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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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045
她是一個讓人高興的女孩
之前進門的時候沒留意到。
劉幸福他們家進門口就是大廳, 而大廳的天花板上，是一個青色巨大的葉片風扇，由於上了年紀, 已經蒙上不少灰塵，導致它靜靜臥在天花板的時候，像一只沈默的蜘蛛。
季融楞住了，旁邊的周春鳳笑著說：“哎我就跟幸福說了, 這風扇得拆, 這不, 小融進來都看傻了。你別看這房子現在裝成這樣, 其實以前也是老房子，幸福從小長大的地方，後來有錢了，才給屋子全部裝修了一通，輪到要拆這個風扇的時候，幸福說什麽都不願意, 哎, 這小子……”
不知道為什麽，季融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面, 她正想努力去抓，屋裏的張幸運猛地站起來，“媽？！你怎麽回事！你又被人欺負了？！”
他捏了捏拳頭, 像暴怒的獅子，“我去給你報仇！”
張幸運和劉幸福不一樣。
他過得苦。
這個縣城那麽小，一點點小事都能被傳得漫天飛, 何況大事。
他沒有那麽堅強, 父親失蹤的時候他十八歲, 剛讀完高中，他學習成績還不錯，但最後也沒讀下去。
所有人都指著他要他還錢，以前那些朋友也不跟他玩了，罵他老賴。
但張幸運知道，情況不同了。
他輟學了，接著去打工，含著淚要還錢。
出了社會他才知道自己什麽本事也沒有。
他好笨，要抽煙喝酒才能融入別人的圈子，不知不覺交了一堆爛朋友。
也可能本來就爛，看見母親被欺負，第一瞬間想的是和別人打架，替她報仇。
“幸運！”沈默寡言的阿麗終於急了，她緊緊拽住張幸運，“沒有事，我沒有事！春鳳和幸福都在幫我，我一點事也沒有！”
她不肯放手，聲嘶力竭，怕兒子再出事。
周春鳳也說：“好了好了，幸運，你這不是嚇唬你媽嘛，來來來，聽說你前兩天值夜班？到你屋裏休息一下，還有阿麗，你也是，休息休息，你們的房間我定期清理，都是幹凈的。”
聽到這裏，季融有些詫異。
這屋還有張幸運他們家一份？
這倒是有點稀奇了。
似乎看出季融的困惑，劉幸福低聲向她解釋：“我媽跟阿麗姨好得跟一個人似的，雖然阿麗姨不願意接受，但這家裏就是有她一份，有她一份當然也有幸運一份，嗐，其實我也不介意，畢竟咱倆是好兄弟，再說了，死老鬼有的是錢，他的錢就得拿給阿麗姨和幸運花，誰讓他欠他們的。”
劉幸福說這些話，仿佛在說什麽稀疏平常的事，
甚至連他自己，也意識不到古怪。
季融心裏那股子怪異感卻幾乎達到了頂峰。
“你父親……欠了他們的？”她試探著問。
話音落，劉幸福卻猛地楞住。
“我……”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但下一瞬，面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他的身體忽然開始劇烈顫抖，用力地捂住頭，“好痛、我的頭好痛……”
季融瞇了瞇眼，她忽然想起來，劉幸福說自己十八歲發燒導致失去了記憶，難道說，那段記憶跟張幸運他們家有關？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季融連忙安撫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你那超市怎麽回事啊，怎麽還有個屋子啊，這也太奇怪了。”
這話說完，不料劉幸福陡然迸發出一股淒厲的慘叫。
“啊！！！！”
“不可以！不可以去那裏！不可以打開那裏！”
他身體搖晃，顛三倒四，冷汗像水一樣落下，使得他在某一瞬間簡直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的水鬼。
季融：“……”
啊？她只是想轉移話題啊。
這也不能問嗎？
他們這邊的動靜立馬吸引了張幸運等人，實際上，張幸運那邊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跟阿麗說：“媽，等我買到車，你就跟我換一座城市生活，錢我已經跟幸福借到了，車我也已經看好了，我知道，現在有老多人開大貨車了，從南邊運往北邊，北邊運南邊，一趟下來雖然又苦又累，但工資特別多，幸福的錢很快就能還上，另外我打算和玫玫在她老家那邊結婚，從此咱們就定居那裏了，這康平，我們再也不回來了。”
玫玫是他的女朋友。
但已經半只腳踏進婚姻，只差一本結婚證。
玫玫是個好女孩，張幸運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渾渾噩噩了，馬上，他要有新的家庭，新的生活，新的未來。
過去那些汙穢的黑暗的，終究要消散在明天的希望裏。
他的計劃是那麽好，又將母親以後要怎麽生活給仔仔細細盤算了，妻子、母親、孩子……新的城市，新的家庭。
可阿麗沈默了。
她總是不愛說話，但她以前也是個年輕靚麗的女子，這些年的生活磋磨了她的意志，有時連她自己也覺得自己過得人不人鬼不鬼。
