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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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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

柳泗在倉庫裏昏昏沈沈,惶惶度過數日。

不知昏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陽光透過貨倉的破洞照進來,卻帶不來絲毫暖意。

饑餓和幹渴折磨著他。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連最後一個銅板都沒有了。

真正的山窮水盡。

他掙紮著站起身,必須去找點吃的,否則沒等想明白何去何從,就會先餓死凍死在這破倉庫裏。

他走出貨倉,沿著河岸漫無目的地走著,目光掃視著周圍,尋找著任何可能獲取食物的機會。偷?搶?他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嗎?

就在他經過一個早點攤,看著那熱氣騰騰的包子,幾乎要控制不住伸出手時——

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攤主正在翻閱的一份報紙。

頭版頭條,一行加粗的黑體字瞬間刺入他的眼簾。

【前日穆氏少帥遇刺重傷!滬上戒嚴,全城搜捕!】

仿佛一道驚雷在腦中炸開,柳泗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心臟驟停。

他猛地撲過去,一把搶過那份報紙,動作之大差點掀翻了攤主的桌子。

“哎!你幹什麽?!”攤主驚怒交加。

柳泗卻根本聽不見任何聲音,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行標題,手指顫抖著幾乎抓不住報紙。

遇刺重傷?!

……穆聿息?!

怎麽可能?!離開那天晚上他還……

他瘋狂地閱讀著下面的報道內容。報道語焉不詳,只說是前天夜晚在督軍府附近遭遇不明身份槍手襲擊,身中兩槍,傷勢嚴重,目前已送入陸軍醫院搶救,情況危急。當局已下令全城戒嚴,全力緝兇……

前天淩晨……督軍府附近……

正是他剛剛離開後不久。

怎麽會這麽巧?!

是誰幹的?!是組織的報覆?是穆聿息的政敵?

還是……因為他?

最後一個念頭像毒蛇一樣鉆入他的腦海,讓他渾身冰冷。

是因為他嗎?因為穆聿息情緒失控,放松了警惕,才給了刺客可乘之機?!

還是說……穆聿息遇刺的消息……根本就是假的?是一個引他現身的騙局?

無數的疑問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巨浪,瞬間將他淹沒。

報紙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飄落在骯臟的地面上。

“瘋子!”

攤主罵罵咧咧地撿起報紙,不再理會他。

柳泗卻像被釘在了原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穆聿息……重傷……危急……

這幾個字像最惡毒的詛咒,反覆在他腦中回蕩。

那個可惡,強大、冷酷、仿佛永遠掌控一切的男人……會倒下?

會……死?

一想到這個可能性,一種滅頂般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攫住了他,比任何一次面對死亡時都要強烈千百倍!

不!不可能!

他不能死!

這一刻,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糾結,所有的迷茫,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最原始、最強烈的恐慌和……一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猛地轉身,不再顧及饑餓,不再顧及危險,發瘋般地向著他剛剛逃離的那個方向——督軍府,陸軍醫院——狂奔而去。

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他!確認他沒事!

他不能死!絕對不可以!

“穆聿息……重傷……危急……”

這幾個字如同最猙獰的惡鬼,攫住了柳泗的喉嚨,剝奪了他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世界在他周圍扭曲、旋轉,早點攤主的叫罵聲、河水的流動聲、甚至他自己的心跳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剩下報紙上那行加粗的黑體字在眼前無限放大,帶著血腥的意味。

那個前幾天還對他厲聲呵斥、暴怒如雷霆的男人,那個強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連“心思”都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男人……怎麽會倒下?怎麽會瀕危?

絕對不可能!

絕對是騙局!是引他現身的陷阱!

這個念頭如同救命稻草般閃過,卻根本無法壓下心底那瘋狂滋長的、滅頂般的恐慌和尖銳的疼痛。

可……萬一是真的呢?

萬一因為他那夜的刺激和離去,真的導致了穆聿息的疏於防範……萬一那子彈真的……

柳泗不敢再想下去。

一種從未有過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

他像一頭發瘋的、失去幼崽的野獸,朝著督軍府的方向狂奔而去。腳下踉蹌,幾次差點摔倒,卻又立刻手腳並用地爬起,不顧一切地向前沖。

傷口在劇烈奔跑中崩裂,滲出溫熱的液體,但他渾然不覺。肋下的舊傷發出不堪重負的抗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灼痛,但他無法停下。

他必須去,必須親眼確認。

確認那個男人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街道上的行人被柳泗狀若瘋魔的樣子嚇得紛紛避讓。

巡邏的士兵明顯增多,氣氛緊張,似乎印證著報紙上的消息。戒嚴的哨聲在不遠處響起,更添了幾分肅殺。

柳泗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的眼睛裏只有前方那條通往權力核心的路。他甚至忘記了偽裝,忘記了警惕,忘記了自身安危,只剩下一個執拗到瘋狂的念頭——去醫院!去督軍府!找到穆聿息!

距離督軍府越來越近,戒備越發森嚴,幾乎五步一崗十步一哨。鐵絲網和路障已經設置起來,空氣中彌漫著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站住!什麽人!”

士兵的厲喝和拉槍栓的聲音如同爆豆般響起!無數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這個不顧一切沖向警戒線的瘋狂男人。

柳泗猛地停住腳步,站在距離刺刀和槍口不足十米的地方,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著不知是淚還是血的水跡從額角滑落,臉色蒼白得嚇人,唯有那雙眼睛,燃燒著一種近乎偏執的、駭人的光芒。

“讓我過去!”

他嘶啞地吼道,聲音因為極度激動和缺氧而變形,“我要見穆聿息!讓我見他!”

