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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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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驚弓之鳥

唐盈到家時彭芳已經睡下了。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張銀行卡, 裏面是湊齊的首付款。貸款快要辦下來了,彭芳自己添了八萬,讓唐盈不必再向蘇洋洋借錢。

次日清晨, 唐盈見彭芳扶著腰做早餐,將她扶回房間,給她按摩腰部。這套手法是唐盈從認識的中醫那裏學來的,彭芳得了很多年的腰病, 會不定時發作, 每次疼得厲害時, 都是唐盈陪在身邊。

彭芳說, 房子雖然買到手了,但等到秋天拿了房,要裝修,要添置家具,又是一筆費用。年前她原本不打算再做香腸了,現在想想, 還是做一批, 能賺一點是一點。

唐盈不想讓媽媽辛苦,說學校對老師兼職這一塊沒有明文規定說不允許, 她會在寒假裏帶幾個學生,賺點外快。

彭芳問:“那你不去霓城了嗎?你姐姐還等著你去,幫她把兩個小孩一起帶回來過寒假呢。”

唐盈說只是接小孩的話, 她可以抽時間跑一趟,但是玩,她沒有心情。

彭芳念叨道:“其實就這樣分掉了也好, 傷心一陣子就過去了。真嫁過去的話, 指不定要受多大的罪呢。”

唐盈默不作聲。

“想開點吧, 谷瑞安至少沒惡心你。這種苦我是吃過的,當年君君她親爹把人都帶回家裏了……”彭芳坐起來,看著女兒的臉,“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甘心,可是感情的事也要看緣分的。你要多為你自己想想,人生苦短,時間要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知道了。”唐盈偏頭擦掉眼淚,“你躺好,我還沒按完呢。”

下午開完會,唐盈又去副校長那兒確認了一下校外做兼職的事,副校長笑她心眼實誠,態度是睜只眼閉只眼。她放下心來,跟家附近的幾個鄰居通了個氣,定在這周末就開始給孩子們補課。

收拾完東西走出校門時,天放晴了。天空湛藍,積雪融化,空氣如更新換代過,清新潔凈。

她擠出一個微笑,和同事們互道再見,提前祝對方新春快樂。時間過得真快啊,一晃一年又要過去了。

回家路上,她給姐姐回了條消息,讓她不要再擔心自己。她打算明天就去霓城接小侄女和小侄子。

彭芳答應唐盈要好好歇著,可等唐盈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從親戚家的肉聯廠拿了肉回來,這會兒正在陽臺上處理腸衣。

唐盈無奈,只好過去給媽媽幫忙。手剛沾上水,有人敲門,她擦了把手跑過去開門,門一打開,眼圈立馬泛紅。

谷瑞安雙眼之下是淡青色,目光疲憊且覆雜,他是犯錯的人,但也因為梅馨的變臉而食欲不振夜不能寐。

看見唐盈的一瞬間,他焦心的情緒落入她的淚眼之中,內疚和憐惜湧上心頭,下意識地伸出手,想去捧住她傷感的臉龐。

唐盈往後避讓了一步,側過身,沒有要請他進來的意思,她忍了忍眼淚,問他:“你來幹什麽?”

是梅馨讓谷瑞安來的。

昨晚,梅馨非常愧疚地對谷瑞安說,聽說唐盈的狀態很差,她自責到覺得自己應該下地獄。她懇求谷瑞安,即便要結束,也要溫和地結束,要他再好好地跟唐盈談一談。

她難得跟谷瑞安說了那麽多話。她是非常會說話的人,她所指的“溫和”也包括教谷瑞安先穩住跟唐盈的關系。

她還告訴谷瑞安,孟冬楊似乎對唐盈很感興趣,面對這樣的男人,唐盈也未見得能堅守初心。

許多話都有深意,谷瑞安沒能全部聽見心裏去。

谷瑞安是甘願蒙蔽雙眼的傻子,他只覺得自己聽到了希望。他認為梅馨對他的冷淡態度是出於良心上的不安。他也承認,梅馨並未主動對他拋出過愛情的橄欖枝。

無論如何,他都是最大的過錯方。他同意來看看唐盈,來安撫一下唐盈的情緒,至於更多的,他做不到,也沒有資格再去做。

谷瑞安把帶來的東西放在門裏,避開唐盈的眼睛,說:“那天我的話有些重了,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如果說唐盈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還拋開理智短暫地陷入進一場或許可以重修舊好的幻想中,那他的這句話,就是將唐盈的心重新扔回至曠無人煙的泥沼之中。