阿麗一不說話，張幸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了。
他不敢置信：“媽？”
阿麗搖搖頭：“我不可以，我要等一等。”
張幸運呼吸急促，然後他憤怒得眼眶紅了，他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麽，他咬牙切齒，不敢置信，悲痛欲絕：“等？等等等！有什麽好等的！那個男人都丟下我們跑了！這些年家裏吃的苦還不夠嗎？！被那些人砸上門的時候他想過你沒有？！想過我沒有？！”
之前佯裝的堅強瞬間崩潰了。
張幸運張大口，聲音裏帶著破碎的哭腔，幾乎是要喘不上氣來。
就在這時，劉幸福的聲音忽然穿了進來。
“張叔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激動得面紅耳赤，死死攥緊拳頭，瘋了一樣不斷嘶叫著，“他不是那樣的人！”
霎時間，屋裏一片混亂，阿麗的、張幸運的、劉幸福的……
季融卻在瞬間繃緊了身體。
嘎吱、嘎吱、嘎吱……
熟悉的聲音響起。
沒有人留意到，屋子外面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是陰天了嗎？當然不是，濃郁的黑霧籠罩住這間屋子，在他們爭吵的某一個節點，似乎有一些話被無處不在的邪祟聽見……
“它”不愛聽。
季融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窗邊，窗外零零落落飄散著雪花……
這個時候怎麽會下雪？
她馬上反應過來。
這不是雪，是一張張一疊疊的白黃色紙錢冥幣，在黑霧中漫天飛舞。
身後，一個影子被死氣沈沈地吊在粗繩上。
這影子倒映在潔白的墻壁上，一晃一蕩、一晃一蕩……
***
張幸運失蹤了，準確的說也不是失蹤，他一個成年男人，生氣的時候跑出去，再怎麽也不至於跑丟了。
但兩位母親就急了。
周春鳳也是把張幸運當親兒子看的。
這些年阿麗和張幸運的日子過得苦，她早早就跟劉相全離了婚，自己帶著劉幸福過日子，本來嘛，這都離婚了，就該分得幹幹凈凈。
但劉相全年輕的時候傷了根子，這輩子都只能有劉幸福一個孩子。
任劉幸福怎麽討厭他，為了保著這唯一的種，劉相全該給的錢還是一點沒少。
周春鳳才不管他，有錢她就拿著，給劉幸福用，給張幸運用，給阿麗用。
阿麗以前找不到工作，周春鳳沒少幫忙打點，後來開那個燒鴨攤，也是她幫忙給的錢。
自己的姐妹自己疼，別人怎麽說，她也不在乎。
可惜周春鳳有錢的時候來得太晚，阿麗和張幸運還是受了苦。
張幸運一跑出去，周春鳳就催著劉幸福去找人了。
季融待在這兒尷尬得不行，她感覺今天這一天，簡直尷尬全家給尷尬開門了，尷尬到她腳趾抓地。
總之，今天這頓飯是吃不上了。
幸好她肚子已經填飽了。
季融待不下去，也跟著出去找人。
結果沒過多久，就看見張幸運躲在房子後面的巷子裏，季融走過去，還沒說話呢，就聽見張幸運說：“你別安慰我了。”
季融：“……我也沒打算安慰你啊，我什麽話都沒說呢。”
頓了頓，她又說：“對了，我跟你打聽個事，這些年你爸一點消息也沒有嗎？”
張幸運瞅她一眼，匪夷所思：“你就跟我問他？你問他幹什麽？你不會是我爸失蹤跑到外面養的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季融翻了個白眼，“我長得這麽漂亮能跟你是一個爹？”
“也是。”張幸運聽著聽著又覺得有點不對味，“你說我長得醜？”
“反正沒我長得好看，我們季家的基因，都漂亮得很。”季融驕傲地說，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張幸運不想聽她臭美了，沈默一會兒，有些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他們都說我爸欠錢跑路了，我媽也沒告訴過我，他跑的時候我十八歲，可我居然什麽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跑了……”
季融問：“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張幸運表情更古怪了，“你怎麽老打聽這些。”
“嘿嘿，我好奇。”
她坦坦蕩蕩的，反而讓張幸運無語了。
“怎麽有你這樣的人。”張幸運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女孩真是奇怪，不對，是你奇怪，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為生活奔波呢……”
“我知道啊，我看出來了。”季融說。
他皮膚又黑又糙，一看就沒少風吹日曬。
“你——”張幸運啞口無言了，可奇妙的是，短短的對話，他的心情奇妙地好了起來。
季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女孩。
她眼神明亮澄澈，沒有半分虛假。
