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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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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被遠遠拋在身後的碼頭貨倉,像一頭沈默的巨獸,吞噬了剛剛發生的血腥與驚險。

返回小樓的車上,一片死寂。

穆聿息自上車後便一言不發,他下頜線繃得極緊,側臉在窗外流動的昏暗光線下顯得冷硬如鐵。

他依舊緊緊握著柳泗的手,力道之大,甚至讓柳泗感到指骨微微發痛,但那疼痛之下,是清晰可辨的、細微的顫抖。

柳泗能感受到身邊男人那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像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

他識趣地沒有開口,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心裏五味雜陳。

他並不後悔自己的行動,若非他及時出現,穆聿息在那些死士的圍攻下未必能全身而退。

但他也明白,自己的擅自行動,確實讓穆聿息承受了巨大的驚嚇。

車在小樓前停下,衛兵恭敬地打開車門。

穆聿息幾乎是立刻拽著柳泗下了車,步伐又急又重,一路穿過庭院,徑直上了二樓臥室。

“砰!”

房門被猛地關上,發出一聲巨響,震得墻上的掛畫都微微顫動。

穆聿息終於松開了柳泗的手,卻轉而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用力按在門板上,高大的身軀壓迫性地籠罩下來,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那裏面翻湧著劫後餘生的恐懼、滔天的怒火,還有一種深可見骨的脆弱。

“柳泗!”

他幾乎是咬著牙叫出他的名字,聲音嘶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你以為你是誰?百毒不侵嗎?鐵人嗎?”

“還是覺得我穆聿息脆弱到需要你用自己的命來換?!”

他氣息粗重,胸膛劇烈起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那是些什麽人?是日本人的死士!是‘鷂鷹’的同夥!他們每一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機器!”

“你……你就那麽沖出來!萬一……萬一我沒反應過來,萬一我身邊沒有槍,萬一那顆子彈慢零點一秒……”

他說不下去了,那雙慣常冷靜銳利的眼眸裏,竟蒙上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後怕與痛苦。

他無法想象,如果剛才他開槍晚上一瞬,如果柳泗真的被那只淬毒的手碰到……他會怎樣。

光是這個念頭,就足以讓他肝膽俱裂。

柳泗被他禁錮在門板與他身體之間,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體的緊繃和顫抖。

他看著穆聿息眼中那幾乎要將他灼穿的情緒,心中那點因被責罵而升起的不服氣,瞬間消散無蹤。

他擡起手,沒有掙紮,反而輕輕撫上穆聿息緊繃的臉頰,指尖微涼,觸碰到他滾燙的皮膚。

“我知道危險。”

柳泗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我更知道,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陷入危險而無動於衷。”

“穆聿息,我不是你需要鎖在籠子裏的金絲雀。”

他的目光坦然,迎視著穆聿息暴怒的視線:“我是‘夜鶯’,我曾在比這更危險的境地裏活下來。我有能力保護自己,也有能力……幫助你。”

“幫助?”

穆聿息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他猛地低下頭,額頭抵著柳泗的額頭,呼吸交織,聲音壓抑而痛苦,“我不要你這樣的幫助!”

“我只要你平安!你明不明白?!你一次又一次的沖出來,如果你出事,我做的一切還有什麽意義?!”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懇求,這是柳泗從未在他身上見到過的。

這個手握重權、殺伐決斷的男人,此刻卻因為害怕失去他而顯得如此……慌亂。

柳泗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而柔軟。

他微微仰頭,主動湊近,在那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卻堅定的吻。

“我明白。”

他低聲說,氣息拂過穆聿息的唇畔,“就像你無法忍受我涉險一樣,我也無法忍受你獨自承擔一切。”

“穆聿息,我們是一樣的。”

“我們並肩作戰,就像之前承諾的那樣,共飲毒酒。”

“現在毒已經解了,一起沈淪好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穆聿息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他怔怔地看著柳泗,看著那雙清澈眼眸中不容置疑的堅決和與他同生共死的決然。所有的怒火、恐懼、斥責,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赤紅和暴怒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覆雜情感。

他松開了鉗制柳泗肩膀的手,轉而捧住他的臉,拇指眷戀地摩挲著他的眼角。

“混蛋……”

他再次低罵,聲音卻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無盡的疲憊和認命,“你真就是我命裏的劫數。”

話音未落,他已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的任何一個,充滿了掠奪、懲罰,以及一種失而覆得的、近乎瘋狂的確認。

唇齒交纏間帶著鐵銹般的血腥氣,還有未散盡的硝煙味道,野蠻而直接,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確認對方的存在,將彼此的血肉都融為一體。

柳泗沒有抗拒,反而生澀地回應著。

他伸手輕輕環住穆聿息的脖頸,承受著他所有的情緒宣洩,仿佛在用行動告訴他——我在,我在這裏,我不會離開。

激烈的吻漸漸變得綿長而深入,空氣中彌漫的繾綣氣息取代了之前的緊張與對峙。

衣物被一件件剝離,散落在地。

穆聿息將柳泗打橫抱起,走向裏間的大床。

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般帶著試探與溫柔的克制,而是充滿了某種孤註一擲的急切和占有欲。

