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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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很快到了晚上,首都雷克雅未克的夜晚,下午四點天就開始暗,但是真正黑透要到七點以後。

裴秀雅工作結束以後,權至龍沒走開,就那樣站著,片刻後,他突然開口:“秀雅,我今晚可以留下來嗎?”

房間裏忽然安靜了,裴秀雅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思是,只是在這裏,抱著你入睡,什麽都不做,就只是在一起。”

裴秀雅看著他,想了想,其實不用怎麽想,她心裏早就有了答案。

“好,Jason,你可以留下來。”

權至龍的肩膀放松下來,他笑了:“那我去洗漱。”

裴秀雅點點頭:“衣櫃最下面那層有幹凈的枕頭和毯子,你可以用。”

“好。”

回來時,權至龍看見裴秀雅已經側躺著,背對著他這邊,床頭燈還開著,光暈籠罩著半個房間。

權至龍關掉大燈,走到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進去,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十厘米的距離,能感覺到彼此的體溫,但沒有觸碰。

裴秀雅伸手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眼睛慢慢適應黑暗後,能看見權至龍平躺著的輪廓,他能聽見裴秀雅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沐浴露的香味,和他用的是同一種,還能感覺到床單下她身體的弧度,離他那麽近,又那麽遠。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十分鐘,可能半小時,他一直在想該不該翻身,該不該伸手,該不該說話,想得太多,反而什麽都不敢做。

然後他感覺到裴秀雅動了。

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黑暗裏,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臂,然後順著他的手臂往上,停在他的胸口。

她的手輕輕放在他胸口,手指微微彎曲,輕輕按壓,好像是在確認肌肉的輪廓。

權至龍的呼吸滯了一下,他沒想到她會主動碰他。他的手從腹部移開,慢慢地試探性地擡起,覆蓋在她放在他胸口的手上,她的手在他手掌下顯得很小,皮膚很光滑。

裴秀雅沒有抽回手,反而往他這邊挪了挪,他們的身體現在貼在一起了,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膀,呼吸噴在他的鎖骨處,溫熱濕潤。

權至龍側過身,面對她,另一只手環過她的腰,把她整個摟進懷裏。

她的身體比他想象中更柔軟,她的頭埋在他頸窩,頭發散在他的下巴和鎖骨上,有點癢,但很舒服,權至龍收緊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些。

“秀雅。”他低聲喚她。

“嗯。”她回應。

“你睡著了嗎?”

“沒有。”

“在想什麽?”

裴秀雅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在想多倫多,想回去以後要馬上開始的工作,有一個項目下周就要啟動,在想我養的仙人掌,托鄰居照看,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權至龍笑了。

裴秀雅問:“你呢,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把你拉進懷裏的時候,你的腰那麽細,想吻你的時候,你嘴唇的味道,還在想,想你過幾天就要走了。”

裴秀雅擡起頭,問:“那,你會想我嗎?”

權至龍毫不猶豫地說:“會,每天都會。”

裴秀雅的眼睛突然有些紅了,她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然後重新把頭埋進他懷裏。

權至龍在她耳邊說:“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

他們就這樣抱著,不再說話,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都睡著了,裴秀雅這一覺睡得很沈,沒有夢,像是掉進了溫暖的深海裏,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權至龍的下巴,他的下巴線條很流暢,她的頭還枕著他的手臂,一整晚都沒動過,現在那只手臂肯定麻了。

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想從他手臂上挪開,剛一動,權至龍就醒了。

他的眼睛睜開,然後轉向她,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秀雅,早上好。”

“早上好,你的手臂是不是麻了?我枕了一晚上。”

權至龍動了動那只手臂,說:“是有點,但沒關系。”

他用那只手臂把她重新摟近了點:“再躺五分鐘。”

裴秀雅順從地躺回去,這次她側躺著,面對他,手搭在他腰上,權至龍的眼睛半睜半閉,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她的頭發。

她的頭發有點淩亂,幾縷碎發貼在臉頰和脖子上,臉上沒有妝,皮膚白皙幹凈。

在權至龍眼裏,她現在漂亮得驚人,不是精心打扮後的那種漂亮,而是真實的柔軟的只在他面前展現的漂亮,她的眼睛因為剛睡醒而顯得有點濕漉漉的,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微微張開。

權至龍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他的T恤因為睡覺而皺巴巴的,領口歪向一邊,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肌,裴秀雅看了一眼,馬上移開了目光。

