖,裴無咎咽下喉間哽塞的難忍和怪異,重新躺入水裏。

他們變成如今這樣,歸根結底,都是他咎由自取罷了……

一片沈靜中,遙遠的一道靈力忽然升起,偷偷飛進洞中,落在裴無咎手邊。

剛走出洞外的裴殊似有察覺,對著身後的水簾靜默一瞬,當作什麽都沒發生。

這會正忙,望月崖那裏又生變故,裴殊聽了一耳朵大致猜到是靈魔兩潮之間有異,便指使塵間刀去查,順帶讓萱凈田去看看仙界最近在做什麽。

隨手一指的事,其他的活計就落在宜香那裏,她沒事幹準備回去。

魔宮龐大,應著衣舍朱的喜好建得高聳層疊,外面盤繞著階梯,尖處仿佛要戳死人一般立著。

今早和宜香她們玩鬧時在二層,裴殊經過那裏,沿著樓梯一路爬到最頂,把自己拍在這間屋子的地毯上,然後伸手,召來一面鏡子立在旁邊。

鏡子裏映著霞光,她垂下眼,意識飄去那座小屋,和裴無咎落在一塊,漸漸睡去。

直到眼皮上的光變強,裴殊再睜開眼,差點被鏡子裏的太陽閃瞎。

她捏著眉心滾了一圈給自己翻個面,在地毯上醒會神才爬起來。

黑美人已經在樓下等著,手裏還提著個食盒,看上去苦悶不已:“尊上,您這麽辛苦幹嘛,我隨便找個人代勞不行?”

“不行。”裴殊嘟囔著,接過盒子,走出去兩步,又退回來看她,“你幫宜香留意一下風景坡附近的靈力。”

如此重大任務特意囑咐,黑美人猛地挺胸,錘了錘,“放心!”

裴殊就提著東西再次去了宮後的山洞,掀開簾子鉆進去,閃身來到院前的小路上。

她刻意發出些響聲,稍仰起頭,在院裏尋找一圈,沒見到人影。

可能還沒起床,裴殊想著,推開小屋門進去,轉眼去看,那人剛洗漱完,正坐在床邊往下卷著袖子。

看她突然到訪,還有些不自在,眼睛落在她身上一瞬,三兩下拽好袖子。

裴殊沒在意,把食盒放好,拉開桌邊的椅子——她的,還有旁邊的,然後再一個一個往外擺著飯菜,沒有主動說話,但這碗桌相碰的聲音代替她催促著。

房裏一陣窸窸窣窣,床邊人走來,坐在她拉開的位置上。

還是些清淡的菜系,也很少,給裴無咎足夠適應的時間。

裴殊什麽都準備妥當,再把筷子和小勺遞過去,裴無咎接過,喝了口湯,就盯著桌面的菜,僵硬地夾菜,餵進嘴,嚼,咽。

感覺一氣呵成,可就是怪怪的。

她沒再看他,埋頭喝水,想試試自己做這些是什麽樣的,就也抽出一雙筷子,嘗了一口。

還行。

她評價了下,又去嘗另一道菜。

這來回動作間,搭在背後的發就有些滑在手臂上,掉在胸前,很快就要掃在桌面。

裴無咎麻木進食的同時,餘光不由自主,一會瞟一眼兩會瞟兩眼,最後終於忍不住,在裴殊鬢邊頭發都垂到肩前之前道:“稍等。”

裴殊夾菜的手一頓,對著滿桌的菜驚奇,每盤菜是少,可這一桌呢,還要護食?

等等,難不成是要趕她走?

她收手,看他。

裴無咎正眼看過來,臉上是一閃而過的懊悔,和一言難盡。

他猶豫了下,問:“為什麽不紮頭發。”

裴殊垂頭看了眼,捧回水碗喝:“紮不好。”

裴無咎似無法理解,“怎麽紮不好。”

“松,醜。反正紮不好。”裴殊看著碗裏的倒影,頭發一邊從耳後落下,遮著半邊臉,剛好擋住裴無咎的視線。

她擡指,把那半邊頭發掖回去。

“教過你的。”裴無咎抿了口湯,也放下了筷子。

裴殊忽然覺得眉心酸疼,她擰眉偏開臉:“忘了。”

對方明顯不信她的話,脫口而出,“那七年你不也——”說得快,停得也快。

裴無咎心口擰攪,咬到舌尖,不再說了。

他準備拿起筷子,耳邊又沙沙地響:“就是紮不好……”

窗口裏林葉拍打,桌上安靜,良久,裴殊忽然端起碗仰頭喝完剩下的水,找到櫃上的盒子放進去。

“吃完。”她草草吩咐,作勢要走。

“吃不完。”

裴殊起身的動作被這句話挽留,她有點莫名地看向桌邊喝湯的人。

平時不管吃完吃不完,她說什麽,他大概是不會接茬的,怎麽這次……

她掃了眼桌上飯菜,正要問哪些該拿走,裴無咎驀地看來。

“紮頭發。”

“?”

倏爾一陣熱流沿著她指尖奔向心口,裴殊眨眨眼,縮在袖子裏的指頭互相扣著,帶著疑問回視過去。

裴無咎短時間還不太能接受視線這麽直勾勾地糾纏,忙忙叨叨地在碗裏舀一勺湯,“我看著你梳。”

為什麽不能你給我梳呢?

裴殊思索,椅子往後退亮出鏡子和梳子,回憶著,雙手攏起發絲開始忙活。

東邊梳上去,西邊掉下來。

忙也忙了,最後成果以失敗告終。

她就是不想紮。

裴無咎看懂了,垂眸從她手裏把梳子抽過來。

裴殊還在拆頭發裏的帶子,見狀老實放下手,肩頭被他拍拍按著側坐,他站起來走到她背後,輕輕抽出來那條發帶。

從後伸到她眼前。

她接在手裏,發絲一片一片從木梳間劃開,後頸穿插著那只手背,輕輕拿起來頭發,輕輕放下。

誰不會梳頭發呢。切。

裴殊眼框泛疼,眉心也疼,她忍著這個勁兒,把註意力放在身後,捂著腦門揉了揉。

裴無咎習慣性問了一句:“疼?”

她還沒回話,那人又放緩了動作,裴殊要說的話就沒再說了,目光沒有定點地投放在某一處,等著肩膀被人拍拍,往後伸出手裏的帶子。

裴無咎的指尖和她對吻,那條帶子飛快從她手心溜走。

握住發根的力道沒變,很快,裴無咎清了清嗓子,又坐回去。

裴殊扭頭先看他,長長的頭發紮起來也過背,一甩都帶著風,裴無咎挺滿意,點了下頭。

她就控制不住抿唇提起嘴角,這才回頭面對鏡子。

裴無咎本也想笑,但他意識到了,睫毛眨動快速,又舀一勺湯。

“回去練練。”

裴殊摸摸頭發,瞧他,“哦”了聲沒答應,看他又窩回去不再說話了,便收好自己的東西,衣擺像條魚尾似的晃著,小跑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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