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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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049
我來還
張春生真的沒有逃跑。
“那天本來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劉幸福說, “那時候流行打魂鬥羅，街上的游戲廳每天都堆滿了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喜歡玩這些好正常的，跟我媽求了好久，生日那天她才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跟幸運一塊兒去玩。”
他捂住臉, 痛苦地嗚咽著, “我真的好高興, 魂鬥羅新出了一個角色, 我還跟游戲廳老板定好了位置，我想去玩，我真的想去玩，然後我來到了幸運家裏。”
兩家距離很近，從父輩開始就是認識的。
劉幸福歡天喜地地跑過去，在門後喊了張幸運好幾聲, 咦, 奇怪，那小子平時耳朵靈得跟什麽似的, 兩人啥關系啊，屁股一撅就知道對方要放屁，他都過來了, 幸運不應該早早跳下來跟他一塊兒去游戲廳嗎？
古怪的是，幸運沒有回聲，阿麗姨也不在家。
整個張家靜悄悄的。
劉幸福懷著古怪的心情走近, 然後發現, 門竟然沒有鎖。
“幸運？阿麗姨？”他小聲喊著, 然後他聽見了嘎吱、嘎吱、嘎吱的聲音……又慢又尖又沈的聲音，好像鋼鐵上懸著什麽重物。
緊接著，一雙鞋出現在他眼前。
不，不是一雙鞋。
是一雙腳，鞋尖朝下，在他眼前輕輕地晃動。
劉幸福楞住了，他渾身僵硬，艱難地擡起頭，緊接著，他看見中年男人沈沈地吊在粗繩上，脖子淤黑，面色紫脹，猙獰的面目下，一雙通紅的眼睛瞪大，直勾勾地看著他。
這個年代，許多家庭都會安裝一把青色葉片的天花吊扇。
張春生太重了。
他的屍體就吊在這把天花吊扇上，這把扇子似乎難以承受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嘎吱、嘎吱、嘎吱……聲音好像在哭，又像在笑。
“啊！”劉幸福迸發出了這一生中最淒厲的慘叫。
他狼狽地倒在地上，雙手後仰撐住地面，表情扭曲地跟張春生的屍體四目相對，那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張叔死了張叔死了張叔死了！
他上吊了！
他為什麽要死？
轟隆，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劉幸福的臉色一片慘白，他忘了逃走，就那麽傻乎乎地維持著那個狼狽的姿勢，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分成兩半。
一半是恐懼，另一邊……
紛亂的思緒將他攪成漿糊。
他是真的不知道張叔為什麽上吊嗎？
這個時候，周春鳳和劉相全還沒有離婚，但因為某個原因，夜半時分頻繁的爭吵，還有偶爾細細碎碎的低語，失魂落魄的張叔、憂心忡忡的阿麗姨、父親輕蔑不屑的面孔、怒氣沖沖的工人……
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啊啊啊！！！！”劉幸福崩潰地大叫，眼淚洶湧，大人們為了兩個孩子的友情選擇隱瞞，但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劉幸福猛地站起來，他用力抱住張春生的腿，拼命將他從天花吊扇上救下來，他多希望他救的不是張叔的屍體啊，劉幸福嚎啕大哭地叫喊，他的聲音被掩埋在這場暴雨中。
阿麗姨和張幸運還沒有回來，劉幸福渾身顫抖地抱住這具僵硬的屍體，“張叔、張叔！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阿麗姨怎麽辦！你死了幸運這麽辦！”
張幸運是那麽崇拜敬愛他的父親。
不！不不不！不可以！張叔不能死！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死！
阿麗姨和幸運，不能失去他。
