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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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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聲音落下,如同最後一枚棋子敲定棋盤。世界沒有崩塌,反而奇異地安靜下來。

點滴聲,呼吸聲,窗外遙遠的聲音,都回來了。可有什麽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那一個“愛”字,輕飄飄的,如同柳絮,卻耗盡了柳泗全身的力氣。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支撐,虛脫般地靠在枕頭上,偏開頭緊閉上了眼睛,不敢去看穆聿息的反應。

臉頰滾燙,耳根燒紅,一種巨大的羞恥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破釜沈舟般的解脫感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微微顫抖。

他承認了。

承認了那份連自己都感到恐慌和陌生的情感。

淚水還在流,靜靜地,無聲地。

但這一次,似乎不再那麽滾燙了。

預想中的回應並沒有立刻到來。柳泗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依舊牢牢地鎖在自己臉上,那目光太過灼熱,幾乎要在他皮膚上烙下印記。

穆聿息眼中的黯沈已經某種極其明亮的東西擊碎,那光亮如此強烈,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然後,他也閉上了眼睛,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光亮沈澱為一種深不見底的、洶湧的暗流。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柳泗的手,緊到有些疼。

然後,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在柳泗沒有受傷的那側肩頭。這是一個近乎依賴的姿態,一個屬於穆聿息的、笨拙而沈重的回應。

溫熱的呼吸透過病號服,熨燙著皮膚。柳泗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放松了身體。

病房裏陷入了更長久的寂靜。

就在柳泗幾乎要被這沈默逼得再次失控時,穆聿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異常低沈,帶著一種砂礫般的質感,緩緩流淌在寂靜的空氣裏。

“我第一次知道你,不是在百樂門。”

柳泗猛地睜開眼,愕然地看向他。

穆聿息的擡起頭,目光悠遠,仿佛陷入了回憶:“是在更早之前,我父親死後,我調查到了'暗影’。”

“在一份關於‘暗影’組織核心成員的絕密檔案裏。那裏有你的代號,你的部分任務記錄,還有一張……模糊的側臉照片。而你,就是我的殺父仇人。”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柳泗的手背:“那時我只覺得,這是個危險的、需要警惕的人物。僅此而已。”

“後來在百樂門,我就認出了你。”

“雖然你偽裝得很好,但那種感覺……不會錯。”穆聿息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在柳泗臉上,

“我觀察著你,想知道你出現在那裏的目的。結果,你給了我一個更大的‘驚喜’——李斌死在了你手裏。”

柳泗的心微微一沈。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已經暴露了。

“我下令追捕,一方面是為了給各方面一個交代,另一方面……”穆聿息頓了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或許,也是想親自會會這只傳說中的‘夜鶯’。”

“蘇州河那次,我確實沒想留活口。你的危險程度,值得那樣的對待。”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讓柳泗心底發寒。

“但你一次次逃脫,一次次用各種方式出現在我視線裏。從嘉興的算計,到杭州的‘偶遇’……”

穆聿息的目光變得覆雜,“你開始變得不一樣。不再僅僅是一個冰冷的代號,一個需要清除的目標。你有了情緒,會憤怒,會恐懼,會……讓我失控。”

他想起杭州私宅裏,柳泗那副故作鎮定卻難掩驚惶的樣子,想起自己那句脫口而出的“就是來看看你”。

“還有……那時候你在院子裏問我,‘你愛我嗎’。”

穆聿息看著柳泗,眼神坦誠得近乎殘忍,“我回答‘不知道’。不是敷衍了事,是真的……不知道。”

“我的人生裏,只有責任、權謀、殺戮和掌控。‘愛’這種東西,太陌生,太虛無,也太……危險。”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我分不清那到底是什麽。是獵人對獵物的執著?是強者對挑戰者的欣賞?”

“還是……別的什麽我無法理解的東西。這都不符合我三觀上的愛,我無法定義它……”

“你每一次尋死都讓我感到滅頂的恐懼,我一遍遍的試探,但是你永遠是冷漠的永遠是疏離的……我,無法不懷疑你,懷疑自己是不是像個笑話一樣自作多情。”

“直到你一次次的離開,又渾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直到那把刀砍向你……”

穆聿息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絲後怕的顫音,“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他緊緊握住柳泗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讓他感到疼痛。

“那不是興趣,不是執著,更不是欣賞。”

“那是害怕失去。”

“柳泗,我害怕失去你。”

他擡起頭,目光灼灼,帶著一種破開迷霧後的清晰和堅定:“所以,我現在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了。”

“是的,柳泗。”

“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說得緩慢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帶著沈甸甸的分量,砸在柳泗的心上。

柳泗徹底怔住了。

他聽著穆聿息的坦白,聽著他從最初的殺意,到後來的困惑,再到此刻清晰無比的確認……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又緩緩松開,帶來一種窒息般的酸脹和……巨大的茫然。

原來……是這樣。

穆聿息真的和他一樣,在情感的迷霧中掙紮徘徊,痛苦難堪。

而現在,他們都找到了答案。

穆聿息看著他怔忪的樣子,輕輕嘆了口氣,伸手,用指腹擦去他眼角不知何時又滲出的濕意,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我不會強求你回應我什麽,我也不會奢求你原諒我,我只是想確認,確認不是自己一個人瘋魔。”

“該你了。”

他低聲說,目光裏帶著鼓勵和期待,“告訴我好嗎,你的‘愛’,又是什麽?”