唐盈調整一下呼吸,極力展現出自己的平靜,她低聲道:“道歉就不必了,你走吧,我不是很想看到你。”

她正欲關門,谷瑞安突然不受控制地拉住她的胳膊,而後他的頭重重地垂下來,抵住她的頭頂。

“你幹什麽啊……”肢體的觸碰會觸發感官的脆弱,唐盈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畢竟是相愛多年的戀人,他們有過太多親密的時刻,熟悉的呼吸、氣息、溫度,像密不透風的網從天而降,困住唐盈那顆枯萎的心。

彭芳聽見是谷瑞安來,沖過來時是想要發火的,可看到眼前這一幕,挺直的腰板塌陷了下去。唐盈的眼淚實在是不值錢。

她回到陽臺上,高聲對唐盈說:“把門關上!”

唐盈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把谷瑞安拉進來,關上了門。

谷瑞安小心翼翼地去陽臺上跟彭芳打了個招呼,彭芳沒有擡頭搭理他。

唐盈站在浴室外面的盥洗臺前,擠上洗手液,細致地揉搓自己的手指。

谷瑞安站在離她很近的地方,似是等待著她先開口提問,可是唐盈什麽也不想說,她專心地做著自己事,洗完手,就去到陽臺上給彭芳幫忙。

“我來吧。”過去谷瑞安常常來給彭芳幫忙,他對所有的流程都很熟悉。他脫掉外套,洗了手,讓唐盈把小板凳讓給他。

唐盈雖然不知道該跟這個人交流些什麽,但默認了他求和的態度。哪怕他說的不是“我錯了,我們和好吧”,而是“對不起”,她也憑借愛的慣性,說服自己先接受他的示弱。

唐盈回到客廳,整理了一下茶幾和電視櫃上的雜物,這時,谷瑞安掛在門口的衣服口袋裏傳來一聲震動的聲音。

她正想問谷瑞安要不要幫他拿手機,嘴巴微微張開,卻沒有發出音節。就在這個猶豫不決的時刻,她忽然想起那晚孟冬楊的那句醉語——你前男友喜歡梅馨嗎?

人生中總有幾個時刻會偏離上帝的書寫,走向戲劇化的軌跡,所以生活中才會誕生狗血和荒誕。

悄無聲息地拿出谷瑞安的手機,又輕聲回到自己房間的這個過程裏,唐盈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漂浮的狀態裏。

關上門,她靠著門板,輸入他們的戀愛紀念日,數字密碼沒變,她的心理防線在此時依然還算穩定。

隨後,她點開他的微信——

列表裏,處在第一個位置的聯系人竟然就是梅馨。

手指不可抑制地開始發抖,幾乎像是等待魔鬼宣判般,唐盈帶著顫抖的心,點開了他跟梅馨的對話框。

最近的一條,梅馨說:希望你能好好安慰唐盈,不要讓她太傷心。

再往上,谷瑞安問梅馨:什麽時候能見面?別不理我好不好。

唐盈的鼻子、眼睛和喉嚨霎時間像被灌滿酒精和醋的混合物。她喪失了力氣,連小小的手機都握不穩。

她順著門板跌坐在地板上,手指卻忍不住繼續往上翻閱,谷瑞安不止一次對梅馨說愛她,梅馨的回覆少得可憐,基本上都是冷漠的拒絕。可再往前,她看見的就不再是谷瑞安單方面的死纏爛打——

梅馨給谷瑞安發了照片,約他出去玩,谷瑞安說那天晚上即便是錯了,他也認了,他非常享受那樣的激情。

谷瑞安甚至問梅馨:你吃藥了嗎?

世界毀滅和信念毀滅原來只需要一分鐘,甚至是一秒鐘。他的那句“不愛了”都變得那麽輕、那麽不重要,摧毀唐盈的,除了背叛這個事實,更要命的,是她掏心掏肺付出了這麽多年、她從十五歲開始就喜歡並認定的這個人,竟然是個爛人。

時間和青春成為一場騙局,無數個過去的畫面從眼前閃過,很快又變成碎片。就像爛在路邊的腐葉,她這十年的情感,她這一顆真心,正式腐爛在這個寒冷刺骨的冬季。

混沌的大腦發出微弱的指令,唐盈捂著快要爆炸的頭,試圖尋找一個自救的出口。她渾身依然顫抖著,但強迫自己先清醒,她從第一條不對勁的消息頁面開始截圖,而後一張張發到自己的微信。

