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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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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問

穆聿息的聲音不高,卻像裹著冰碴的風,狠狠刮過柳泗的耳膜,刺得他生疼。

那話語裏的怒意,以及那之下更深沈的、幾乎要破冰而出的後怕和震怒,像無數根針,紮進他瞬間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陷阱。

從頭到尾都是陷阱。

穆聿息根本沒有重傷垂危……

或者,他恢覆的消息並沒有被外界所知。這一切,從可能遇刺開始,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引蛇出洞、並將幕後黑手一網打盡的局。

而他柳泗,像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抱著赴死的決心,一頭撞了進來,還自以為是在拯救對方。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羞恥感,如同巖漿般瞬間沖垮了他剛剛經歷生死搏殺後的虛脫和茫然!

緊隨其後的,是鋪天蓋地的、冰冷的絕望。

所以……那碗餃子?

那句“好好過年”?

是不是也是這戲碼裏的一部分?

是為了讓他安心待著,別出來攪局?還是……另一種更殘忍的、看他表演的興致?

額間唇畔那些早已淡去的烙印,此刻仿佛又被狠狠燙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痛苦,所有自以為是的犧牲和決絕,在眼前這個冷靜、強大、掌控一切的男人面前,都成了一個天大的、可悲的笑話!

“你……”

柳泗張了張嘴,聲音幹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他想問,想質問,想嘶吼,卻發現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口,凝成了冰,凍得他渾身發抖。

穆聿息沒有給他組織語言的機會。

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死死鎖著柳泗,裏面翻湧著駭人的風暴。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柳泗沒有受傷的右臂。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誰讓你來的?!”

穆聿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再也壓抑不住的厲色和……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顫抖。

“誰告訴你今晚有埋伏的?!你知道剛才有多危險嗎?!如果我的槍慢零點幾秒!如果你……”

他的話頓住了,似乎後面那個可能性連他自己都無法說出口,只是攥著柳泗手臂的手又收緊了幾分,手背上青筋暴起。

柳泗被他攥得生疼,卻掙脫不開,只能被迫仰頭看著他那張盛怒的、卻隱隱透著一絲蒼白的臉。近距離之下,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極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藥味,混合著硝煙和冷冽的氣息。

他是真的在生氣。氣他的擅自行動,氣他的不顧危險。

可是……為什麽?

既然一切都是算計好的,他的出現不過是多餘而可笑的攪局,他死在這裏,不是正好合了他的意嗎?一個麻煩的、不受控制的棋子,自我了斷了,豈不幹凈?

為什麽他的眼裏,除了憤怒,還有那麽濃的……後怕?

柳泗混亂的大腦無法思考。

就在這時,副官快步走了過來,身上沾著血跡,但神情沈穩,對著穆聿息低聲稟報:“少帥,現場已控制,抓獲活口七人,其餘負隅頑抗者已擊斃。初步審訊,背後似乎有日本黑龍會和南京方面某些人的影子,具體還需要深挖。”

穆聿息的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柳泗,只是極冷地“嗯”了一聲,吩咐道:“清理幹凈。所有活口單獨關押,嚴加審訊。今晚的事,封鎖消息。”

“是!”

副官領命,目光快速而覆雜地掃了一眼渾身是血、被穆聿息死死攥著的柳泗,沒有多問,立刻轉身去安排。

周圍士兵們正在高效地清理戰場,搬運屍體,押走俘虜。沒有人敢往這邊多看一眼。

冰冷的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穆聿息深吸一口氣,似乎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情緒,但攥著柳泗的手依舊沒有松開。他的目光落在柳泗左臂那道猙獰的、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上,眉頭死死擰緊。

“走!”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個字,不由分說地拉著柳泗,朝著那輛防彈轎車走去。

柳泗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傷口被牽扯,劇痛襲來,讓他悶哼一聲,卻依舊倔強地試圖掙脫:“放開我!”

