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028
關燈
小
中
大
第28章 028
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這是一個男人。
他的身體坐得直直的, 臉也正正向著前方，可他的眼睛，卻以一種相當詭異的角度, 就那麽斜斜地盯著季融。
這使得季融有點頭皮發麻。
她尷尬地笑了一下，在這輛車上，還是不要隨隨便便跟陌生“人”打招呼比較好。
可冰冷的氣息緩緩向她靠近，反而是對方先跟她搭話了。
“你, 在做什麽？”男人幽幽地問。
季融：“……”
她不應聲, 裝作沒聽見。
“你在做直播？”他又問了, 眼睛隨著評論區滑動而怪異地轉動, 然後他又說，“那些人看得見你嗎？哦，真厲害，好多人，我也做過直播，但沒有什麽人, 而且我好倒黴, 真的，好倒黴。”
男人幽怨地湊過來, “餵，你為什麽不跟我說話？”
季融保持得體微笑，眨眨眼, 不吭聲。
對方直勾勾地看了她一陣，滴答、滴答滴答……
季融這才發現，這位“好朋友”此時渾身濕透, 毫無血色的面孔上也覆上一片水霧。
這是個年輕人, 打扮得相當新潮, 穿著長長的褐色大風衣，耳朵還戴著紅色耳釘，頭發微微染黃，很有時下電視熱播的帥氣“歐巴”的感覺。
就是可惜，連頭發梢都在滴水。
見狀，季融真想捶自己一拳。
明明這麽不對勁，自己到底是怎麽稀裏糊塗就上了這輛車的。
公交車緩緩前行，兩側的景色倒退著，傍晚時分，天色暗了，窗外不知什麽時候籠罩著濃重的灰霧，使得這輛公交仿佛與世界隔絕，來到了另一片詭異的天地。
這位“歐巴”見她不應聲，竟然奇妙地自洽了。
他竟然自顧自地點點頭，低聲絮絮叨叨：“我懂了，你在直播，自然不能跟別人說話。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沒有人看我的直播，一定是因為我太緊張，總是喜歡胡說八道……”
季融：“……”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喜歡胡說八道。
她有點無語，但“歐巴”還在繼續，他突然低低地垂下頭，季融目瞪口呆，要好努力才能不讓自己嘴巴長得像個傻子。
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失落地垂著腦袋的時候，垂著垂著……
啪嗒。
他的頭斷了。
他的頭就那麽咕嚕嚕滾到了季融懷裏。
“……”季融眼淚都快飈出來了，救命！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那麽突然啊！
她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抱著“歐巴”的頭，那是一種非常古怪的觸感。
“歐巴”應該是死在了水裏，冷冰冰的腦袋不像別的死人，他的頭是軟軟的、粘粘的、濕濕的、爛爛的……好像在捧著一坨奇奇怪怪的東西！
偏偏他剩下那截沒有頭的身體，仿佛毫無知覺，仍然直直地坐在那裏。
“哎……”“歐巴”傷心地嘆了一口氣，“可能這就是沒有緣分吧，可能這就是命吧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我我我嗚嗚嗚……我直播的時候，沒有人也就算了，就算有人，也要和網友吵架，有那麽討厭我嗎，我做錯了什麽，嗚嗚嗚……”
“我也只是聽人說，搞直播要做效果，我也是為他們好，向他們示範不要隨便到河邊游泳，嗚嗚嗚、嗚嗚嗚……結果、結果，我竟然把自己淹死了，我好倒黴，我好倒黴啊……”
季融眼角微微抽搐。
這家夥看來是真倒黴。
但是又有誰能比捧著這個家夥的頭的她更倒黴？
“歐巴”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腦袋被埋在了淤泥裏，雖然不斷被喝水沖刷，但頭發上還是沾上了不少黃泥。