柳泗的睫毛顫抖了一下,垂下眼簾,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註視。

他的愛……是什麽?

他不懂愛。

他的人生是一片荒蕪的雪原,只有殺戮、背叛和冰冷的生存法則。愛這種溫暖而奢侈的東西,從未降臨過他的世界。

他只知道……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而艱難,像是在剝離自己最脆弱的內裏,“我不知道……愛是什麽。”

柳泗輕輕抽回被穆聿息緊握的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著,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擡起頭,看向穆聿息,眼中充滿了迷茫和一種近乎痛苦的坦誠。

“我只知道……我恨你。”

“恨你追得我無處可逃,恨你一次次把我逼入絕境,恨你……讓我變得不再像我自己。”

他的聲音很低,微微顫抖,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憤怒,又像是在對穆聿息進行一場遲來的、血淋淋的坦白。

“所以,當你第一次在百樂門玫瑰廳那樣問我……我也……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我只知道,你很強,你很危險,你像一團灼人的火焰,我想遠離,卻又……忍不住被吸引。”

穆聿息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狂喜漸漸沈澱,化為一種更深沈的、帶著痛意的理解和專註。

“後來,你追我,逼我,一次次把我逼入絕境。”

“我恨你,真的恨你。恨你的強大,恨你的掌控,恨你打亂了我所有習慣了的生活。”

柳泗擡起眼,再次看向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此刻盛滿了覆雜的、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迷茫。

“可是……”

他的話音一轉,染上了更深的困惑和無力,帶著一絲自嘲的淒惶。

“可是為什麽……恨之入骨的時候,腦子裏卻全是你?為什麽逃到天涯海角,卻覺得哪裏都是你的影子?為什麽聽到你遇刺重傷的消息……會覺得天都塌了,恨不得替你去死?”

“就算告訴自己離你越遠越好……還是會忍不住去想你現在怎麽樣,傷口還疼不疼……”

“就算……就算你之前那樣質問我,羞辱我……聽到你說‘愛我’……這裏……”

他也抓住穆聿息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那裏正傳來劇烈而紊亂的搏動,“還是會跳得這麽快……這麽疼……”

“我一直在折磨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我也不知道這是不是愛。在第一次生出“愛”這個念頭時,我甚至感到駭人和惡心……我怎麽會這麽的不堪……”

他仰起臉,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眼中是一片破碎的、毫無遮掩的脆弱和迷茫。

不再是委屈的宣洩,而是某種情感上無所適從的、巨大的困惑和痛苦。

“穆聿息……我不懂愛……”

“但如果……恨之入骨,卻相思成疾……也是愛的話……”

他哽咽著,幾乎無法成言,卻還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的話,顫抖著說了出來。

“……那大概……就是了吧。”

話音落下,病房裏陷入了徹底的寂靜。

柳泗像是完成了某種極其艱難的儀式,脫力地軟倒在枕頭上,大口地喘息著,臉上淚水縱橫,狼狽不堪,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卸下所有重擔後的虛脫和……輕松。

他說出來了。

把他那扭曲的、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充滿了恨意與依戀的情感,赤裸裸地攤開在了這個人面前。

穆聿息久久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渾身是傷、淚流滿面、用最笨拙最慘烈的方式剖析著自己那扭曲而真摯情感的年輕殺手。

看著他眼中的痛苦、迷茫、以及那深處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看著他眼中那片荒蕪雪原上,終於掙紮著冒出的、脆弱卻真實的嫩芽。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憐惜、對自己作為的悔恨和……一種沈甸甸的、名為責任的情感。

這巨大的、混雜著心疼、懊悔、釋然和無比確定的情感,如同火山噴發般,瞬間沖垮了穆聿息所有的冷靜和自制。

他緩緩俯下身,伸出雙臂,將那個顫抖的、脆弱的身軀,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擁入了懷中。

柳泗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掙脫。

“別動。”

穆聿息低沈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固執和不容拒絕的溫柔,“傷口會疼。”

他的懷抱寬闊而溫暖,帶著淡淡的藥味和獨屬於他的、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柳泗僵硬的身體,在這溫暖的包裹下,一點點軟化下來。

他閉上眼睛,將臉埋進穆聿息的肩窩,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那昂貴的軍裝衣料。

穆聿息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用自己沈穩的心跳和體溫,無聲地安撫著懷中這個遍體鱗傷、連愛都需要用恨來定義的靈魂。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他們之間,那層橫亙了許久的、由誤解、仇恨和恐懼築起的高墻,似乎在這一刻,伴隨著淚水與坦誠,轟然倒塌。

露出的,是兩顆同樣傷痕累累、卻終於敢於直面彼此、緊緊依靠的心。

未來依舊未知。

但至少在此刻,他們擁有了彼此。

和最真實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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