打開房門的時候,外面的世界如舊,谷瑞安坐在陽臺上給彭芳幫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站著,捂著一張臉,心裏有巨大的黑色物質正堆積成熔巖翻滾的火山,可那個閘口打開了,她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無聲地流淚。

她把谷瑞安的手機放回他的衣服口袋,截圖和發送記錄都沒有刪除,但她全然無所謂。

她沒有跟媽媽打招呼,換了鞋,打開門,下了樓。

孟冬楊接到唐盈的電話,她說話的語氣既是消沈的,又是充滿戲謔性的,他一下子就聽出了她的不對勁。

夜色剛拉來序幕,他正想去游泳館運動,他問她:“你在哪裏?我來接你好嗎?”

唐盈說她自己會來找他。

孟冬楊等在會所門口。霓虹初上,周圍的松樹上掛著彩燈,小噴泉發出輕微的流水聲。女孩出現時,他將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快步走到她面前。

唐盈整個人的意識並不那麽清醒,她腦中幾乎都是碎片,像針尖和刀刃一樣往身體裏紮,她已經千瘡百孔。

她站定在孟冬楊的面前,垂著頭,呆呆地問他:“你是怎麽知道的?”

一個電話裏沒有說清楚的問題,此刻清晰地表達出來,讓孟冬楊正式對上了號。

那不過是他的一個猜測,他無法談論更多。看見唐盈只穿了一件薄羽絨,他伸出手,拉住唐盈的手腕,“外面冷,我們進去再說。”

唐盈站定原地不肯動,她掙脫開孟冬楊的手,又問了他一遍:“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我並不知道,我對他們不熟,只是猜測而已。”

“猜測?”唐盈忽然間失控了,她上前一步,揪住孟冬楊大衣的領口,“吃一次飯就能看出來嗎?既然沒有證據,為什麽要暗示我?”

“抱歉……”此刻孟冬楊腦子裏依然不關心所謂事實,他只是看到一雙痛徹心扉的眼睛。他按下唐盈的手,禁錮住她,想將她帶到溫暖的地方。

“放開我。”唐盈推開孟冬楊的臂彎,沒力氣地蹲在了地上。她知道自己是不該來找他的,她的質問也站不住腳。是她亂了,是她失了分寸,可是她找不到那個出口,她變成了一只急躁的愚蠢的痛苦的困獸。

孟冬楊把唐盈從地上撈起來,將她攬進懷裏,“如果是因為我的一句話,讓你陷入了……”

“你被人背叛過嗎?”唐盈忍不住抽泣起來,她打斷男人溫存的話語,“孟冬楊,出軌是什麽感覺?背叛是什麽感覺?不被愛了是什麽感覺?”

她吐詞不清地發出一連串質問。

孟冬楊捧著女孩的後腦勺,任由她的眼淚融進自己的衣服裏,他輕聲安慰她道:“先不說話了,好嗎?”

唐盈擡起頭,再一次揪住他的衣領,鼻息貼近,受傷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的臉,她嘴巴微微張開,想再次開口說話,卻只能發出痛苦的哽咽。

孟冬楊低下頭,擡起手,輕柔地撥開她臉頰上的碎發,他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痕,“不哭了,好不好?”

或許是感受到他手指的溫度,又或許是散亂的意識突然之間找到了正確的軌跡,唐盈從哀傷中抽離,她震驚地看著孟冬楊的眼睛,而後,用力地將他推開。

她在幹什麽?他們倆在幹什麽?她轉過身,拼命地往出口的方向跑。她的視線是模糊的,身體是僵硬的,明明跑不動,心裏的動力卻非常強。

她要逃離剛剛那個失控的瞬間,要逃離那個她琢磨不透的男人,更要逃離這個荒謬的世界。

會所旁邊是新建的森林公園,入園就是一片杉木區。氣溫低下,公園裏人煙稀少,唐盈一頭紮進樹林裏,並不知道前方是什麽風景,身後又是什麽情形。

孟冬楊再一次抓住她的手時,她如同驚弓之鳥,慌亂地想要逃竄。

“孟冬楊,求你,別跟著我……”

孟冬楊松開她的手,把自己的大衣脫下來,裹住她發抖的身體。

“我不要,你走開……”

男人不給她掙脫的力氣,摟著她,找到一個長椅,扶著她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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