“放肆!少帥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一個軍官模樣的男人上前一步,臉色鐵青,“立刻後退!否則格殺勿論!”

“他怎麽樣了?!告訴我他怎麽樣了?!”

柳泗仿佛根本沒聽到警告,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眼神死死地盯著那個軍官,仿佛要從他臉上看出答案。

士兵們緊張地握緊了槍,手指扣在扳機上,氣氛一觸即發。

那軍官也被柳泗眼中那種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勁頭震懾了一下,但他很快恢覆冷厲:“與你無關!最後警告一次,後退!”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從督軍府方向疾馳而來,猛地停在警戒線後。

副官快步從車上下來,臉色同樣凝重焦急,當他看到被士兵團團圍住的、狀若瘋魔的柳泗時,明顯楞了一下,眼中閃過震驚和極其覆雜的神色。

“怎麽回事?”副官厲聲問道。

“報告!這個人強行沖擊警戒線,吵著要見少帥!”軍官立刻匯報。

副官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泗身上,眉頭緊鎖,似乎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少帥遇刺前下達的最後命令是讓這個人“自由離去”,並且“再無幹系”。

可現在……

他看著柳泗那幾乎要崩潰的、帶著血絲的眼睛,那裏面除了瘋狂,還有一種他無法忽略的、深刻的恐慌和……痛楚?這不像偽裝。

而且,少帥昏迷前……

副官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決心。他快步走到柳泗面前,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凝重:“你想知道少帥怎麽樣?”

柳泗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他到底怎麽樣了?!說啊!”

副官吃痛,卻沒有甩開,只是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情況很危險。兩顆子彈,一顆擦過心臟邊緣,另一顆打在肺部,失血過多,昨晚搶救了一夜,現在還在昏迷,沒有脫離危險期。”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柳泗的心上,砸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是真的……竟然是真的……

擦過心臟……肺部……昏迷……危險期……

這些冰冷的詞語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副讓他肝膽俱裂的畫面。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抓住副官胳膊的手無力地滑落,身體搖搖欲墜。

“現在醫院裏全是人,戒備比這裏更嚴,你根本進不去。”副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而且,你現在出現,只會讓局面更覆雜!你想害死少帥嗎?!”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冰水澆頭,讓柳泗驟然清醒了幾分。

是啊……他現在是什麽身份?

一個被穆聿息趕走的、有前科的殺手!他此刻的出現,在任何不知情的人看來,都像是來自首或者……別有用心!只會給重傷的穆聿息帶來更多的麻煩和非議。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絕望再次將他淹沒,他連靠近他、確認他安危的資格都沒有。

“為什麽……”

他擡起頭,眼中是一片破碎的茫然,“為什麽會這樣……是誰……”

“還在查。”副官打斷他,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他頓了頓,語氣極其覆雜,“你先離開。有消息……我會想辦法讓你知道。”

這幾乎是一種逾越的承諾了。

副官看著柳泗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也是五味雜陳。少帥對這個人不同,他是知道的。甚至少帥遇刺前一刻,似乎還在因為這個人而心神不寧……否則以少帥的警覺,未必不能……

柳泗怔怔地看著副官,似乎沒聽懂他的話,又像是聽懂了,卻無法做出反應。

離開?他能去哪裏?在知道穆聿息生死未蔔的情況下,他怎麽可能安心離開?

可是留下來,又能做什麽?除了添亂,毫無用處。

這種認知像最殘酷的刑罰,淩遲著他的心。

副官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空洞的眼神,心中不忍,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少帥吉人天相,一定會挺過來的。你……保重自己。”

說完,他不再看柳泗,轉身對軍官吩咐了幾句,加重了警戒,然後迅速上車,轎車疾馳而去,顯然是趕往醫院。

柳泗被士兵們強行驅離了警戒線範圍。他像個游魂一樣,踉蹌著退後,退後,直到再也看不到督軍府那森嚴的大門。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副官的話反覆在他耳邊回蕩。

“情況很危險……”

“昏迷,沒有脫離危險期……”

“你想害死少帥嗎?”

“少帥吉人天相……”

希望和絕望如同兩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那處破敗貨倉的。他蜷縮在冰冷的角落裏,身體因為寒冷和後怕而無法控制地顫抖。

腦子裏全是穆聿息。

不是那個冷酷的少帥,不是那個逼他入絕境的獵手。

而是那個在百樂門玫瑰廳裏,帶著覆雜眼神問他“你要什麽”的男人;是那個小心翼翼照顧他的男人;是那個被他話語刺傷後低頭道歉的男人……

還有……那個可能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生死一線的男人。

心痛得無法呼吸。

為什麽……直到可能永遠失去的時候,他才敢面對自己那顆早已失控的心?

那些恨意底下,原來早已埋藏著更深的、他不敢承認的眷戀和在意。

那些掙紮和逃避,不過是因為害怕沈溺,害怕受傷,害怕這懸殊身份背後註定的悲劇。

可現在,這一切還重要嗎?

只要他能活下來……

只要他能活下來……

穆聿息,我原諒你了……

求你活下去。

柳泗將臉深深埋入膝蓋,指甲死死摳進掌心,刻出血痕,卻感覺不到疼痛。

比身體更痛的,是那顆仿佛被徹底碾碎的心。

夜幕再次降臨。

貨倉裏滲透出秋日的寒意。

柳泗一動不動,如同死去。

只有偶爾極其細微的、壓抑不住的哽咽聲,在死寂的黑暗中破碎地響起,又迅速被他咬緊牙關吞了回去。

他在等。

等待一個不知是否會來的消息。

等待一個命運的判決。

而這一次,他無處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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