一直到晚上，張幸運和阿麗都沒有回來，劉幸福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他像一頭困獸，崩潰地面對著好友父親的屍體。
終於，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夜幕降臨，這場雨卻沒有停下。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天和地都被暴風驟雨所震動。
劉幸福披著雨衣，帶著一把黑色的大傘，沒有人留意到——不，這條下著暴雨的街上根本就沒有人，黑傘下的男人看起來格外高大，劉幸福的雨衣寬大得離譜，誰也不知道，他後面還背著一具屍體。
他眼睛充血泛紅，咬著牙一步步走，一步步挪，幸好距離很近，沒過多久就回到了劉家的老宅。
張叔不能死。
他要把張叔的屍體藏起來，這樣，就永遠沒有人知道張叔已經死了。
轟隆。
雷雨瘋狂敲打著雨傘，今年的農田興許會有個好收成，但張春生再也看不到了。
當天夜裏，劉幸福就發了一場高燒。
這可把周春鳳嚇了一跳，因為劉幸福昏迷的樣子實在是太古怪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了，即便最難受的時候，他也不肯哼半聲，似乎只要自己稍微松懈，那個被他隱藏的秘密就會洩露出來。
他不敢。
這一燒就燒了好幾天，藥吃了，針打了，醫院也住了，連神婆也請來了。
劉幸福終於醒了過來，但他也忘了那天的事情。
後來才得知，那天的阿麗和張幸運也很奇怪，居然一天一夜沒有回家，據說在眾目睽睽下走的，阿麗回了娘家，疑似和張春生吵架。
就在眾人以為她是要帶著張幸運逃離這裏的時候，阿麗回來了。
十年過去，張春生的屍體已經化為枯骨，當年，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跑了，車站搜過，離開的路也搜過，98年的康平是那麽的落後，在那場滂沱大雨的掩蓋下，誰能想到，他竟然死了。
直到今天，劉幸福的秘密才公之於眾。
“張叔沒有逃！他沒有逃！他沒有逃！”劉幸福哭著笑著說，“他被我藏起來了！他，被我藏起來了！罪魁禍首是我！是我害張叔被誤會這麽多年，張叔、張叔……對不起！對不起！你殺了我吧！”
嘎吱、嘎吱、嘎吱……
黑暗中，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冷不丁的，一個漆黑的影子出現在黑暗中，周圍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可那影子卻有如實質，清晰的輪廓在黑霧中晃蕩著晃蕩著，緩緩睜開了那雙脹血通紅的眼睛。
一根粗繩降落到劉幸福面前。
他楞楞地看著它，然後點點頭：“好的，張叔，我懂了。”
他握住那根繩子，眼看就要將腦袋套進去，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腦門，然後往後一撥！
季融頭都大了，這算個什麽事啊。
“你別真上吊啊，他要你死還輪得到現在？這十年來有一千一萬個機會弄死你了。”季融面無表情，拿出短刀，哢哢幾下把繩子切斷，用行動斷了劉幸福送死的念想。
劉幸福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難受，張叔本來不用死的，這些年，阿麗姨和幸福也不用受苦的，張叔沒有逃跑，他真的沒有逃跑……”
劉幸福一遍遍強調著張春生沒有逃跑。
可季融卻只有一個問題：張春生為什麽要上吊？
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也許只有已經變成了厲鬼的張春生才知道了。
季融把自己的背包取下來，然後丟到劉幸福身上。
“去，這件事，只有你做才算數。”
劉幸福接過背包，拉鏈已經打開了，隨著撞擊，背包裏面的東西也隨之掉了出來。
一張張紙幣散落……
有整有零，季融說：“一共一萬八千五百塊。”
一萬八千五百塊。
劉幸福一個激靈，他楞楞地看著季融：“你……”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領會了季融的意思。
那些年父母在日日夜夜的爭吵裏，劉幸福怎麽會沒有聽到過呢？像劉相全那樣的爛人，自然不會隱瞞這樣的事。