他的掙紮在穆聿息的力量面前顯得徒勞而可笑。

穆聿息根本不理他,直接拉開車門,近乎粗暴地將他塞進了後座,然後自己也緊跟著坐了進來,砰地關上車門。

“去醫院!”他對前排的司機冷聲命令。

車廂內空間寬敞,卻因為多了兩個人而顯得異常逼仄。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藥味和穆聿息身上那強大的、令人窒息的氣場。

柳泗縮在車廂另一側,扯過車上的紙巾胡亂按著左臂的傷口,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失血和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他偏著頭,死死盯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被車燈照亮的染血街景,不肯看穆聿息一眼。

恥辱,憤怒,後怕,還有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委屈,像毒藤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穆聿息也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擡手用力按揉著眉心,側臉線條緊繃得如同刀削斧鑿。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似乎比剛才更加難看幾分。

他在忍耐著什麽?

是傷口的疼痛?還是……別的?

一路無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音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車子很快駛入陸軍醫院。早已接到消息的醫護人員和士兵嚴陣以待。

車剛停穩,穆聿息便睜開眼,眼神恢覆了一貫的冷厲。

他率先下車,然後不由分說地,再次抓住柳泗沒有受傷的胳膊,幾乎是半強制地將他帶下了車,一路不容抗拒地拽著,穿過神色各異的人群,直接進了電梯,直奔頂層的特殊病房區。

“給他處理傷口!立刻!”

穆聿息對迎上來的院長和醫生命令道,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威嚴。

“是!是!少帥!”院長連聲應道,示意醫護人員趕緊上前。

柳泗還想掙紮,卻被穆聿息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你想讓所有人都看著你流血而死嗎?”

柳泗咬緊了下唇,不再動彈,任由醫護人員將他扶進一間準備好的治療室。

處理傷口的過程漫長而痛苦。

子彈擦傷,刀口深可見骨,需要清創、縫合。柳泗咬緊牙關,冷汗浸透了衣衫,卻始終一聲不吭,只是臉色越來越白。

穆聿息就站在治療室門口,沒有離開,也沒有進來。

他只是背對著門口,站在那裏,像一尊沈默而冷硬的守護神。隔著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他挺拔卻隱約透著一絲疲憊的背影。

沒有人敢靠近他。

走廊裏的氣氛壓抑得可怕。

終於,傷口處理完畢,打上了繃帶。護士給柳泗掛上消炎的點滴,又給他換上了一套幹凈的病號服。

“病人失血過多,需要休息……”醫生小心翼翼地對門口的穆聿息匯報。

穆聿息緩緩轉過身,目光掠過病床上臉色慘白、閉著眼仿佛睡著的柳泗,對醫生點了點頭,聲音低沈:“你們都出去。”

醫生和護士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裏頓時只剩下他們兩人。

寂靜在彌漫。只有點滴液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聞。

柳泗依舊閉著眼,睫毛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暴露了他並未睡著的事實。

穆聿息走到床邊,停下腳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柳泗完全籠罩。

他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目光沈沈地落在柳泗臉上,那目光如有實質,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看穿。

柳泗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心臟在胸腔裏不受控制地狂跳,幾乎要撞破肋骨。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維持著假寐的姿態,仿佛這樣就能守住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極輕、卻仿佛蘊含著無盡疲憊和覆雜情緒的嘆息,在寂靜的病房裏響起。

然後,柳泗感覺到床墊微微下陷。

穆聿息……在床邊坐了下來。

距離近得柳泗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硝煙與冷冽須後水混合的氣息,甚至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出的熱量。

柳泗的身體瞬間繃緊!

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了!

他想幹什麽?

羞辱他?嘲諷他?還是……

就在他全身戒備,準備應對任何可能的言語或行動時——

一只溫熱而略帶薄繭的手,極其輕柔地、小心翼翼地,觸碰到了他包紮著厚重繃帶的左臂邊緣。

那觸碰輕得像羽毛,卻讓柳泗如同被電流擊中般猛地一顫,霍然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穆聿息近在咫尺的臉。

他的眉頭緊鎖著,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憤怒,而是沈澱著一種柳泗從未見過的、深沈而覆雜的東西,有關切,有後怕,有無奈,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乎痛楚的柔和。

他的指尖,就那樣輕輕地、仿佛怕碰碎什麽珍寶般,撫過繃帶的邊緣。

“疼嗎?”

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得厲害,完全不同於之前的冷厲。

柳泗徹底楞住了,怔怔地看著他,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準備好的尖刺和防禦,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為什麽……?

他不是應該憤怒嗎?不是應該嘲笑他的愚蠢和自不量力嗎?

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語氣?