季融的褲子都被糊上了一層黃泥巴。
粘膩的黃泥巴跟“歐巴”的眼淚和河水一起滴落下來，沒過多久，季融的座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了一大片水窪。
季融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好幾次想把它挪開，但想了想後果，還是忍痛含淚將其捧住。
她擡眼看了看直播間，臉上保持著僵硬的笑容。
網友們簡直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愛冰飲料：……我湊，主播真勇士，誰敢說這家夥是道具呢？媽呀，還敢質疑主播的站出來，主播把“人頭哥”丟給他！】
【潛水戰士：她真的，我哭了，主播真是太敬業了，這樣還保持微笑。】
【潛水戰士打賞主播跑車X1】
【天下大同啊：把潛水黨都炸出來了，主播真的……牛逼！】
【41度高溫我真的會絕晶：老粉已經習以為常，主播的常規操作了，這又是什麽地方，主播等下還能下車不？】
【正直大叔：主播你要安全回來啊。】
【正直大叔打賞主播皇冠X5】
【蝴蝶子：這個鬼怎麽一直嗶嗶嗶的啊，真的有點吵到我的耳朵哎。】
評論區飛速刷過，到最後，只有打賞刷屏一直在置頂。
季融看著源源不斷的打賞，臉上的笑容多了一點真誠。
突然，手裏那顆沈沈的腦袋一輕。
原來是旁邊座位上的這具無頭身體，伸出手來將自己的腦袋捧了起來，但他並不是要物歸原主，而是捧著那顆腦袋，將其擡高，好看得更清楚評論區。
網友們：！！！
媽媽，這只鬼好像看得見我的評論！
評論刷得更快。
季融冷汗都快掉下來了。
只見這個腦袋緩緩轉過頭來，嫉妒使“鬼”面目全非，血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季融。
“你有好多打賞哦。”
“哎，真羨慕你。”
“要是我做直播也有你這個實力就好了。”
“哎，我就是寂寞，想找人聊聊天，怎麽那麽難呢？”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們專業做直播的，不能隨便跟別人說話。”
“不過，有不能隨便說話這條規矩嗎？”
“對了……”
它微微歪著頭，有些困惑，有些茫然地問——
“你是怎麽死的？”
突然，轟的一聲響。
公交車停了下來！
所有人……當然只有季融一個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再看其它“好朋友”，依舊穩穩當當，這就顯得季融格格不入了。
窗外，依舊霧氣籠罩，可依稀能看到，是另一個公交站臺。
伴隨著噗嗤的氣聲，車門打開了！
季融、季融……
“我怎麽知道啊！”
她又沒死！
季融大喊一聲，然後掄起拳頭，嘭的一下，以學校體測要求丟鉛球的水平和力道，狠狠砸進了“歐巴”的臉上。
哐啷。
腦袋彈飛，撞到天花板上，又像皮球一樣彈回來。
“啊！！！”“歐巴”淒厲地大喊一聲，“我的頭！我的頭！我的頭不見了！好暈好暈好暈！”
這動靜瞬間吸引所有“人”的註意，除了“歐巴”的尖叫聲，周圍靜得可聞針落，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人們”依舊死氣沈沈地站立在原處，依舊身體疊著身體，只是……
一顆顆腦袋以極其可怕的幅度轉動，冷冰冰地，又是那樣斜睨著眼珠子看過來。
“歐巴”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了，“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你是活人！她、她是活人！嗷嗚！你怎麽可以打我！怎麽可以打我嗚嗚嗚我好倒黴！我好倒黴！”