這筆錢，是劉相全欠張春生的。
劉相全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混子，他模樣長得好，又懂甜言蜜語，偏偏做人沒個正形，偷雞摸狗的，今天問這個人借點錢，明天問那個人借點錢。
借的最多的，就是張春生。
兩人自小就是鄰居，和今天的劉幸福和張幸運情況一模一樣，雙方父母便是朋友，甚至細算起來，同一個村的，再往上數，沒準還沾親帶故。
陸陸續續借，吃飯要借，結婚要借，養孩子也要借。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數不清了。
劉相全在街頭逗貓遛狗的時候，張春生一身清貧，等到幸運機械廠出事時，他掏空一切錢財盡可能地補償空缺，可盤算到最後，還差一萬八千五百塊。
一萬八千五百塊。
就差這麽多，就差這麽多。
就只剩下這一萬八千五百塊沒有結清了。
這時他想起劉相全還欠自己一些錢。
以前的錢張春生不指望了，現在，只要還這一萬八千五百塊就好了。
可劉相全怎麽會還？
會還就不會有老賴了。
這時，機械廠異變再生。
有人上吊了。
張春生做夢都在想，“我成了殺人犯，我成了殺人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我有在湊錢，我會還上。”
可這件事幾乎激怒了所有人。
張春生知道，事情再也沒有挽回機會。
他的世界永遠地陷入了黑暗。
劉幸福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怎麽知道這些事情？”
季融一副看白癡的眼神：“當然是問阿麗啊，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又沒打算隱瞞，況且，一開始她就跟人說過張春生還在湊錢這件事，只是沒有人相信罷了。”
張春生已經失蹤了，要別人怎麽相信？
至於張春生上吊那天晚上，阿麗苦笑著跟她說：“有件事說出來也不怕你罵我，他之所以會離開，是我讓他跑的。我知道，工廠死了人，他很難受，那段時間他情況特別不好，我都怕他突然想不開死了。可他到底還是沒有，他咬著那口氣不願意放松，想還錢，但錢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湊到的，而且，廠裏有人上吊的事已經徹底激怒了工人，我甚至怕他出門會被人打死。”
阿麗眼眶紅了，“所以我跟他說，讓他跑吧，跑得越遠越好，去外面賺錢，外面天高路遠，有的是大把機會，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那天我是故意帶著幸運回娘家的，我們一天一夜沒有回來，這樣，就算他跑了，跑到哪去，警察來了，別人來了，打我們罵我們，我們娘倆也是完全不知情。”
一萬八千五百塊。
這個數字是阿麗告訴季融的，那些工人的錢，這些年來，其實周春鳳早就從劉相全給兒子的夥食費裏幫忙還上了，可過去的始終沒過去。
這個時候，阿麗還不知道張春生已經死了。
在她心目中，丈夫只是離開了康平縣，到外面海闊天空的世界去賺錢，也許有一天，他會帶著錢回來找她們母子倆，向全世界昭告：他不是老賴！他有在還錢！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季融說：“去吧，把錢還給張春生。”
父債子償，父債子償，不要你的命，至少要還錢。
劉幸福把這一萬多塊錢拿在手裏，眼睛通紅，癡癡傻傻地笑了：“一萬八千五百塊，居然，才一萬八千五百塊，哈哈哈！哈哈哈！他為什麽不肯還錢！他為什麽不肯還錢！才一萬八千五百塊啊！”
這一刻，劉幸福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來到張春生的鬼魂面前，將這一沓錢遞出來。
“張叔，這一萬八千五百塊，我來還！”
話音剛落，簌簌簌、簌簌簌……
這密閉幽暗的空間，不知哪裏吹來一陣陰冷的風，這風掀起這些紙幣的一角，黑暗中似乎有一只布滿厚繭的手在數錢。
滴答……
一滴血落在這些錢上面，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洇開，在每一張錢幣上都染了血。
血汗錢，血汗錢，是工人的血汗錢，也是張春生的血汗錢。
