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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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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火頁

“我不是你師妹,他也不是你師父”

正殿廣場在離陽中心,是個離外門內門都很近的地方,日頭剛落,半亮不亮的天把開闊的場地打上一層蒙蒙的霧。

裴殊步履匆匆,從下面的小臺階快步走時,被立在廣場邊上的人叫住。

“裴殊!”

是魚如風。

她沒理。

若是真一副沒聽見的樣子倒還好說偏她一臉嫌惡,走開時恨不得告訴全世界我就是煩你。

被無視的人冷笑,飛踏兩步閃至場邊。

裴殊餘光瞥見,頭皮翻起一陣酥麻,她立刻側身躲避,彈來的靈力從面前擦過,掃起她的額發。

是個將人打個小傷的程度。

門內弟子禁止鬥毆,他這種的要被抓住,頂多算切磋。

可誰想和他切磋。

她舔舔嘴角,真覺得自己師父安頓得對,今天她就不該出來!在山上練劍才好!

“煩人。”

這兩個字從裴殊齒縫裏擠出來,她翻身又避開一束靈力,當即轉身,垂放在身側的手指滑動,項圈裏靈氣如蠶絲一般被她抽出,靈活纏繞在指尖。

魚如風眸子釘在她手中,身上靈力激發,雨幕一樣向她指過去。

然而對方身形快速,在場上翻滾半圈直接靠在廣場臺階,再撐手向上一翻,躲過那萬千雨滴似的靈力,直逼他身前。

兩者目光交匯,裴殊黑眸不眨,毫不留情地一掌拍上去。

魚如風喉嚨一梗,瞪大眼睛。

她下手比他重得多,這掌砸來差點讓他咬了舌頭無法呼吸,他還能不明白,根本就是為了王家村的事報仇,為了讓他去死!

魚如風用靈力護體,捂著胸口退後數步不堪重負,半跪下去。

裴殊就站在他對面,甩手要走。

這不亞於羞辱,魚如風氣惱:“裴師叔的靈力你來用,不公平!”

裴殊馬尾翹起一撮毛,她急著找人屢屢被阻,如果不是裴無咎教的那套人理道德,她早該上去給所有人撕了。

這會聽見他說,幽幽回話:“你上山那年,我不得仙法,你不也照樣快被我咬死。”

“講了公平?不覺得丟人麽。”

她輕飄飄說。

——那是裴殊被裴無咎帶回山拜完師後不久的事。

那時候她坐在屋裏,得到了一套新衣服,和一個新名字。

裴無咎起的,說是特別配她。

裴殊風寒燒腦子,將好未好時抱著這名字樂呵,樂著樂著就被送到姜順那裏,一個漂亮又大的山頭群養。

至於為什麽是群,因為裴無咎像那個純良聖者,路上見了小貓小狗能餵就餵,見了老弱病殘能幫就幫,見了沒人要的小孩能撿……說撿就撿。

在裴殊之前,已經撿了不少,根基好的就留著,不能修煉的就送出去。

季向雲好說歹說就是不聽,楞是讓離陽剛建派就多了一窩弟子,壓根不給她開門收弟子的機會。

結果就是弟子一堆,師父不夠,養不下了!

離陽四位長老,除了姜順姜荔,其他兩位都忙得腳不沾地,一早到晚不知道在哪裏,而掌門,本來就瑣事一堆,更是沒法養孩子。

季向雲每次收拾完事務要出門透氣,神識一掃,滿院子大大小小的蘿蔔,立馬心煩意亂,又窩回去繼續辦公。

姜順自己就有女兒,見掌門有要英年早逝的趨勢,非常給力的出主意,說可以先把所有孩子養在她那裏,和妹妹負責教授修行之道。

季向雲當時就差給她跪下,掌門之位都要讓出來了。

抱著她的手重重握了兩下,鄭重道:孩子們的事就是離陽的事,能不找她就不找她!

然後就高高興興讓人去給她修山頭了。

裴殊就是第一個去那小園子參觀的。

裴無咎把她領進去認了認姜順姜荔兩人,又再三囑咐自己要出門,短則數月多則一年,在這裏好好識字學經,不能幹的不幹,等他回來。

裴殊燒傻的腦子因為他這句話眨眼恢覆清明,繃著臉點頭,滿身排斥地被姜順她們接過去,看著裴無咎跟只大鳥一樣飛走。

突然,覺得刺眼。

怎麽這麽高興?

不過這感覺沒過多久,她就被姜家兩人身上同樣傳來的善意惹去了註意。

她慢慢放松,接納這裏,和其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住在一起,一起吃一起喝,一起認字,不一起修煉。

因為她修不了,就被姜順安排在一邊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裴殊也不在乎,聽裴無咎的話,人家讓她幹嘛她幹嘛。

快一年,某日姜荔接到回信,說裴無咎第二日就回來,讓她告訴自己徒弟。

裴殊知道後,翌日天亮她最早一個醒來,疊好被子,下去和姜荔一起準備早飯,安安靜靜等著大家醒,等著裴無咎來接她。

早飯,沒來。午飯,沒來。

晚飯,她坐在桌邊,輕輕嚼著菜,眼睛看著園子外的山。

忽然,她看見一道劃遠的劍影,那感覺和氣息都熟悉,是裴無咎沒錯!

她神態中緊繃放松得明顯,姜順在邊上給她們放小饅頭的時候一下就註意到了,也順著去看了眼,發現是什麽之後,微笑:“你師父回來啦,是不是想他了?”