季融懶得理他，她擡起手機，把攝像頭對著車內的“人”迅速掃了一遍，“來，朋友們，看看有沒有認識的親人朋友，現在主播就幫你們短暫相聚一下，來來來，打聲招呼，好，很好很好，那就這樣了，拜拜咯，主播小命要緊，先走了！”
車內密密擠擠，她左一閃右一避，後來發現除了剛才那個嘮叨鬼，其它的“好朋友”壓根摸不著實體，索性直接迎著別人的身體臉貼著臉穿過去。
“哇哦，透心涼，心飛揚。”
季融被凍得打了個冷顫，忍不住順勢說了句廣告詞，咚咚咚，她左手拎著一袋，右手還拎著一袋，後背還背著一個大背包，可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楞是像一頭敏捷的獵豹，轉眼就沖到了後車門。
然而就在她跳下車的前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臂。
是一個皺巴巴的老頭。
老頭沖著季融僵硬地露出一個怪異的笑臉，口腔和眼眶都是黑漆漆的，牙齒掉光，眼睛也是瞎的。
可他的手，像一把冰冷的鉗子。
季融被這鉗子扣住，一時間竟然掙不開，她回頭一看，心跳差點停滯，只見原本還密密擠滿的車，竟然空了。
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空，而是車上所有的“朋友”，都聚集在後門這一塊小小的空間，無數具半透明的身體交融一起，無數張各式各樣的臉重疊，這個人的鼻子和那個人的眼睛……一張臉生出十幾張嘴巴。
季融已經一腳踩到梯子上了。
老頭身後，無數雙手張牙舞爪向她伸來，“它們”神情怪異，像哭像笑，似憎似怨，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成千上萬只蚊蟲，只聽得見混合的聲音，卻聽不完整“它們”究竟在說些什麽。
“……人，留下……”
“痛，醫生……”
“回家……想回……”
“臭女人……殺了、殺了……殺了！”
“啊啊啊……三千塊錢……”
霎時間，季融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把“鬼聲”如同螞蟻鉆進她的耳朵裏，伴隨著公交車的轟鳴，好幾次她險些站不穩，冷汗從她額頭滴落，季融用力甩甩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獲得勉強清醒。
“好痛，耳朵好痛……”季融捂住耳朵，手上卻摸到一片濕潤，竟然是一股血液從耳朵裏冒出來。
不行，必須要離開了。
陽間的人，承受不了那麽多陰間的聲音。
再這樣下去，自己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意識到這一點，季融咬咬牙，眼神竟然有一瞬間的狠戾，思緒瞬息萬變，她一把將手中兩個袋子丟到車外，然後幾步踩回車裏，唇角扯出一個笑來。
“我是挺怕死的。”
“但過了這麽多次了，該不該的我都懂了。”
“我知道，你們會欺負害怕你們的人。”
“所以，越怕什麽來什麽。”
“這種時候，不怕死才是我的活路。”
說著，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短刀。
季融現在睡覺總容易驚醒，她怕半夜被鬼纏身，身邊總要帶一把武器才肯放心。
她今天穿的是之前那條軍綠色的長褲，膝蓋到大腿，有一個長長的口袋。
別人用來放手機放鑰匙，她在那裏頭晃了一把刀。
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2050年死去的季融，在2008年勇氣中覆活。
季融猛地揮刀，手起刀落，白色亮光閃過，老頭的手臂竟然被生生砍斷。
身體驟然脫離了老頭的舒服。
成了。
她心裏松了一口氣。
然後猛地往後一跳，笑瞇瞇地說：“騙你們的，我才不會到車裏面跟你們鬧呢，那不是等著被群毆嘛。”