黑霧漸漸散去。
張春生的鬼魂終於能看得清晰了，那是一個國字臉的男人，和張幸運有幾分相似，但他眉目間都是愁苦，直到將錢數盡，才終於浮現一絲淡淡的喜悅。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可就在這時，季融按住他數錢的手，問道：“張春生，我有一個問題，你究竟為什麽要上吊？”
是啊，為什麽呢。
老婆孩子明明在家等他。
他們沒有放棄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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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還
張春生真的沒有逃跑。
“那天本來是我的十八歲生日。”劉幸福說, “那時候流行打魂鬥羅，街上的游戲廳每天都堆滿了人，我又不是小孩子, 喜歡玩這些好正常的，跟我媽求了好久，生日那天她才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跟幸運一塊兒去玩。”
他捂住臉, 痛苦地嗚咽著, “我真的好高興, 魂鬥羅新出了一個角色, 我還跟游戲廳老板定好了位置，我想去玩，我真的想去玩，然後我來到了幸運家裏。”
兩家距離很近，從父輩開始就是認識的。
劉幸福歡天喜地地跑過去，在門後喊了張幸運好幾聲, 咦, 奇怪，那小子平時耳朵靈得跟什麽似的, 兩人啥關系啊，屁股一撅就知道對方要放屁，他都過來了, 幸運不應該早早跳下來跟他一塊兒去游戲廳嗎？
古怪的是，幸運沒有回聲，阿麗姨也不在家。
整個張家靜悄悄的。
劉幸福懷著古怪的心情走近, 然後發現, 門竟然沒有鎖。
“幸運？阿麗姨？”他小聲喊著, 然後他聽見了嘎吱、嘎吱、嘎吱的聲音……又慢又尖又沈的聲音，好像鋼鐵上懸著什麽重物。
緊接著，一雙鞋出現在他眼前。
不，不是一雙鞋。
是一雙腳，鞋尖朝下，在他眼前輕輕地晃動。
劉幸福楞住了，他渾身僵硬，艱難地擡起頭，緊接著，他看見中年男人沈沈地吊在粗繩上，脖子淤黑，面色紫脹，猙獰的面目下，一雙通紅的眼睛瞪大，直勾勾地看著他。
這個年代，許多家庭都會安裝一把青色葉片的天花吊扇。
張春生太重了。
他的屍體就吊在這把天花吊扇上，這把扇子似乎難以承受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嘎吱、嘎吱、嘎吱……聲音好像在哭，又像在笑。
“啊！”劉幸福迸發出了這一生中最淒厲的慘叫。
他狼狽地倒在地上，雙手後仰撐住地面，表情扭曲地跟張春生的屍體四目相對，那時候他在想什麽呢？
張叔死了張叔死了張叔死了！
他上吊了！
他為什麽要死？
轟隆，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潑大雨，電閃雷鳴，劉幸福的臉色一片慘白，他忘了逃走，就那麽傻乎乎地維持著那個狼狽的姿勢，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整個人分成兩半。
一半是恐懼，另一邊……
紛亂的思緒將他攪成漿糊。
他是真的不知道張叔為什麽上吊嗎？
這個時候，周春鳳和劉相全還沒有離婚，但因為某個原因，夜半時分頻繁的爭吵，還有偶爾細細碎碎的低語，失魂落魄的張叔、憂心忡忡的阿麗姨、父親輕蔑不屑的面孔、怒氣沖沖的工人……
他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啊啊啊！！！！”劉幸福崩潰地大叫，眼淚洶湧，大人們為了兩個孩子的友情選擇隱瞞，但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也許是，也許不是。
劉幸福猛地站起來，他用力抱住張春生的腿，拼命將他從天花吊扇上救下來，他多希望他救的不是張叔的屍體啊，劉幸福嚎啕大哭地叫喊，他的聲音被掩埋在這場暴雨中。
阿麗姨和張幸運還沒有回來，劉幸福渾身顫抖地抱住這具僵硬的屍體，“張叔、張叔！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阿麗姨怎麽辦！你死了幸運這麽辦！”
張幸運是那麽崇拜敬愛他的父親。
