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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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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矛盾

不愛和你們離陽的人嗦話(僅針對個別)

黑沙游走,大霧漫天。一道天塹將大地橫斬,在它之旁,有個隱在濃霧中守衛森嚴的寨子。

裴殊正從中穿行而下,進入寨底關押仙人的地方。

她熟悉地走到一間牢房前,開門,望向裏面那個蓬頭垢面的男人。

這人眼中無神,似是無法視物,可在聽見裴殊進來的動靜時,準確無誤地朝著她前進的方向晃了晃腕上栓的鏈子,大概是在招手。

裴殊沒有理會,從旁邊去找可以牽拉他手上鐵鏈的扣,冷聲道:“別動。”

那頭的鎖鏈碰撞的聲音停了些,對方嗓音嘶啞,輕嗤:“小丫頭片子……”

這是裴殊第一次聽清他說話。

聞見聲時,她捏著鐵扣的手指便一緊,眉心微蹙,空洞的眼睛瞬間劃過道亮光。

身後那幾個字落下……每處停頓語調都與她記憶深處那人一摸一樣。

她睫毛顫了顫,順利拿好鐵扣起身,望向那臟亂的墻根。

鐵鏈聲又起,墻根猶如乞丐般落魄的仙人又開始說話了:“來時不巧,無意聽見你從前家鄉在離陽。同鄉一場,可否……稍行個方便?”

他指了下她手上可以壓制靈力的玩意兒,倒是對她是誰半點沒有察覺。

裴殊方才腦海奔騰的萬馬此刻成了海下群魚過,面上仍舊和進門時那樣冷漠,只是嘴角微微上揚,搖頭。

“不行。”

***

七年前。夜中王家村。

此時正夏,剛入夜,本該是村民在院中納涼閑聊之時,但不知為何,王家村中卻是一片寂靜,房門緊閉。

路上狗都沒有,僅有尋不到身影的蟬鳴孜孜不倦。但下一刻,鳴聲也消失不見。

一層看不清的靈氣從村口籠罩至村末,幾根不入人眼的絲線懸著鈴鐺穿插在村中屋舍,金鈴搖晃不響,蕩著淺淺的靈光。

裴殊蹲在村長家屋頂,手中捏著佩劍,墨珠似的眼扁圓,專註地盯著檐下細線。

夏夜多暖風,包裹身形的甘草黃色勁衣輕便,可到底肌肉緊繃著在這裏等了快一個時辰,鬢角後頸難保不溢出細汗。

她換了腿蹲著,擡手抹去鼻尖汗珠,剛想再扯開衣領透透氣。

腳下那靈絲忽然極其微弱地顫了下,仿佛有一只螞蟻順著這絲線,無比快速地向著旁邊一戶人家而去。

裴殊註意到,猛地站起翻身躍下,餘光留意著頭頂絲線震顫的動向,腳下生風再飛快抽劍而出,一下擲去絲線盡頭纏繞的那戶人家院門之前。

劍豎插在地,劍刃劍柄連接處鑲嵌的五顆小靈石登時亮起,自成結界“嗡”的震響後圈出一片天地。

月色下本應空無一人的門前便詭異爆發出一聲痛喊,緊接著,一個體型寬胖厚重卻頭小臂細的男人在這結界下現身,齜牙咧嘴著扭頭。

正常人的臉上是歪扭拼湊的五官,大致是嘴角和臉頰的地方還掛著未幹的深色痕跡,不知是累積了多少時日造成的。

裴殊腳步一停,撚出張符紙燃送上天,冷臉瞪著那奇怪的人:“強食人肉的妖,果然惡心。”

妖怪就是妖怪,被她這樣說比起惱怒更多的是得意,奇形怪狀的眼睛瞪著她,應該是打量著,發出人聲:“修仙的味——離陽派的小丫頭。豈不是吃起來更韌嘍!”