他們先後洗漱,洗手臺不大,兩個人站在一起有點擠,裴秀雅擠牙膏,權至龍就在旁邊等著,靠在門框上看她。

她刷牙,他洗臉,她洗臉的時候,他把毛巾遞給她,整個過程沒有太多語言,但有種默契的流暢感,好像已經這樣無數次了。

裴秀雅看著鏡子裏的兩個人,她穿著睡衣,頭發用發夾隨意夾起來,臉上還滴著水珠,權至龍站在她身後,他們看起來很和諧,很日常。

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種平凡的早晨的溫馨感,是她一直以來渴望可是又不敢奢求的,而現在她有了,可馬上就要失去了。

權至龍從鏡子裏看到她表情的變化,低下頭,問:“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樣很好。”

權至龍在她耳邊應了一聲,然後轉過她的臉,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兩個人下樓吃了早餐,煎蛋,烤面包,咖啡,雞蛋煎得剛好,蛋黃還是半流心的,面包烤得金黃酥脆,他們坐在小餐桌前吃。

吃到一半,權至龍放下咖啡杯,看著裴秀雅:“我特意把我所有的工作都往後排,今天一天只陪你,我們去個地方好不好,我覺得總要留下點什麽。”

裴秀雅擡起頭:“去哪裏?”

“先保密,但你肯定會喜歡的,我保證。”

出門的時候,權至龍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她的手,溫暖幹燥,裴秀雅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手指收緊,回握住他。

權至龍為她打開副駕駛的門,裴秀雅坐進去,系好安全帶,權至龍繞到駕駛座,啟動車子。

“要開很久嗎?”裴秀雅問。

“大概一個半小時,在南部,靠近拉梅拉鎮,路上風景很好,你可以看看。”

權至龍打開音樂,跟著旋律輕輕哼唱,聲音很低,也很有磁性,裴秀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車子繼續開,經過幾個小鎮,房子都是彩色的,有一段路緊貼著海岸線,又開了一段,風景變成連綿的草場,羊群散落在山坡上,像移動的雲朵。

“快到了。”權至龍說,拐下主路,開上一條更窄的支路。

路盡頭是一棟低矮的木屋,外墻刷成深灰色,屋頂是鐵皮,已經生銹了,木屋旁邊連著一個更大的工坊,玻璃窗很大,能看見裏面有不少人在動,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面寫著:“銀谷工坊手工銀飾”。

權至龍停好車,說:“我朋友推薦的,說這是冰島做手工銀飾最好的地方,店主是一對父子,父親做了四十年,兒子學了二十年,手藝都很好。”

裴秀雅下車,打量著這個地方,這周圍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草地的聲音,木屋後面是一片白樺林,葉子已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向天空。

他們推開店裏的門,門上的鈴鐺響了,裏面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是一個開闊的空間,更裏面擺著各種工具,另一邊是展示區,玻璃櫃臺裏陳列著各式各樣的銀飾。

一個中年男人從工作臺後擡起頭,他大概五十多歲,花白的頭發紮成一個小髻,臉上有深深的皺紋,但眼睛很亮,他穿著皮圍裙,手上戴著手套。

“下午好,我是亞當,你們想買銀飾?”

權至龍走上前:“我們想定制一對銀手鐲,男款和女款,一樣的款式。”

亞當點點頭,放下手裏的工具,摘下手套:“來看看設計冊吧,有一些現成的款式,也可以完全定制。”

他領著他們走到展示區,從櫃臺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冊子裏是手繪的設計圖,裴秀雅一頁一頁翻看,被那些精美的設計吸引了。

有簡約的素圈,也有覆雜的編織款,用好幾股銀絲交錯編成,有鑲嵌寶石的,用的是冰島本地出產的火山石、黑曜石或者紅色瑪瑙,還有雕刻圖案的,一般來說都是動物和冰島的地標。

“這些都太美了,好有收藏價值哦!”

亞當說:“銀飾不只是裝飾,我做的每一件作品,都承載著某個人的某段故事,結婚紀念日,生日,畢業禮,或者像你們這樣想要記住某個特別的地方,特別的時間。”

權至龍看向裴秀雅:“你喜歡哪個?”

裴秀雅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了:“這個,像不像我們這些天看到的冰島,圖案有山,有海,有火山,戴在手上,就好像把整個冰島都帶走了。”

權至龍仔細看了看設計圖,然後點頭:“就這個,能做嗎?”