就算她騙人，也讓人察覺不到惡意。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麽簡單粗暴地跟他說起這些事，但馬上，張幸運就搖搖頭，不對不對，世界上最好的還得是他家玫玫，他不能再沈浸過去了，得為了自己和玫玫的家，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張幸運呼了一口氣，“非要說的話，就是我爸失蹤前，跟我說了一句話，等他把錢要回來，就給我買一臺小霸王游戲機，妹妹，懂不懂什麽叫小霸王游戲機啊？在我們那年代可拉風了，要是誰有一臺，誰就是咱們那一代的老大。”
但馬上，他笑著搖搖頭，眼眶泛紅。
“可誰知道呢，游戲機是沒給我買到，還給我留下一堆債，不過直到現在我也沒明白他說找人要錢是什麽意思，算了，不管了，反正我過段時間就走了。”
季融沒應聲。
嘎吱……
巷子幽長，陰暗的光線裏，寒氣輕輕竄過。
她看著墻面上晃蕩的影子，頓了頓，輕聲說：“有沒有可能，你爸已經死了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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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融楞住了，旁邊的周春鳳笑著說：“哎我就跟幸福說了, 這風扇得拆, 這不, 小融進來都看傻了。你別看這房子現在裝成這樣, 其實以前也是老房子，幸福從小長大的地方，後來有錢了，才給屋子全部裝修了一通，輪到要拆這個風扇的時候，幸福說什麽都不願意, 哎, 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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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張幸運知道，情況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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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能本來就爛，看見母親被欺負，第一瞬間想的是和別人打架，替她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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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劉幸福卻猛地楞住。
“我……”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但下一瞬，面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他的身體忽然開始劇烈顫抖，用力地捂住頭，“好痛、我的頭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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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我不問了。”季融連忙安撫他，頓了頓，又問：“對了，你那超市怎麽回事啊，怎麽還有個屋子啊，這也太奇怪了。”
這話說完，不料劉幸福陡然迸發出一股淒厲的慘叫。
“啊！！！！”
“不可以！不可以去那裏！不可以打開那裏！”
他身體搖晃，顛三倒四，冷汗像水一樣落下，使得他在某一瞬間簡直像是被從水裏撈出來的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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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不能問嗎？
他們這邊的動靜立馬吸引了張幸運等人，實際上，張幸運那邊也好不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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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置信：“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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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幸運張大口，聲音裏帶著破碎的哭腔，幾乎是要喘不上氣來。
就在這時，劉幸福的聲音忽然穿了進來。
“張叔不是那樣的人！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激動得面紅耳赤，死死攥緊拳頭，瘋了一樣不斷嘶叫著，“他不是那樣的人！”