穆聿息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沒有追問。他的目光從繃帶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了柳泗那雙寫滿了震驚和茫然的桃花眼上。

四目相對。

空氣仿佛凝固了。點滴聲變得異常清晰。

穆聿息深深地望進他的眼睛裏,仿佛要透過那層層的偽裝和尖銳,一直看到最深處那個驚慌失措、遍體鱗傷的靈魂。

“柳泗,”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而清晰,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告訴我。”

“今晚,你為什麽又要來?”

“為什麽要拼了命地沖出來?”

“為什麽……明明可以逃走,卻要選擇最危險的一種方式?”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柳泗心上,敲碎了他所有的偽裝和逃避。

為什麽?

答案呼之欲出。

卻哽在喉嚨裏,燙得他無法言語。

柳泗的嘴唇顫抖著,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的紅暈。他猛地別開臉,避開穆聿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聲音嘶啞而破碎:“我……我不知道……你別問了……”

穆聿息卻沒有放過他。

他伸出手,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輕輕扳過柳泗的臉,強迫他再次面對自己。

他的指尖溫熱,觸碰卻帶著一種讓柳泗心驚的堅定。

“你知道。”

穆聿息的目光牢牢鎖著他,不容他閃躲,“你知道為什麽。”

“就像我知道,”

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驚人的坦誠,“為什麽明明布好了局,在看到你不要命地跳下來那一刻,我會方寸大亂,會不顧一切地開槍。”

“就像我知道,為什麽在看到那把刀砍向你的時候,我這裏……”

他抓著柳泗的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臟的位置,“會疼得幾乎要炸開。”

掌心之下,隔著軍裝和襯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強健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

每一次搏動都充滿了力量和……某種滾燙的情感。

柳泗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想縮回,卻被穆聿息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穆聿息,看著他那雙不再掩飾、盛滿了覆雜情感和赤裸裸的認真的眼睛。

大腦嗡嗡作響,整個世界仿佛都在旋轉、崩塌、重組。

他……他說什麽?

心臟……疼?

為什麽?

……穆聿息真的?

……他還對自己……?

巨大的震驚和一種排山倒海般的、無法言喻的情感沖擊,瞬間淹沒了柳泗。

讓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能怔怔地、茫然地、帶著一絲恐懼和巨大的無措,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穆聿息看著他這副徹底懵掉、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樣子,眼中最後那點冰冷的偽裝也徹底融化,只剩下深沈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無奈和……憐惜。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上了柳泗的額頭。

呼吸交錯,溫度交融。

“現在,”

穆聿息的聲音低沈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確定,“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是做了太多無法改變的混賬事,我依舊對不起你,柳泗。”

“但現在,我要把你當時問我的問題,重新拋給你。”

“柳泗。”

“你,愛我嗎?”

柳泗的呼吸徹底停滯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瞬間湧向了頭頂,又迅速回落,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空白和……無法抑制的戰栗。

他那次詰問穆聿息,帶著絕望,帶著破罐子破摔,帶著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如今,這個問題被原封不動地、甚至更加鄭重地,拋回給了他。

額間相抵的觸感,比那個吻更加親密,更加具有沖擊力。

所有的謎題,所有的掙紮,所有的恨與怕,在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個他不敢想,不敢信,卻無法否認的答案。

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

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憤怒,而是某種……塵埃落定的酸楚,和巨大的、令人恐慌的茫然。

穆聿息沒有動,只是任由他的淚水滑落,浸濕兩人相抵的額角。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抹去他臉上的淚痕,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小心。

“別哭了。”

他的聲音沙啞,“傷口會疼。”

簡單的話,卻讓柳泗的眼淚流得更兇。

“你,愛我嗎?”

這個問題,居然從穆聿息口中重新問出來了。

穆聿息……你終於意識到了嗎?

而他自己又該怎麽辦?怎麽答?

他這樣一個滿身罪孽、從黑暗裏爬出來的人,一個被扭曲情感所折磨的心力憔悴的人。

到底該如何承受這樣一份……沈重而真實的……心思?

未來依舊是一片迷霧,充滿了未知的艱難和可能的風暴。

但在此刻,在這間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裏,在經歷了生死與誤解之後,某些東西,似乎真的已經不同了。

終局,或許亦是另一個更加艱難,卻也更加真實的……

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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