裴殊薄唇輕勾,脖子戴的銀圈劃過一道淺光,掛在那圈上指甲蓋大的銀鈴輕晃,發出一聲脆響。

插在那妖怪身後的長劍一擺,倏地從地面飛起,眨眼間橫劈食人妖腦袋。

“滾吧。”她說。

妖怪後頸涼意來襲,卻毫不躲避,在那長劍斬來時扭頭向那處張開嘴,便有一個內臟血肉皆空的人皮套子從他嘴裏展開,猶如個大盾牌攔在他身前。

利劍刺之不破,裴殊引劍受阻,妖怪就趁著時機,細條腿掃著地沖至裴殊眼前,手連臂為刀,狠砍過來。

裴殊眉毛微皺,連跨兩步向後仰身躲過,手撐地擡腳當那妖胸口凸起處使勁一踹,然而竟像踏入沼澤,死踏不動。

她這才感覺不妥,項圈銀鈴嗡響,劍刃上的靈石光芒更甚,直接掙脫那人皮套子阻攔,貼地而來旋砍來那妖怪腿腳。

但食人妖腦後也像長了眼,腳步間將那長劍避讓過去,人皮套子才從後追過來,欲來奪裴殊的劍。

幸好裴殊身法算得上可以,在地一腳沒能將食人妖如何便換了姿勢,幹脆抱上那妖的腿腳,手肘在地上別過,可算是將這大塊頭卡著踉蹌開來。

她得以從他身邊離開,快步往後與他拉開距離,銀鈴輕晃,召來佩劍。

動作間,裴殊又一次不耐地燃起一道符紙。

怎麽還不來……

她想之時,對面的妖則是被那人皮套子扶穩站定,看向她的眼神頗為沒勁:“離陽看來是落沒了,養得挺圓潤的丫頭竟是半點修為沒有,哎呀呀,看來去你們那承天山上逛吃一番倒也不是難事。”

裴殊被他拉回註意,下意識扯了扯嘴角:“我是我,離陽是離陽。”

話音剛落,身後便降下幾道足音,連帶著人聲也至:“一個人不行而已,難道就輪到你這無名小妖來置喙我離陽大派了。”

說話的人聲正氣足,落地輕巧,一動而周身氣起。

來人到,本來停止在食人妖身邊的絲線立刻曲起,甩大繩一樣彈了下,再嗖得緊緊沖去將它纏住。

一看就是修仙者。

裴殊偏頭揮掉臉側的灰塵,斜眼瞅向打頭玉色錦袍飛揚的魚如風,忍不住嗆:“離陽大派什麽時候學來的讓人好等的毛病。”

魚如風也斜她:“不過等一等,你敢用這話對著裴師叔說道說道?”

身後兩個同樣玉色服飾的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決心不摻和前面的對話,召劍而出,盯著最前面的被牽制住的食人妖,左右退開施展手訣。

房檐掛著的絲線顫動,像是延長增厚,更加賣力去綁妖,直將那妖纏成了個粽子,掙跳都弱時,鈴鐺出了些響。

嘩的一聲,讓此地靈陣更強,只消再加把勁,就能把食人妖按死在這。

裴殊見狀,不再與他廢話,抱劍退後,道:“是不敢說,但若師兄你再等下去,這妖出來害人害我,我師父就該與你說道說道了。”

她撂下這句,即刻彈了下頸間銀鈴,一股從屬另一人的靈氣便纏上她手,任她撚訣註入面前陣中。

魚如風無法再說,還必須得跟著她的話去做,臉上憋屈根本不加掩飾,上劍一甩升空,與陣法相和,馬上便刺穿那絲線蠶蛹。

卻突然,蠶身炸裂。

捆綁妖物的靈絲根根崩斷,鈴聲瞬止。

裴殊手下註入的靈氣傳來極大的拉扯,她被那線斷餘波拽著往前趔趄半步,快速收手穩住腳。

這院前炸開的灰土狂卷著拍來,柵欄草垛全部碎散升天。

呼吸之間儼然都要成個土罐子。

她急忙揮開面前塵土,眼尖得看見有幾個人影在院前極快閃過。

那幾“人”逃得栩栩如生,旁邊有弟子真以為是房中被嚇得亂跑出來的人,忙喚一聲要去拯救。

裴殊知那玄妙,也顧不得滿天的土,喊他:“那是妖術!當心自己,別叫它跑了!”

