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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根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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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四根紅線

“願與不願,早已不是你我能夠決定的。”聞離掙紮了許久,吐出連她自己都不願相信的事實。

命運早已經將他們的路安排好,只待人偶登場,照著話本裏的劇情走下去。

“生死相依,禍福相生,我們不該如此。生死契,如何解除。”聞離平靜地吐出字節,好似早就看透了一切。

緣起曾來都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若是她早早覺悟,自是會想到,堂堂獸神,怎會機緣巧合下,與她生死相契。

早該想到的。

不過是捆綁住她的另一種方式。

一種以身為餌,讓人更願意沈醉的方法罷了。

“一葉障目,原本我身在其中,參不透其中的端倪。失去記憶或是機緣,讓我跳脫出來。”聞離眼底清明,神色淡然。

當失去一切的時候,方才知道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自由。

不論是萬千年後的和平時代,還是當下身處的災禍異世。

她不過是想與家人朋友在一起,自在快意地活著。

揭開隱瞞的謎底後,掩蓋在背後的重重算計,同樣吞噬著她最後的愛意,或許她再也成不了神了。

聞離想著。

神愛世人,可她現在不信任何人。

尋澤靜靜凝視著她,聆聽著聞離的心意。

她鎏金的瞳孔裏明明映著他的身影,可為什麽怎麽也看不清人像。

內心掙紮了許久,良久方才捧起聞離的手,放於心口,尋澤面上扯出抹僵硬的笑容,“既然被姐姐識破了,那便如你所願。我的心就在這,捏碎他,契約便解除了。”從與聞離締結契約的時候,他便早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尋澤在賭,賭聞離那殘存的愛意,賭她的於心不忍。

若是賭贏了,他們可以回到從前。輸了,不僅是他,整個獸族都將萬劫不覆。

聞離努力從以往的記憶中探尋,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尋澤從前好像不是這樣的性子。

又或許是演得太好,她曾未看破過。

“尋澤,”聞離眼中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個木頭人, “世間萬物,相生相克。何苦折磨你我?”掌下便是跳動的心臟,四目相對,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尋澤低聲呢喃著,聲音似乎要被風吹散了。

“救救我吧,姐姐。”他搖尾祈求著,妄圖得到一絲回應。

從一開始便是利用,現在又何談真情。

聞離眼睫下壓,半是玩味半帶真心,坦言道:“你要我如何?做你手中的利刃,劍指軒轅皇室,一統天下?”她的手指在那溫熱的心口勾畫,圈圈點點。

人人都想握緊她這本利刃,軒轅璟如是,尋澤也是嗎?

她聞離何德何能,引得各方勢力搶奪。

再者,刀尖鋒芒過盛,是會噬主的。

“不。”尋澤搖頭否認道,“留下來陪陪我,不要留我一個人。”

“你說過,愛我,護我,今生會一直陪著我的。”

“是你先招惹我的。”

神曾預言過,他乃命定之人,可助獸族重獲新生。

可誰又能來拯救這命定之人?

溺水之人若是遇見救命稻草,必然會使出全身的力氣,狠狠糾纏住,縱使是一同墜入深淵,也在所不辭。

骨節分明的雙手像道堅不可摧的桎梏,聞離想要抽身離去,卻怎麽也不得法。

哪怕是指尖泛著白,也像是勾爪一樣狠狠嵌入她的衣衫中。

青天白日下,聞離甚至有種強搶民女的無奈感。

分明她才是被強迫的。

“我曾百思不得其解,如何才能回到未來,眼下的死棋怎樣盤活,又疑惑為何偏偏是我,要孤身前來做這普度眾生的救世主。”聞離反手制住他的手,神情堅毅,似是做出來一個驚天地的決定。

“我突然想到,或許異核便是靈石,因著天道制裁,世間法則有弊,靈力無法循環。普通人無法引氣入體,只得借助你們的異核修行,造就了兩族之間的矛盾。”

“尋澤,若是路走不通,便開出一條新的來。可是,我不想也不能帶著你的命去搏。斬斷我們之間的聯系,方為上策。”

一字一句宛如刀子,偏偏往弱處刺去。

“那我呢?若是我願意呢。”

他直勾勾盯著她。

“我是你的累贅,對嗎?”

聞離仰眸看去,不明白他問的意義何在,但仍是順應本心地給出答案。

“曾前不是。”

“呵。”曾前不是,所以現在是了。簡潔的話語,刺得他鮮血淋漓。

“你找回了記憶,覺得自己做錯了,過往一概不要了,是不是?”

