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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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裴秀雅站在門口看了權至龍幾秒,關上門,脫掉外套,走到沙發邊蹲下,權至龍閉著眼睛,眉頭皺著,臉色顯得有點蒼白。

她知道他酒量其實不差,但是今晚那杯本地人推薦的酒,實在是太烈了。

她輕輕問:“Jason,要不要喝點水?”

權至龍含糊地應了一聲,沒睜眼。

裴秀雅起身去廚房,擰開水龍頭,水嘩嘩流出來,冰得她縮了下手,冰島的水總是這麽冷,哪怕是在室內,她接了半杯,走回客廳,卻發現權至龍已經側過身蜷起來了,一只手按著胃。

她的心一緊,醉酒嘔吐最難受了,特別是如果睡著了被嗆到的話。

不行,裴秀雅心想,她看了看墻上的鐘,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猶豫了幾秒,轉身穿上外套,拿了房卡和手機下樓去了。

大堂空蕩蕩的,前臺的位置亮著一盞小臺燈,裴秀雅繞過去,發現後面有扇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了亮光,她敲了敲門。

“請進。”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裴秀雅推開門,這是個小房間,擺著一張窄床一張桌子一個小冰箱,角落裏居然還有個簡易的竈臺,前臺小哥她記得他叫本傑明正坐在床上看書,看見她有點驚訝地擡起頭。

裴秀雅說:“抱歉打擾到你了,我朋友喝多了,我想有沒有什麽可以煮醒酒湯的東西,或者解酒藥?”

本傑明放下書站起來,他大概二十出頭,一頭淺金色的頭發,穿著厚厚的羊毛衫:“這個的時候間所有藥店都關了,超市也是,醒酒湯?”

裴秀雅點點頭。

本傑明打開小冰箱,蹲在那兒翻找:“我自己做飯吃,所以有些東西啊,有雞蛋,生姜呢?生姜應該有在這兒,洋蔥要嗎,我有半個,番茄?這個番茄也還行。”

他把食材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桌上,兩個雞蛋,一塊皺巴巴的姜,半個紫皮洋蔥,一個有點蔫的番茄,還有一小瓶食用油和鹽。

本傑明說:“我只有這些了,爐子你可以用,但是我這兒只有一個鍋。”

裴秀雅看著那些東西,心裏盤算著:“夠了,很夠了,謝謝你,真的。”

裴秀雅把食材小心地放進鍋子裏,抱著鍋上了樓,開門的時候,權至龍躺在床上,她把鍋放在廚房的臺面上這公寓有個小廚房,但是廚具不太全,他們平時都是在外面吃。

她先洗了手,然後開始處理食材,生姜去皮切片,洋蔥切碎,番茄切成小塊,動作不算太熟練,她平的時候下廚的機會不多,鍋放在爐子上,倒了一點油,開火,油熱了,她把姜片和洋蔥放進去炒,香味很快就出來了,辛辣中帶點甜。

她加了水,等水開的間隙,把打散的雞蛋慢慢倒進去,用勺子輕輕攪動,最後放進番茄,撒了點鹽,湯在鍋裏咕嘟咕嘟冒著泡,顏色漸漸變得濃郁,她嘗了一口,姜味直沖鼻腔,夠勁兒。

關了火,她找了個碗盛出來,端著走到床邊。

“Jason,起來喝點東西。”

權至龍睜開眼,她扶他坐起來,把碗遞到他手裏,他的手不太穩,湯晃出來一點,灑在褲子上。

裴秀雅接過碗:“我餵你吧。”

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權至龍乖乖喝了,然後整張臉皺起來:“好辣。”

裴秀雅又舀了一勺:“姜多的才有效,喝下去會舒服點。”

他就這樣一勺一勺地喝,眼睛半閉著,喝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擡起手,握住了裴秀雅的手腕,握得很緊,手指扣在她的皮膚上,溫度很高。

“秀雅。”他說,聲音沙啞。

“嗯?”

“裴秀雅。”他又叫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麽。

裴秀雅試圖抽出手:“我在,Jason,你先喝完……”

話沒說完,權至龍忽然向前傾,整個人靠過來,手臂環住了她的肩膀,裴秀雅連忙把醒酒湯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權至龍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裏,呼吸熱熱地噴在她的皮膚上。

“Jason?”裴秀雅僵住了。

他沒回答,只是抱得更緊了,然後他的重量完全壓過來,裴秀雅失去平衡,向後倒在床上,權至龍跟著倒下來,壓在她身上,頭靠在她肩頭,不動了。

裴秀雅又叫了他兩聲,回應她的是平穩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裴秀雅躺在那裏,權至龍的體重不算輕,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試著挪動,但是他抱得太緊,手臂像鐵箍一樣圈著她,掙紮了幾分鐘,她才慢慢把自己的一只胳膊抽出來,然後是另一只,她用盡全身力氣推他,一點一點地,終於把他從自己身上推開,讓他側躺在床上。

她坐起來,喘著氣,看著睡熟的權至龍,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裴秀雅站起來,拉過被子蓋上,權至龍在枕頭上蹭了蹭,又沈沈睡去。

裴秀雅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關掉燈,帶上門出去了。

第二天,等到權至龍醒來的時候,腦袋裏還有點發脹,他撐著坐起來,記起了昨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裴秀雅擔心的眼神,還有後來,後來就有點模糊了……

權至龍下了床,走到客廳,看到裴秀雅蜷在窄小的沙發上,身上只蓋了條薄毯子,一只手還垂在沙發邊上,她的頭發散在靠墊上,呼吸很輕。

權至龍轉身回臥室把自己那床厚被子抱出來,小心翼翼地蓋在她身上,被子剛落下,裴秀雅的眼睛就睜開了。

裴秀雅終於坐起來了,薄毯子滑到腿上,上面還疊著權至龍的厚被子,她揉了揉眼睛:“你醒來了?”

