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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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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好酒。”騶吾坐在房梁上,頗有股要揭了這瓦的氣勢。

其餘人成雙成對,唯於她與那黑心的尋澤,喝酒都得被秀一臉。

“騶吾,你不曾去見過他嗎?”尋澤抿了一口酒,唇齒間盡是苦澀。

騶吾找著借口,淡淡道:“忙。”

尋澤舉著酒壺,月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光輝,“這酒的味道變了,跟二十年前不一樣。”

騶吾瞅著他,有些好笑,“興許是釀酒的人變了。”

“是啊,人類的壽命真短。”

不知他的壽數夠不夠長,能否跨越時間得長河,再次遇到她。

騶吾僵楞住,她離開落雪鎮多久了。

五年?十年?亦或者二十年?她記不清了。

騶吾大口飲著酒,酒水順著脖頸灌濕衣領。

狠狠將酒壺摔在地上,騶吾站起身來,一言不發。

從懷裏掏出來那串鈴鐺,鈴鐺許久未戴,內裏生銹,早已發不出聲響。

騶吾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回去一趟,去落雪鎮,見故人。

原來有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落雪鎮的人都不認識她了。

明明她樣貌如初,只是故人早已不見。

騶吾推開那道門,歲月在熟悉的器物上劃過,悄無聲息地把新換舊。

木門嘎吱一下倒下。

明明,那是她走之前才新裝的大門。

院子裏,高秋坐在那裏,專心致志雕刻著什麽。

他用力咳嗽著,手上的活卻沒停。

身形單薄,鬢角已生出白發,顫抖著手,繼續雕琢著木頭。

見來了人,他沒擡頭,只是道:“放門口就行。”

遲遲無人回應,高秋這才擡頭道:“不是說了……梧鈴……”

“回來了。”一如當年,她遠出歸家,高秋關心的話從未變過。

只是一句簡單的回來了。

“嗯。”多年未見,他們之間到底是生分了。

若是從前,騶吾百分之二百會跳到他背上,叫喊著讓高秋背到屋內,好好給她斟一壺茶才肯罷休。

高秋主動打破了沈寂:“晚上想吃什麽?”

“臘肉炒飯。”

“好。”

叨叨的切菜聲,高秋熟練地將配料處理好,燒油、爆炒、出鍋。

騶吾一如既往,閑散地躺在那抿著茶,望著他忙碌的背影。

高秋的廚藝一向很好,想吃什麽都能滿足她。

只是,為什麽只炒了幾盤菜,他便咳得那樣厲害,彎下的腰脊好似再也直不起來。

騶吾出神想著,絲毫沒有註意到高秋指尖咳出的鮮血。

“都是些家常菜,不知道你還吃得慣不。”高秋將菜擺上桌,遞了雙筷子過去。

“這次回來,待多久?”

“三天。”

哦,高秋在心裏默默盤算,三天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騶吾搖了搖手裏的酒壺,“今晚不醉不歸。”不知高秋的酒量見長了沒有,別跟從前似的一杯就倒,這樣可喝的不過癮。

酒水離人醉,入愁腸,解千愁。

一杯接著一杯下肚,騶吾比劃著摔坐在椅子上。

高秋的眼神依舊清明,只是他的咳愈來愈重。

騶吾有些醉了,她趴在桌子上,掏出那串生銹的鈴鐺。

語調含糊地詢問:“為什麽不響了?你不喚我回家了嗎?”是不是,不要她了。

高秋望著那串鈴鐺,不知從何處說起,木訥道:“壞了也好。騶吾,願天地之大,任你遨游。”

“是嗎。”騶吾小聲嘟囔著,含糊不清地說了幾個字。

“可…想…家”

高秋沈默著,將辛烈的酒灌入口中,一壺接著一壺,在堂前僵坐到天明。

求醉時,偏偏酒不醉人。

騶吾偷偷睜開眼,望著他月下獨酌的苦悶,心裏久久難以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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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大早,破舊的木門被敲得震天響,媒人喜氣洋洋地上門:“高秋,你聽我說啊。”

進門先狠狠灌了一杯茶,方才勸說,“楊家姑娘十裏八鄉頂頂好,偏偏就看上了你。你也老大不小的,該成家了。”

高秋有些無奈,“王姨,我真沒那心思,不能耽誤人家姑娘。”

“嗨呀,怎麽叫耽誤。不是我說你,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總歸是不行。你瞅瞅你那屋,啥都有,就缺個女主人嘞。”

王姨絮絮叨叨說著,正好瞧見騶吾從裏屋拿了件衣服出來。

“這是?”王姨有些遲疑。

“我妹妹。”