連同他一起,避而遠之。

“……”

久久無言,換不來一句答覆,代表著什麽顯而易見。

說與不說,沒有分別。

尋澤不死心,追問著。

“告訴我…告訴我…”

“是。”

得到答覆的一瞬,他的手指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緩緩下滑,松開了聞離。

尋澤眼底的氤氳化不開悲傷,淬冰的眸子紅了一瞬。

松手後,方才後知後覺,他好像再也抓不住她了。

指間的人隨風消散,流向遠方,或許在路上會遇到很多人,卻獨獨不會有他。

只因他與風逆向而行。

原來上次一別,便是永遠。

尋澤再也找不到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的人了。

眼前人並非心上人,縱使有相同的記憶、樣貌,甚至軀殼,也不是她。

“聞離……”猩紅的眼睛有著偏執,壓抑著氤氳水汽,隱忍又倔犟,可憐極了。

聞離有些受不了這樣的眼神,下意識想要撫上眼尾抹去那股悲傷,卻又克制地停在半空。

但凡她露出半點不忍,都會成為被拿捏的破綻。

烈陽高照下,莫名有股陰冷的風吹過,刮得兩人皆是渾身一顫。

“答應我一件事,我便解除契約。”

“什麽?”

“給我一個名分。”

尋澤執著道,不知道分開後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聞離為何失去記憶,比起來那五年,他們不是很快就重逢了嗎?

找回記憶的她,怎麽變得如此決絕。又或許,失憶只是一個契機,她早就後悔了,只是未曾言明。

聞離嗤笑一聲,道:“你我之間的生死契都要解除了,一個名分而已,終歸是徒勞無功。飛升之時,天劫重鑄神魂,過往種種皆是煙消雲散。”

“做一對苦命鴛鴦又有什麽意義?”黃泉路上,莫要相見。

是啊,有什麽意義?她不愛他了。

於她無意義,對他來說,也只是留下一絲念想。

“把握住當下,是姐姐教我的道理。”

“我是一個好學生,不是嗎?”

“答應我……”

半神挺直的背脊漸漸被壓垮,額頭無力地垂下,抵在她的肩上,做著最後的祈求。

聞離感受著他的顫抖,還有胸腔中愈發劇烈心跳,她的身體沒有忘卻,可理智在說不要。

最終,本能戰勝了理智,她順應了自己的心:“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好。”

“是按我的規矩來,還是你的?”

“隨你。”

“事不宜遲,就今晚罷。”

“好。”

兩人聲音皆是淡淡的,仿若只是件了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

夜明若晝,血月當空,高塔之上。

紅緞飄飄,籠罩著兩個人影。

兩人皆是一襲白衣,印著綻開的鳳凰花暗紋。

與其說是成婚,倒不如是訣別。

儀式前期,顏羽親自來給聞離梳妝,不似剛剛重生那會的活潑,現在的顏羽端莊穩重,有條不紊地簪上珠飾。

“我們的儀式很簡單,主上向你承諾,留下他的印記便可。之後要做什麽,都可以哦。”顏羽插上最後一釵,笑得意味深長。

“屆時,你可能遇到很難抉擇的事,做與不做,全憑心意,只是莫要後悔。”

“什麽?”

見聞離追問,顏羽也只是摸著眼上的尾羽莞爾一笑,不做解釋。

還未想明白會是什麽事,聞離已是身在其中,現下她只覺有些頭重腳輕,兩輩子加起來,也未戴如此多的簪子。

風吹過,帶動紅綢墜著的玉石碰撞,發出聲聲清脆的鈴音。

回眸望去,尋澤早已等候多時,發絲被銀冠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顯得成熟幾分,幽藍眸子裏滿是喜悅。

見聞離來了,他一刻也不想耽誤,啟唇道:“天地為媒,血月為證,擇取一人,只此一生。”

語畢,尋澤在聞離額上落下一吻。

觸碰的瞬間,皮膚灼熱起來,紅色的狐尾在聞離眉心印記浮現。

同樣的印記印在尋澤心口,這是超越生死的承諾,就算死亡也不能把他們分開,靈魂會永遠相隨。

聞離轉身提出一壺酒來,斟出兩杯道:“飲此交杯酒,恩愛兩不疑,攜手到白頭。”

這誓言說得聞離自己都想笑,他們哪裏還有什麽共白頭。

手臂交錯纏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竹酒清甜中夾雜著些苦澀。

不僅是交杯酒,但……師尊不在這,聞離並無高堂可拜。

要她拜這天地,還是算了吧。

血月散出耀眼的光芒,作著見證。

空氣中凝結出一縷紅絲,將兩人的手腕纏繞在一起。

儀式已成。

尋澤嘴角噙著笑,只是他猛然一顫,驟然失力跌入聞離懷中。

剛烙下的印記愈發滾燙,帶動著周遭空氣都燥熱起來。

聞離下意識撈住撲過來的人,只是眼前人面帶緋紅,眼底蒙著層水汽。

聞離瞬間意識到顏羽所說的到底是什麽,原來如此。

她咬牙問道:“你在拿自己威脅我?”

“什麽?”懷裏的人睜著濕漉漉的眼睛,無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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