裴殊回看她,沒理解是什麽意思,但她聽到了個詞——你師父。

她的師父,師父是什麽?

她問出來,姜順思索了下,知道她不是在單純問這個詞的含義。

而她也聽季向雲說過裴殊在外遭遇的事,猜她沒有安全感,就私心擴大解釋:“小裴殊的家人,家人會和你永遠在一起,我們也是,離陽也是,你看,他不就無論多遠都回來了嗎?”

前半句她接受,倒是對後面的話沒多少實感。

這些和她一塊呆在山頭的孩子是知道自己在修煉這件事的,他們特別用心,要努力修煉不給離陽丟人,不給自己丟人,要和各位長老一樣威風,懲惡揚善,要飛升……

反正,和裴殊不一樣。

裴殊又不能修煉,和她在一塊呆著沒法努力,便不呆了,她也不愛說話,就不說了。

孩子們各自報了團,幾個團分別盤踞在園子的幾個地方,偶爾發生些磕巴口角,切磋一下渣渣武藝。

裴殊就在旁邊盛飯的地方坐著,看誰不順眼就給他的飯少舀一點。

……在加一把土。

但裴無咎是肯定不會讓她一個人在旁邊幹這種破事的,最起碼,他能發現的吧?

她默默給裴無咎和兩個長老的身份加上家人的前綴,然後點點頭謝過姜順,喝著粥,盯著天空。

怎麽還不來。

等到弟子們都吃完飯,準備收拾的時候,山路上終於響起幾道腳步,混雜著幾聲笑,飄進山頭熱鬧的小園。

裴殊當然聽見了,她比誰都聽見得早。

淺淺的笑和夏夜柴火一樣在她心頭劈啪生出,她聽到後,激動得像是一鍋即將煮沸的水,咕嘟咕嘟的小泡一顆兩顆往水面上竄,她也放下筷子,想跳下凳子去找他。

可接著,幹燥粗糙的柴火裏加進來幾滴粘膩的濕雨。

孩童咿咿呀呀的說話和響亮的笑壓過另一道聲音。

裴殊望那山道,漆黑,黑,看不見一個人走出來,胸腔將開的水下火熄,水面緩緩靜下。

眼睛幹得眨,她又擠了擠,視野重新恢覆。

這才看見那抹黃亮款款而來,手裏牽著一個半腿高的白凈孩子。

那孩子蹦蹦跳跳,拉著他的手給他講話,兩人笑容一模一樣,聲音一模一樣,不斷地笑,不斷地響,一聲一聲,紮她的耳朵,刺她的眼。

他們應該是往來看了一眼,只是裴殊夾在孩子堆裏,這幫討厭的人見到有人來,紛紛擡頭或招手,將她擋了完全。

他們就沒看見她,一大一小,拉著手,走到園子的那頭。

裴殊冷漠地坐著,眼裏帶著一絲不解,口腔裏的肉被來回地咬,破了個口。

而胸口那鍋水早就被嚴重的心跳打翻,“哧”的一聲,將她五臟六腑燙的發皺,緊縮,酸得發苦。

那邊還在說,這次聽得明顯一些,是在說話。

“師父,我們住這?”

“不是,這裏——”

這句話驀地被嘩啦啦碗筷碰撞倒塌的聲音切斷,又有一弟子“砰”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四周驚呼過後,再是一片笑鬧。

聲音乍起位置不同,站在邊上正說話的三個長老皆是莫名,最後目光鎖定在其中靜靜望向他們這邊的裴殊。

裴無咎錯愕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

他看了她一眼,松開手裏的孩子,在旁邊長老還有些納悶的時候對著她們訕笑一下,匆匆向裴殊那去。

兩邊扶人撿碗筷,裴殊就那麽坐著,眼睛追著他,見他走近,才緩緩擡頭,直直盯著他。

“你幹的是吧。”裴無咎暗含訓責的眼瞪了她一下,接過邊上遞來的碗壘好,輕飄飄彈了下她腦門。

以表懲罰。

裴殊一直看他,感受他身上有沒有傳來不妙的氣息。

發現,沒有。

他還是她師父。那那個人呢?

姜順和姜荔這時候都過來了,她們看見了裴無咎剛才的動作,又聽他的話,很通情達理地勸:“小裴殊等你好久了,可能著急下桌子,沒看見。”

裴殊沒應,她不可能那麽蠢。

但是她們的話不能反駁,不如不回答。

裴無咎睨她神情,總覺得她心裏沒憋好事,卻也給了姜順兩人點面子:“可能是吧,辛苦師妹,那我先把她接回去。”

裴殊這才動起來,主動拽住他的手將他往外拉,像是急著擺脫什麽。

裴無咎無奈跟了兩步,忽然反拽著她停下,很快,後面追來一個孩子,跳起來拉上裴無咎的另一只手。

是那個煩人的家夥。

裴殊藏著寒光的眼睛冷冷註視著他,再看裴無咎,他笑容不減,晃了晃那孩子的手,對她道:“我給你找了個伴,叫魚如風,以後你們一起玩吧。”

按照以往,應該她是師姐,只是門裏按修為劃分,她沒有能耐,輩分降為最低。

魚如風比她大兩歲,閑不下來,裴無咎晃他的手,他也晃裴無咎的手,朝她笑:“你就是師父之前收的弟子啊?你好師妹!你叫什麽名字?”

我不是你師妹。

“裴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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