不！不不不！不可以！張叔不能死！絕對絕對絕對——不能死！
阿麗姨和幸運，不能失去他。
一直到晚上，張幸運和阿麗都沒有回來，劉幸福不知道他們去哪了，他像一頭困獸，崩潰地面對著好友父親的屍體。
終於，他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夜幕降臨，這場雨卻沒有停下。
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天和地都被暴風驟雨所震動。
劉幸福披著雨衣，帶著一把黑色的大傘，沒有人留意到——不，這條下著暴雨的街上根本就沒有人，黑傘下的男人看起來格外高大，劉幸福的雨衣寬大得離譜，誰也不知道，他後面還背著一具屍體。
他眼睛充血泛紅，咬著牙一步步走，一步步挪，幸好距離很近，沒過多久就回到了劉家的老宅。
張叔不能死。
他要把張叔的屍體藏起來，這樣，就永遠沒有人知道張叔已經死了。
轟隆。
雷雨瘋狂敲打著雨傘，今年的農田興許會有個好收成，但張春生再也看不到了。
當天夜裏，劉幸福就發了一場高燒。
這可把周春鳳嚇了一跳，因為劉幸福昏迷的樣子實在是太古怪了，他死死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了，即便最難受的時候，他也不肯哼半聲，似乎只要自己稍微松懈，那個被他隱藏的秘密就會洩露出來。
他不敢。
這一燒就燒了好幾天，藥吃了，針打了，醫院也住了，連神婆也請來了。
劉幸福終於醒了過來，但他也忘了那天的事情。
後來才得知，那天的阿麗和張幸運也很奇怪，居然一天一夜沒有回家，據說在眾目睽睽下走的，阿麗回了娘家，疑似和張春生吵架。
就在眾人以為她是要帶著張幸運逃離這裏的時候，阿麗回來了。
十年過去，張春生的屍體已經化為枯骨，當年，幾乎所有人都以為他跑了，車站搜過，離開的路也搜過，98年的康平是那麽的落後，在那場滂沱大雨的掩蓋下，誰能想到，他竟然死了。
直到今天，劉幸福的秘密才公之於眾。
“張叔沒有逃！他沒有逃！他沒有逃！”劉幸福哭著笑著說，“他被我藏起來了！他，被我藏起來了！罪魁禍首是我！是我害張叔被誤會這麽多年，張叔、張叔……對不起！對不起！你殺了我吧！”
嘎吱、嘎吱、嘎吱……
黑暗中，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冷不丁的，一個漆黑的影子出現在黑暗中，周圍幾乎什麽都看不見，可那影子卻有如實質，清晰的輪廓在黑霧中晃蕩著晃蕩著，緩緩睜開了那雙脹血通紅的眼睛。
一根粗繩降落到劉幸福面前。
他楞楞地看著它，然後點點頭：“好的，張叔，我懂了。”
他握住那根繩子，眼看就要將腦袋套進去，突然，一只手扣住他的腦門，然後往後一撥！
季融頭都大了，這算個什麽事啊。
“你別真上吊啊，他要你死還輪得到現在？這十年來有一千一萬個機會弄死你了。”季融面無表情，拿出短刀，哢哢幾下把繩子切斷，用行動斷了劉幸福送死的念想。
劉幸福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難受，張叔本來不用死的，這些年，阿麗姨和幸福也不用受苦的，張叔沒有逃跑，他真的沒有逃跑……”
劉幸福一遍遍強調著張春生沒有逃跑。
可季融卻只有一個問題：張春生為什麽要上吊？
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也許只有已經變成了厲鬼的張春生才知道了。
季融把自己的背包取下來，然後丟到劉幸福身上。
“去，這件事，只有你做才算數。”
劉幸福接過背包，拉鏈已經打開了，隨著撞擊，背包裏面的東西也隨之掉了出來。
一張張紙幣散落……
有整有零，季融說：“一共一萬八千五百塊。”
一萬八千五百塊。
劉幸福一個激靈，他楞楞地看著季融：“你……”
他幾乎是一瞬間就領會了季融的意思。
那些年父母在日日夜夜的爭吵裏，劉幸福怎麽會沒有聽到過呢？像劉相全那樣的爛人，自然不會隱瞞這樣的事。
這筆錢，是劉相全欠張春生的。
劉相全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混子，他模樣長得好，又懂甜言蜜語，偏偏做人沒個正形，偷雞摸狗的，今天問這個人借點錢，明天問那個人借點錢。
借的最多的，就是張春生。