魚如風和剩下的弟子聽見,他雖是對裴殊有意見,卻也知輕重緩急,瞅旁邊同樣有一個人皮套子飛出去,用自己師兄身份吩咐另個弟子和裴殊去追,他獨留下重撐陣法。

雲重夜深,村中房屋檐下的燈籠無風自動。

裴殊早在魚如風張口之前就追著其中一道人皮黑影掠遠去了,然而沖出之前的灰土後,人皮竟是沒了影。

她站的地方房屋交錯,視野不佳,盲尋不到,便再次攀上房頂。

恰好後方魚如風重新建好陣法,絲線再次懸在房檐下,又恰好,裴殊站上屋脊那刻,就見一條絲線唰唰彈著。

這陣只對真正的妖有用,它的妖術並不會顯現在這上,再看這絲線動彈的方向……是去了村東頭。

然而方才在灰煙裏飛出的人皮影子,則是分別去了另外三個地方,包括裴殊剛剛,也差點被這妖糊住。

她暗罵這妖人吃多了補到了腦子,腳下不停連躍兩個房頭,垂眼註意著絲線動向,見這線在某個岔口突然跳得高了點,然後又微弱下來依舊向前。

裴殊似覺不對,離開這處房頂之時頓住,步子立刻調轉,翻下屋,直奔剛才那路口。

村中寂靜,只有她腳下踏踏聲,可這時,耳邊卻還有另一道沙沙怪響發出。

她立住身,凝神細聽,轉頭往側邊一戶人家去,竟見那朦朧夜下,一縷黑煙呼呼騰空。

這人家後院露出一絲紅點,裴殊擰眉,甩劍的動作毫不含糊,靈石微光發出,連劍一起將院中隱隱冒出的火星壓下。

而她奮力奔直那柵欄跟前喊:“別出來!”

可到了才楞,門居然早已打開。

房邊沿仿佛由絲線粘合的地方因為這一舉,線斷掉,院裏的陣也散。

裴殊喊話時,正和一個抱著孩子的父親對上,身後是震驚的母親,身前是跳出門去兩步的幼童。

屋內煙熏火燎,仔細一看,才知隔壁偏房從裏面燒了個完全,家裏人怕得緊才不得已出門透氣。

此刻母親也反應過來,忙拉著父親回屋,又喚自家老大,擔心之下兩步跨下臺階想直接將孩子抱回來。

那娃娃快被屋裏的煙嗆哭了,出來透氣見娘親追趕,還以為是尋常玩鬧,跑得更歡。

裴殊當機立斷,甩符燃燒,再兩步去揪住孩子後領,要退回時卻腳下淩亂。

一陣惡寒竄上後背。

她忙召來長劍,反身抵擋。

妖氣靈氣對撞,裴殊只覺背後大股推力,自己便抱著孩子摔出去三步。

側眼餘光裏一道長影子直去那家屋前,她大喊:“關門!”

然後扔了劍將孩子關在結界裏,連滾帶爬起來,抓住頭頂那根絲線註入靈力,狠狠甩向門前影子。

門裏開著縫偷看的父母剛見孩子得救松一口氣,接下來便遇上個可怖的大臉,嚇得關門卻死活關不住。

恐慌之下退後,才知是那妖的大手硬扣住門板。

但他卻也面容扭曲,抓著門要進不進,大臉塞在門縫努力了半刻,忍無可忍回頭。

這妖腿腳被線纏住,身上被陣法中越來越多的線攀上,而他動不了,正是因為手上那根線,被裴殊在後面死死拽著。

少女踩著臺階,拉著線,一下不夠,手腕還繞一圈,往後猛拽。

食人妖本該飛速嘗鮮三人壯舉不成,又被她抓著手不得體面,氣惱非常!

眨眼間,肚子就氣大了一半,隱約又有人形在皮下浮現。

裴殊瞪大眼睛,料到不妙,然手下用力攥得更緊,迎面見那醜怪扭臉張嘴。

一張臉從那家夥嘴裏沖出,血盆大口蘊含妖氣撞來她面門!

裴殊手下運轉靈力抵擋,艱難抗衡時,院中劍上五顆靈石緩緩熄滅,面前靈氣被那人皮黃牙點點啃掉。

食人妖這會特別愜意,舔舔牙齒,樂呵呵的:“沒有修為,卻有靈力,還挺滋補。進我肚子,也不便宜你啊,嘿嘿。”

裴殊一聽這話,誰知哪根筋搭錯,竟是直接收了手中靈力,迎面撞上妖法,眼冒金星也非得用手裏絲線綁住那人皮大嘴。

她惡心得呸出聲,又聽那妖發出“嗷嗚”一聲叫,像是驚訝她所做。

食人妖嘗到她這股靈氣後面活人暫時放棄,身姿漲高,嘴巴拉大,猶如個小山似的將她籠罩遮黑。

裴殊捏著絲線找符,邊罵邊要燒。

完了完了,只怕今日是非死即殘!

完了完了,她師父來收屍時豈不是會嫌棄死她!

就這麽胡亂猜想著,黑魆魆的視野裏驀地劃出道十字寒光,一瞬清風吹散鼻間汙穢。

銀鈴微動。

“你要吃我徒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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