霎時間，屋裏一片混亂，阿麗的、張幸運的、劉幸福的……
季融卻在瞬間繃緊了身體。
嘎吱、嘎吱、嘎吱……
熟悉的聲音響起。
沒有人留意到，屋子外面突然變得一片漆黑，是陰天了嗎？當然不是，濃郁的黑霧籠罩住這間屋子，在他們爭吵的某一個節點，似乎有一些話被無處不在的邪祟聽見……
“它”不愛聽。
季融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窗邊，窗外零零落落飄散著雪花……
這個時候怎麽會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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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雪，是一張張一疊疊的白黃色紙錢冥幣，在黑霧中漫天飛舞。
身後，一個影子被死氣沈沈地吊在粗繩上。
這影子倒映在潔白的墻壁上，一晃一蕩、一晃一蕩……
***
張幸運失蹤了，準確的說也不是失蹤，他一個成年男人，生氣的時候跑出去，再怎麽也不至於跑丟了。
但兩位母親就急了。
周春鳳也是把張幸運當親兒子看的。
這些年阿麗和張幸運的日子過得苦，她早早就跟劉相全離了婚，自己帶著劉幸福過日子，本來嘛，這都離婚了，就該分得幹幹凈凈。
但劉相全年輕的時候傷了根子，這輩子都只能有劉幸福一個孩子。
任劉幸福怎麽討厭他，為了保著這唯一的種，劉相全該給的錢還是一點沒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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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周春鳳有錢的時候來得太晚，阿麗和張幸運還是受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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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融待在這兒尷尬得不行，她感覺今天這一天，簡直尷尬全家給尷尬開門了，尷尬到她腳趾抓地。
總之，今天這頓飯是吃不上了。
幸好她肚子已經填飽了。
季融待不下去，也跟著出去找人。
結果沒過多久，就看見張幸運躲在房子後面的巷子裏，季融走過去，還沒說話呢，就聽見張幸運說：“你別安慰我了。”
季融：“……我也沒打算安慰你啊，我什麽話都沒說呢。”
頓了頓，她又說：“對了，我跟你打聽個事，這些年你爸一點消息也沒有嗎？”
張幸運瞅她一眼，匪夷所思：“你就跟我問他？你問他幹什麽？你不會是我爸失蹤跑到外面養的在外面的私生女吧？”
“……”季融翻了個白眼，“我長得這麽漂亮能跟你是一個爹？”
“也是。”張幸運聽著聽著又覺得有點不對味，“你說我長得醜？”
“反正沒我長得好看，我們季家的基因，都漂亮得很。”季融驕傲地說，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頭發。
張幸運不想聽她臭美了，沈默一會兒，有些迷茫地說：“我也不知道，他們都說我爸欠錢跑路了，我媽也沒告訴過我，他跑的時候我十八歲，可我居然什麽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他跑了……”
季融問：“他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張幸運表情更古怪了，“你怎麽老打聽這些。”
“嘿嘿，我好奇。”
她坦坦蕩蕩的，反而讓張幸運無語了。
“怎麽有你這樣的人。”張幸運搖搖頭，“你們這些年輕女孩真是奇怪，不對，是你奇怪，哥像你這麽大的時候還在為生活奔波呢……”
“我知道啊，我看出來了。”季融說。
他皮膚又黑又糙，一看就沒少風吹日曬。
“你——”張幸運啞口無言了，可奇妙的是，短短的對話，他的心情奇妙地好了起來。
季融是一個讓人高興的女孩。
她眼神明亮澄澈，沒有半分虛假。
就算她騙人，也讓人察覺不到惡意。
這還是頭一回，有人這麽簡單粗暴地跟他說起這些事，但馬上，張幸運就搖搖頭，不對不對，世界上最好的還得是他家玫玫，他不能再沈浸過去了，得為了自己和玫玫的家，走出一條新的路來。
張幸運呼了一口氣，“非要說的話，就是我爸失蹤前，跟我說了一句話，等他把錢要回來，就給我買一臺小霸王游戲機，妹妹，懂不懂什麽叫小霸王游戲機啊？在我們那年代可拉風了，要是誰有一臺，誰就是咱們那一代的老大。”
但馬上，他笑著搖搖頭，眼眶泛紅。
“可誰知道呢，游戲機是沒給我買到，還給我留下一堆債，不過直到現在我也沒明白他說找人要錢是什麽意思，算了，不管了，反正我過段時間就走了。”
季融沒應聲。
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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