兩人自小就是鄰居，和今天的劉幸福和張幸運情況一模一樣，雙方父母便是朋友，甚至細算起來，同一個村的，再往上數，沒準還沾親帶故。
陸陸續續借，吃飯要借，結婚要借，養孩子也要借。
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數不清了。
劉相全在街頭逗貓遛狗的時候，張春生一身清貧，等到幸運機械廠出事時，他掏空一切錢財盡可能地補償空缺，可盤算到最後，還差一萬八千五百塊。
一萬八千五百塊。
就差這麽多，就差這麽多。
就只剩下這一萬八千五百塊沒有結清了。
這時他想起劉相全還欠自己一些錢。
以前的錢張春生不指望了，現在，只要還這一萬八千五百塊就好了。
可劉相全怎麽會還？
會還就不會有老賴了。
這時，機械廠異變再生。
有人上吊了。
張春生做夢都在想，“我成了殺人犯，我成了殺人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我有在湊錢，我會還上。”
可這件事幾乎激怒了所有人。
張春生知道，事情再也沒有挽回機會。
他的世界永遠地陷入了黑暗。
劉幸福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怎麽知道這些事情？”
季融一副看白癡的眼神：“當然是問阿麗啊，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又沒打算隱瞞，況且，一開始她就跟人說過張春生還在湊錢這件事，只是沒有人相信罷了。”
張春生已經失蹤了，要別人怎麽相信？
至於張春生上吊那天晚上，阿麗苦笑著跟她說：“有件事說出來也不怕你罵我，他之所以會離開，是我讓他跑的。我知道，工廠死了人，他很難受，那段時間他情況特別不好，我都怕他突然想不開死了。可他到底還是沒有，他咬著那口氣不願意放松，想還錢，但錢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湊到的，而且，廠裏有人上吊的事已經徹底激怒了工人，我甚至怕他出門會被人打死。”
阿麗眼眶紅了，“所以我跟他說，讓他跑吧，跑得越遠越好，去外面賺錢，外面天高路遠，有的是大把機會，只要還活著，就有機會，那天我是故意帶著幸運回娘家的，我們一天一夜沒有回來，這樣，就算他跑了，跑到哪去，警察來了，別人來了，打我們罵我們，我們娘倆也是完全不知情。”
一萬八千五百塊。
這個數字是阿麗告訴季融的，那些工人的錢，這些年來，其實周春鳳早就從劉相全給兒子的夥食費裏幫忙還上了，可過去的始終沒過去。
這個時候，阿麗還不知道張春生已經死了。
在她心目中，丈夫只是離開了康平縣，到外面海闊天空的世界去賺錢，也許有一天，他會帶著錢回來找她們母子倆，向全世界昭告：他不是老賴！他有在還錢！他從來沒有放棄過！
季融說：“去吧，把錢還給張春生。”
父債子償，父債子償，不要你的命，至少要還錢。
劉幸福把這一萬多塊錢拿在手裏，眼睛通紅，癡癡傻傻地笑了：“一萬八千五百塊，居然，才一萬八千五百塊，哈哈哈！哈哈哈！他為什麽不肯還錢！他為什麽不肯還錢！才一萬八千五百塊啊！”
這一刻，劉幸福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他抹了一把眼淚，來到張春生的鬼魂面前，將這一沓錢遞出來。
“張叔，這一萬八千五百塊，我來還！”
話音剛落，簌簌簌、簌簌簌……
這密閉幽暗的空間，不知哪裏吹來一陣陰冷的風，這風掀起這些紙幣的一角，黑暗中似乎有一只布滿厚繭的手在數錢。
滴答……
一滴血落在這些錢上面，然後以極快的速度洇開，在每一張錢幣上都染了血。
血汗錢，血汗錢，是工人的血汗錢，也是張春生的血汗錢。
黑霧漸漸散去。
張春生的鬼魂終於能看得清晰了，那是一個國字臉的男人，和張幸運有幾分相似，但他眉目間都是愁苦，直到將錢數盡，才終於浮現一絲淡淡的喜悅。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可就在這時，季融按住他數錢的手，問道：“張春生，我有一個問題，你究竟為什麽要上吊？”
是啊，為什麽呢。
老婆孩子明明在家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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