只聽見車內一聲憤怒的尖嘯，季融頭也不回往外蹦，這一回沒有被幹擾，眼看就要蹦到車外了，然而就在這時……車身忽然微微震動。
公交車要啟動了！
門迅速向中間合上，季融心口一跳，快了快了，落地只需要一秒鐘！
她馬上就成功了！
可下一瞬，她的身體被瞬間收回的門板擠在中間。
季融費力掙紮，門卻越夾越緊，根本沒有放開的意思，而身後，她的那半截身體，無數雙冰冷的手已經摸了上來。
季融暗罵一句，難道真的要跟這群死鬼作伴？
而且還是斷成兩截那種。
這個念頭剛落。
嘭的一聲。
一雙死灰色的手幽幽從她頭頂伸來，竟硬生生將門板向兩側拉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這是一個男人。
他的身體坐得直直的, 臉也正正向著前方，可他的眼睛，卻以一種相當詭異的角度, 就那麽斜斜地盯著季融。
這使得季融有點頭皮發麻。
她尷尬地笑了一下，在這輛車上，還是不要隨隨便便跟陌生“人”打招呼比較好。
可冰冷的氣息緩緩向她靠近，反而是對方先跟她搭話了。
“你, 在做什麽？”男人幽幽地問。
季融：“……”
她不應聲, 裝作沒聽見。
“你在做直播？”他又問了, 眼睛隨著評論區滑動而怪異地轉動, 然後他又說，“那些人看得見你嗎？哦，真厲害，好多人，我也做過直播，但沒有什麽人, 而且我好倒黴, 真的，好倒黴。”
男人幽怨地湊過來, “餵，你為什麽不跟我說話？”
季融保持得體微笑，眨眨眼, 不吭聲。
對方直勾勾地看了她一陣，滴答、滴答滴答……
季融這才發現，這位“好朋友”此時渾身濕透, 毫無血色的面孔上也覆上一片水霧。
這是個年輕人, 打扮得相當新潮, 穿著長長的褐色大風衣，耳朵還戴著紅色耳釘，頭發微微染黃，很有時下電視熱播的帥氣“歐巴”的感覺。
就是可惜，連頭發梢都在滴水。
見狀，季融真想捶自己一拳。
明明這麽不對勁，自己到底是怎麽稀裏糊塗就上了這輛車的。
公交車緩緩前行，兩側的景色倒退著，傍晚時分，天色暗了，窗外不知什麽時候籠罩著濃重的灰霧，使得這輛公交仿佛與世界隔絕，來到了另一片詭異的天地。
這位“歐巴”見她不應聲，竟然奇妙地自洽了。
他竟然自顧自地點點頭，低聲絮絮叨叨：“我懂了，你在直播，自然不能跟別人說話。哦，原來如此，怪不得，怪不得沒有人看我的直播，一定是因為我太緊張，總是喜歡胡說八道……”
季融：“……”
看得出來他真的很喜歡胡說八道。
她有點無語，但“歐巴”還在繼續，他突然低低地垂下頭，季融目瞪口呆，要好努力才能不讓自己嘴巴長得像個傻子。
因為眼前這個年輕人，失落地垂著腦袋的時候，垂著垂著……
啪嗒。
他的頭斷了。
他的頭就那麽咕嚕嚕滾到了季融懷裏。
“……”季融眼淚都快飈出來了，救命！
大哥你能不能不要那麽突然啊！
她左手拿著手機，右手抱著“歐巴”的頭，那是一種非常古怪的觸感。
“歐巴”應該是死在了水裏，冷冰冰的腦袋不像別的死人，他的頭是軟軟的、粘粘的、濕濕的、爛爛的……好像在捧著一坨奇奇怪怪的東西！
偏偏他剩下那截沒有頭的身體，仿佛毫無知覺，仍然直直地坐在那裏。
“哎……”“歐巴”傷心地嘆了一口氣，“可能這就是沒有緣分吧，可能這就是命吧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我我我嗚嗚嗚……我直播的時候，沒有人也就算了，就算有人，也要和網友吵架，有那麽討厭我嗎，我做錯了什麽，嗚嗚嗚……”
“我也只是聽人說，搞直播要做效果，我也是為他們好，向他們示範不要隨便到河邊游泳，嗚嗚嗚、嗚嗚嗚……結果、結果，我竟然把自己淹死了，我好倒黴，我好倒黴啊……”
季融眼角微微抽搐。
這家夥看來是真倒黴。
但是又有誰能比捧著這個家夥的頭的她更倒黴？
“歐巴”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腦袋被埋在了淤泥裏，雖然不斷被喝水沖刷，但頭發上還是沾上了不少黃泥。
季融的褲子都被糊上了一層黃泥巴。