權至龍點點頭:“你發燒剛好,睡在這裏別再著涼了。”

裴秀雅笑道:“沒事啦,我一點也不冷。”

權至龍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灰色運動褲,頭發隨意紮了個低馬尾,幾縷碎發落在頸邊,是很漂亮的樣子。

權至龍說:“我今天,工作室那邊有點急事要處理,視頻會議,不過,八點出發的話我們能一起吃個早飯,樓下有家咖啡館,七點就開門。”

“好。”

他們各自洗漱,換衣服,權至龍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深灰色大衣,帽子口罩一如既往,裴秀雅則回到了自己的公寓房間,是淺藍色針織衫配牛仔褲,外面套了件羽絨服,冰島的夏天也不暖和,特別是早晨。

咖啡館就在街角,小小的店面,只有四張桌子,他們坐下,權至龍脫了大衣搭在椅背上,但是帽子和口罩還戴著,店長拿來菜單,又倒了兩杯水。

裴秀雅點了燕麥粥和水果,權至龍要了炒蛋和培根,還有兩杯咖啡,等餐的的時候候,權至龍摘下口罩喝了口水,裴秀雅看著窗外,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一輛自行車慢悠悠地騎過去。

很快,老太太端來了他們的食物,燕麥粥熱氣騰騰,上面撒了堅果和莓果,炒蛋金黃,培根煎得恰到好處,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吃完飯後,權至龍上車,發動引擎,降下車窗沖她揮了揮手,然後開走了。

裴秀雅站在路邊,看著他的車消失在街角,手裏的紙袋還溫熱,三明治的香味隱隱透出來,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北極光公寓所在的是一個小鎮,確實小,一條主街,幾條分支,半個小時就能走遍,裴秀雅沿著木棧道慢慢走,棧道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叢,再往外就是海岸線。

她走到棧道盡頭,那裏有片小空地,擺著幾張長椅,一個老大爺正彎著腰,在地上擺弄什麽東西,走近了看,是幾十個玻璃罐子,整整齊齊排成幾行,裏面裝著深色的蔬菜,泡在裏面。

老大爺看見她,直起身笑了笑,他大概七十多歲,戴了頂呢帽,臉上皺紋很深。

他用英語說:“早啊,小姑娘,天氣不錯,對吧?”

裴秀雅點點頭:“您在做什麽?”

老大爺蹲下來,拍了拍一個罐子,說道:“腌菜,冰島的傳統做法,這是紅甘藍,這是小黃瓜,這個是洋蔥,我用的是我祖母的配方,她活了一百零四歲,說就是吃這個吃的。”

裴秀雅也蹲下來,仔細看那些罐子,液體是深紫色的,蔬菜在裏面顯得格外鮮艷。

老大爺打開一個罐子,用筷子夾出一小塊紅甘藍,遞給她:“小心點,味道有點沖。”

裴秀雅接過,放進嘴裏,酸甜中帶著強烈的香料味,還有一股說不出的發酵的香氣,她眨了眨眼,老大爺哈哈大笑。

“怎麽樣?”他問。

裴秀雅誠實地說:“挺特別的,不過也好吃。”

老大爺驕傲地說:“那當然,我每年都做,分給鄰居和朋友,你要不要帶一罐?配面包,配烤肉,甚至配冰淇淋我孫女就這麽吃,奇怪的搭配,但是她說好吃,拿著吧,禮物。”

裴秀雅只好接過來:“謝謝您。”

老大爺重新蓋上罐子,坐到了長椅上,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坐一會兒?曬太陽對身體好。”

裴秀雅猶豫了一下,坐下了。

老大爺突然開口問:“對了,你和那個總是戴口罩的年輕人一起的,對吧?我前幾天看見你們在港口拍照,我今天看到他沒戴口罩的樣子了,很帥的小夥子,他是你男朋友?”

裴秀雅立刻說:“是朋友,一起旅行的朋友。”

老大爺重覆這個詞,若有所思道:“朋友會那樣看著對方嗎?我活了七十六年,見過很多人,你們看對方的眼神不像是普通朋友。”

裴秀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低頭看著手裏的腌菜罐子。

老大爺說:“小姑娘,我想告訴你,我和我妻子就是在旅行中認識的,她那時候是德國來的背包客,我是這裏的漁夫,我們在同一個青年旅館住了三天,然後她就改簽了機票,多留了一個月,然後是一年,然後是四十八年,直到她去年去世。”

他說:“旅行中的相遇很短暫,像極光,出現的的時候候很震撼,但是很快就消失了,但是有的時候,短暫的東西反而最珍貴,因為它強迫你做出選擇,是放手讓它成為回憶,還是抓住它,把它變成更長久的什麽。”

他轉回頭,看著裴秀雅:“那個年輕人,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我當年看我妻子的眼神,珍惜那個眼神,孩子,不是每個人都能被那樣看著。”

裴秀雅覺得心跳怦怦的,但是大腦很亂,和老人家告別後,剛走到公寓樓下的時候,就聽見急促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擡起頭,看見權至龍正從車上跑下來,看見她的時候,明顯松了口氣。

權至龍伸手抓住了她,目光很篤定的樣子:“會議提前結束了,秀雅,我想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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