王姨眼睛亮了亮,轉而問:“小妹可有婚配?若是沒有呀,包在我身上,保準給介紹個知根知底的。”

騶吾挑眉笑笑,先是給高秋披了件外衣,而後語出驚人:“什麽妹妹,我是他未婚妻。王姨你可要為我做主啊,高大哥嫌棄我聲音粗似男人,至今不肯履行婚約。二八年華蹉跎至今。”

說著,低頭抹起淚來。

高秋習以為常解釋著,“我這妹子愛開玩笑,記得幫我回絕了楊姑娘。祝她另尋良人。”

騶吾擦著不存在的淚,扯著哭腔道:“什麽妹妹,從前得花前月下你都忘了不成。”

王姨聽著粗沈的哭泣聲,一時不知道該勸誰,忙清了清嗓子道:“你們先忙,我去別家看看。”

短暫的插曲過後,騶吾單手支著下巴,狀似乖巧地坐在高秋對面,瞅著他雕那破木頭。

多年未見,高秋變得沈默寡言。

兩人只是坐在那裏,並不言語。

或許,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騶吾想到尋澤的話,率先打破了沈默。

“高秋,你年歲幾何?”

……

“三十有七。”

騶吾掰著手指算了算,他們還有一甲子的時間。

雖然她現在天天要給黑了心腸的主神打工,但是時局已然安穩,再過個十年,說不準她就可以退休了。

到時候,會有很多時間,就算是賴也要賴在這裏。

再說,她的房間幹凈整潔,沒有其他人的氣息,想必高秋時常為其塵掃。

騶吾單方面原諒了高秋,那時年幼,怪不得他。

要怪就怪那些貪心的人。

騶吾瞇著眼睛,愉快地計劃好未來。

高秋不知道騶吾所想,他掛念的只有一件事。

木頭的形狀已經有了些雛形,想來能在騶吾走之前給她。

日子淡淡的,又過了一天。

天氣不算冷,卻是早早地生起圍爐。

臨近傍晚,騶吾安安靜靜坐在高秋身側,烤著火,盤算著明日該如何度過。

【騶吾,速回。】

飛鳥鳴叫著帶來書信,只短短兩行小字。

恍惚了騶吾心神,她騰的一聲站起來。

急得在屋裏走了兩圈,打量著要開口辭行。

高秋手頓了一下,先行問道:“要走了嗎?”

“是。”騶吾腦子裏全然都是那句話。

【發現了尚存的騶吾。】

“多留一晚都不行?”高秋手中地木雕已經完成七八,只差細細拋光。

任誰都看得出那刻的是騶吾。

騶吾本人當然也清楚。

“高秋,我過段時間再來。”騶吾做出她的約定。

下次,下次一定多陪陪他。

高秋面上平靜,只淡淡應下。

“好。”不知下次要等幾載,他盡量活久一點好了。

刻刀沒控制住力道,從手心穿過。

高秋捂著手,卻比不上心裏的疼。

望著騶吾遠去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視野裏,高秋的眼眶有些模糊,鮮血染紅了木雕,完成了最後的上色。

終是沒趕上。

以後有機會再給她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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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格外冷。

“騶吾,我撐不住了。”對不起。

厚重的被子壓在身上,有些喘不過來氣。

高秋摸索著那個小木雕,小心地放在心口揣好,緩緩閉上了眼。

淚從眼角滑下,同樣落下的還有那顆跳動的心。

再見之時。

高秋靜靜地躺在那裏,身側擺放著早已雕好的騶吾小人。

有人形的,也有獸形的,很多個。

他們明明約好了的,沒想到再見竟是為他送行。

黃泉路上,祝君安好。

騶吾拿走了額上有一抹紅印的木雕小人,做工最為粗糙,應是那年第一個做出來的。

其餘的,全當是她伴他左右,一同埋葬吧。

她立於石碑前,默了良久。

就差一點點,為什麽不等她,為什麽不能早些來。

“這是誰?”童音響起,一只騶吾從她身後探出頭,正是多年前發現的那只,剛剛成年的他有些好奇,眼神澄澈地打量著。

這些年,太多的事牽絆住她,什麽時候高秋不再是唯一。

只剩下空閑想起一瞬,便再也無他。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亦是未曾言明的愛慕之人。

“我以為他還有很多時間的。”卻是忘了人類並不都能活到百歲。

高秋……

走好。

日後,他們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人族或許可以輪回轉世,但異獸死後,便真的消散於天地。

“走吧。”落雪鎮,這次是真的不會再回來了。

大雪飄落,漸漸遮蓋住了石碑,卻是遮不住那字。

石碑上驀然寫著。

——高秋,梧鈴之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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