粘膩的黃泥巴跟“歐巴”的眼淚和河水一起滴落下來，沒過多久，季融的座位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匯聚了一大片水窪。
季融張了張口，欲言又止，好幾次想把它挪開，但想了想後果，還是忍痛含淚將其捧住。
她擡眼看了看直播間，臉上保持著僵硬的笑容。
網友們簡直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愛冰飲料：……我湊，主播真勇士，誰敢說這家夥是道具呢？媽呀，還敢質疑主播的站出來，主播把“人頭哥”丟給他！】
【潛水戰士：她真的，我哭了，主播真是太敬業了，這樣還保持微笑。】
【潛水戰士打賞主播跑車X1】
【天下大同啊：把潛水黨都炸出來了，主播真的……牛逼！】
【41度高溫我真的會絕晶：老粉已經習以為常，主播的常規操作了，這又是什麽地方，主播等下還能下車不？】
【正直大叔：主播你要安全回來啊。】
【正直大叔打賞主播皇冠X5】
【蝴蝶子：這個鬼怎麽一直嗶嗶嗶的啊，真的有點吵到我的耳朵哎。】
評論區飛速刷過，到最後，只有打賞刷屏一直在置頂。
季融看著源源不斷的打賞，臉上的笑容多了一點真誠。
突然，手裏那顆沈沈的腦袋一輕。
原來是旁邊座位上的這具無頭身體，伸出手來將自己的腦袋捧了起來，但他並不是要物歸原主，而是捧著那顆腦袋，將其擡高，好看得更清楚評論區。
網友們：！！！
媽媽，這只鬼好像看得見我的評論！
評論刷得更快。
季融冷汗都快掉下來了。
只見這個腦袋緩緩轉過頭來，嫉妒使“鬼”面目全非，血紅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季融。
“你有好多打賞哦。”
“哎，真羨慕你。”
“要是我做直播也有你這個實力就好了。”
“哎，我就是寂寞，想找人聊聊天，怎麽那麽難呢？”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們專業做直播的，不能隨便跟別人說話。”
“不過，有不能隨便說話這條規矩嗎？”
“對了……”
它微微歪著頭，有些困惑，有些茫然地問——
“你是怎麽死的？”
突然，轟的一聲響。
公交車停了下來！
所有人……當然只有季融一個人，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再看其它“好朋友”，依舊穩穩當當，這就顯得季融格格不入了。
窗外，依舊霧氣籠罩，可依稀能看到，是另一個公交站臺。
伴隨著噗嗤的氣聲，車門打開了！
季融、季融……
“我怎麽知道啊！”
她又沒死！
季融大喊一聲，然後掄起拳頭，嘭的一下，以學校體測要求丟鉛球的水平和力道，狠狠砸進了“歐巴”的臉上。
哐啷。
腦袋彈飛，撞到天花板上，又像皮球一樣彈回來。
“啊！！！”“歐巴”淒厲地大喊一聲，“我的頭！我的頭！我的頭不見了！好暈好暈好暈！”
這動靜瞬間吸引所有“人”的註意，除了“歐巴”的尖叫聲，周圍靜得可聞針落，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人們”依舊死氣沈沈地站立在原處，依舊身體疊著身體，只是……
一顆顆腦袋以極其可怕的幅度轉動，冷冰冰地，又是那樣斜睨著眼珠子看過來。
“歐巴”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了，“你沒死！你沒死！你沒死！你是活人！她、她是活人！嗷嗚！你怎麽可以打我！怎麽可以打我嗚嗚嗚我好倒黴！我好倒黴！”
季融懶得理他，她擡起手機，把攝像頭對著車內的“人”迅速掃了一遍，“來，朋友們，看看有沒有認識的親人朋友，現在主播就幫你們短暫相聚一下，來來來，打聲招呼，好，很好很好，那就這樣了，拜拜咯，主播小命要緊，先走了！”
車內密密擠擠，她左一閃右一避，後來發現除了剛才那個嘮叨鬼，其它的“好朋友”壓根摸不著實體，索性直接迎著別人的身體臉貼著臉穿過去。