他像是在沙漠中瀕臨渴死的旅人,終於找到了唯一的甘泉,需索無度,不知饜足。

柳泗能感受到他壓抑在平靜表面下的驚魂未定,他放任了這種近乎粗暴的占有,甚至在情意洶湧時,用破碎的聲音在他耳邊一遍遍低語:

“穆聿息……我沒事……我在這裏……”

當一切終於平息,劇烈的喘息漸漸平覆,汗水濡濕的皮膚在微涼的空氣裏漸漸冷卻。

穆聿息卻依舊緊緊抱著柳泗,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一動不動。

柳泗能感覺到頸間傳來一絲不同尋常的、滾燙的濕意。

他身體微微一僵,心中巨震。

他遲疑地、小心翼翼地擡手,撫上穆聿息埋在他頸後的頭,指尖穿過他汗濕的發絲。

“穆聿息?”

他輕聲喚道,聲音還帶著事後的沙啞。

回應他的,是肩頸處傳來的一聲極力壓抑的、破碎的哽咽,以及更加強烈的、灼人的濕意。那滾燙的淚液仿佛帶著灼傷人的溫度,燙得柳泗心臟一陣劇烈的抽痛。

這個驕傲的、強勢的、仿佛無所不能的男人,在經歷了生死一線的搏殺,在確認了懷中人的安全,在極致的親密之後……流淚了。

柳泗明白的。

這不僅僅是源於剛才那場戰鬥的後怕。

這是長久以來壓抑的恐懼、他們之間曲折糾纏的痛苦、無數次差點失去彼此的絕望,在這一刻,在他終於確認自己能夠牢牢抱住這個人的時候,再也無法抑制的決堤。

他們之前走得太難,互相試探,彼此折磨,在愛與恨的邊緣抵死糾纏,好不容易才撥雲見日,互通心意。

他太怕了,怕這得來不易的一切再次碎裂,怕命運再次從他手中奪走唯一的光。

柳泗沒有再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更緊地回抱住他顫抖的身體,用自己溫熱的體溫和沈穩的心跳無聲地安撫。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頸間的濕熱,心中充滿了酸楚的憐惜和一種沈甸甸的確定。

他知道,這個男人的眼淚,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不知過了多久,穆聿息的顫抖漸漸平息,但他依舊沒有擡頭,只是用帶著濃重鼻音的、悶啞到極點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那聲音輕得像嘆息,卻重若千斤:

“柳泗……別再嚇我了……我輸不起。”

窗外,夜色依舊濃重,但小樓內的兩人卻在淚與汗的交融中,找到了彼此最真實的依靠。

柳泗輕輕“嗯”了一聲,承諾道:“好。”

穆聿息似乎終於緩過勁來,他擡起頭,眼眶依舊泛著紅,但眼神已經恢覆了大部分的冷靜,只是那深處,多了幾分難以化開的、對懷中人的依戀。

他擡手,有些粗魯地抹去臉上殘留的痕跡,但看向柳泗的目光卻柔軟得不可思議。

“貨倉裏的東西……”

柳泗適時地轉移了話題,給他平覆的時間。

穆聿息沈默了片刻,才啞聲道:“是‘櫻花’計劃的□□和部分核心名單。他們想在上海制造最大的混亂,為他們在南京的行動鋪路,同時清除內部可能存在的隱患。”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你的出現,打亂了他們強行奪取或銷毀的計劃。那些文件,很重要。”

柳泗沒有再問。

他知道,政治和戰爭背後的陰謀,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黑暗覆雜。

“接下來……你會很忙吧?”他換了個問題。

“嗯。”穆聿息低低應了一聲,“必須在他們反應過來,啟動備用計劃之前,把他們連根拔起。南京方面,也已經布好了網。”

他撫摸著柳泗的頭發,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幾天,你哪裏也不準去,就留在這裏。外面只會更危險。”

這一次,柳泗沈默了片刻,沒有反駁。

他知道,穆聿息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應對最後的風暴,不能再因為自己而分心。

他留在這裏,本身就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好。”他輕聲答應。

穆聿息似乎松了口氣,低頭吻了吻他的發頂。

室內重歸寂靜,只有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和一場激烈的情事,以及一場情緒的巨大宣洩,兩人都感到了深深的疲憊。

在沈入睡眠之前,柳泗模糊地聽到穆聿息在他耳邊低語,那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卻堅定無比:

“柳泗,等我處理完這一切……我們再也不分開了。”

柳泗沒有回答,只是往他懷裏更深地依偎過去,用行動給出了無聲的承諾。

今夜的一切如同一束炬火,照亮彼此的前路,也願能……刺破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風暴將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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