亞當走過來看:“當然可以,這是我最喜歡的系列之一,叫‘大地’,每只都是手工敲打出來的紋理,所以沒有兩只完全一樣的,你們要一對男女款。”

亞當點點頭,他分別量了他們的手腕,記錄下來,然後又拿出銀塊和工具。

“如果現在開始做,大概三個小時,你們可以在這裏等,也可以去附近轉轉,旁邊是小鎮風光,風景很好。”

裴秀雅和權至龍對視一眼:“我想試試,可以讓我試試敲打嗎,感受一下。”

亞當笑了:“當然可以,很多人都會想試試,但我要提醒你,這活兒需要耐心和巧勁,不是看上去那麽容易。”

他給裴秀雅戴上防護眼鏡和手套,遞給她一把小錘子,旁邊的一根用來讓客人專門嘗試的銀條已經鍛打得差不多了,亞當握著她的手,教她怎麽握錘,怎麽用力。

“手腕放松,用手臂的力量,敲下去的時候要果斷,但不能太猛,對,就是這樣。”

裴秀雅試著敲了一下,錘子砸在銀條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銀條表面出現一個小小的凹痕,她又敲了一下,這次更穩些,金屬在手下的感覺很奇妙,每一錘都在改變它的形狀。

“很好,現在你自己試試。”

裴秀雅深吸一口氣,開始有節奏地敲打,叮,叮,叮,挺有意思的,很有參與感。

敲了大概二十下,裴秀雅停下來,銀條表面已經出現了不規則的紋理,雖然還看不出什麽圖案的樣子,她摘下手套,甩了甩手腕:“我手都酸了,您一天要敲多久?”

“四到六小時,習慣了就不覺得累,而且我很享受這個過程。”

裴秀雅把錘子還給他:“辛苦了。”

“好,那我們三小時後再來。”權至龍說。

走出店鋪,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天空比早上更陰沈,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真的要下雨了,權至龍開車,沿著海岸線揩去。

他們把車停在附近的鎮口,步行往裏走,街道很安靜,沒什麽行人,只有幾家咖啡館和紀念品店還開著門。

他們進了一家咖啡館,坐在窗邊的位置,外面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窗上,蜿蜒流下,裴秀雅點了熱巧克力,權至龍點了咖啡,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看著窗外的雨。

裴秀雅感慨說:“時間過得真快啊!”

“還會再來的,下次,和我一起來,明年春天,或者夏天,我們可以環島,再看一遍這次看過的風景。”

“說的像真的一樣。”裴秀雅笑。

權至龍認真地看著她:“我是說真的,秀雅,我不是在隨便許承諾,我說會想你,就會每天想你,我說要打電話,就會打,我說要再來冰島,就一定會再安排時間,你可能覺得我們認識時間太短,說這些太早,但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麽,很清楚我想要什麽。”

裴秀雅看著他,問:“你想要什麽?”

權至龍說,毫不回避她的目光:“想要你,想要你在多倫多好好的,想要你工作順利,想要你每天都開心,想要你睡不著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想要你有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想要你記得在海外有個人在惦記你,想要等我們都準備好,然後你願意接納我……”

裴秀雅的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她用毛線帽蓋住眼睛,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

過了好一會兒,裴秀雅轉移了話題,說:“我們出去走走吧,雨好像小點了。”

他們付了錢,走出咖啡館,雨確實小了,變成細細的雨絲,在空中飄著,不打傘也不會濕透,他們沿著街道往海邊走,穿過一片草地,沿著沙灘慢慢走。

沙灘上人很少,只有幾個穿著防水服的游客在拍照,權至龍牽著裴秀雅的手,兩個人的腳印在濕沙上留下清晰的印記,但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權至龍低頭吻她,這個吻和之前的都不一樣,沒有那麽急切,沒有那麽熱烈,而是溫柔的,綿長的,裴秀雅閉上眼睛,手環住他的脖子,回應他。

吻了很久,直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來,權至龍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秀雅,我……”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裴秀雅突然踮起腳,主動吻上他,這個吻很短,但很用力,然後她退開一點,看著他,眼睛亮得好像有星星一樣。

“我們該回去了,手鐲應該做好了。”

權至龍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好,回去。”

回到銀谷工坊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亞當正在做最後的拋光工作,看見他們進來,他舉起手裏的手鐲:“剛好完成,來看看。”

兩只手鐲並排放在黑色的天鵝絨托盤上,銀質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太好看了!”裴秀雅輕聲說。

亞當拿起女款的那只,輕輕掰開開口處,示意裴秀雅伸出手,手鐲戴在她手腕上,大小正好,不松不緊,銀色的光澤襯得她的皮膚更白,權至龍也戴上男款,手鐲更寬一些,但設計一樣。

亞當說:“記住,銀會氧化,會變黑,這是正常的,用擦銀布擦一下就會恢覆光亮,不過平時,也要愛惜一點。”

裴秀雅點點頭,和權至龍一起走出了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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