“哇哦，透心涼，心飛揚。”
季融被凍得打了個冷顫，忍不住順勢說了句廣告詞，咚咚咚，她左手拎著一袋，右手還拎著一袋，後背還背著一個大背包，可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楞是像一頭敏捷的獵豹，轉眼就沖到了後車門。
然而就在她跳下車的前一秒，一只冰冷的手捏住了她的手臂。
是一個皺巴巴的老頭。
老頭沖著季融僵硬地露出一個怪異的笑臉，口腔和眼眶都是黑漆漆的，牙齒掉光，眼睛也是瞎的。
可他的手，像一把冰冷的鉗子。
季融被這鉗子扣住，一時間竟然掙不開，她回頭一看，心跳差點停滯，只見原本還密密擠滿的車，竟然空了。
但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空，而是車上所有的“朋友”，都聚集在後門這一塊小小的空間，無數具半透明的身體交融一起，無數張各式各樣的臉重疊，這個人的鼻子和那個人的眼睛……一張臉生出十幾張嘴巴。
季融已經一腳踩到梯子上了。
老頭身後，無數雙手張牙舞爪向她伸來，“它們”神情怪異，像哭像笑，似憎似怨，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成千上萬只蚊蟲，只聽得見混合的聲音，卻聽不完整“它們”究竟在說些什麽。
“……人，留下……”
“痛，醫生……”
“回家……想回……”
“臭女人……殺了、殺了……殺了！”
“啊啊啊……三千塊錢……”
霎時間，季融只覺得頭痛欲裂，無數把“鬼聲”如同螞蟻鉆進她的耳朵裏，伴隨著公交車的轟鳴，好幾次她險些站不穩，冷汗從她額頭滴落，季融用力甩甩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獲得勉強清醒。
“好痛，耳朵好痛……”季融捂住耳朵，手上卻摸到一片濕潤，竟然是一股血液從耳朵裏冒出來。
不行，必須要離開了。
陽間的人，承受不了那麽多陰間的聲音。
再這樣下去，自己就真交代在這兒了。
意識到這一點，季融咬咬牙，眼神竟然有一瞬間的狠戾，思緒瞬息萬變，她一把將手中兩個袋子丟到車外，然後幾步踩回車裏，唇角扯出一個笑來。
“我是挺怕死的。”
“但過了這麽多次了，該不該的我都懂了。”
“我知道，你們會欺負害怕你們的人。”
“所以，越怕什麽來什麽。”
“這種時候，不怕死才是我的活路。”
說著，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短刀。
季融現在睡覺總容易驚醒，她怕半夜被鬼纏身，身邊總要帶一把武器才肯放心。
她今天穿的是之前那條軍綠色的長褲，膝蓋到大腿，有一個長長的口袋。
別人用來放手機放鑰匙，她在那裏頭晃了一把刀。
勇氣是人類的讚歌。
2050年死去的季融，在2008年勇氣中覆活。
季融猛地揮刀，手起刀落，白色亮光閃過，老頭的手臂竟然被生生砍斷。
身體驟然脫離了老頭的舒服。
成了。
她心裏松了一口氣。
然後猛地往後一跳，笑瞇瞇地說：“騙你們的，我才不會到車裏面跟你們鬧呢，那不是等著被群毆嘛。”
只聽見車內一聲憤怒的尖嘯，季融頭也不回往外蹦，這一回沒有被幹擾，眼看就要蹦到車外了，然而就在這時……車身忽然微微震動。
公交車要啟動了！
門迅速向中間合上，季融心口一跳，快了快了，落地只需要一秒鐘！
她馬上就成功了！
可下一瞬，她的身體被瞬間收回的門板擠在中間。
季融費力掙紮，門卻越夾越緊，根本沒有放開的意思，而身後，她的那半截身體，無數雙冰冷的手已經摸了上來。
季融暗罵一句，難道真的要跟這群死鬼作伴？
而且還是斷成兩截那種。
這個念頭剛落。
嘭的一聲。
一雙死灰色的手幽幽從她頭頂伸來，竟硬生生將門板向兩側拉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