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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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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魔

“這依舊是囚籠,不是嗎?”

柳泗的聲音很輕,落在午後的陽光和微風裏,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銼刀,緩慢而殘忍地銼刮著穆聿息剛剛升起一絲希冀的心臟。

穆聿息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連嘴唇都微微發白。

他看著柳泗那雙清冷透徹、仿佛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睛,所有精心維持的、試圖彌補的平靜假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原來他做的一切,那些小心翼翼的討好,那些笨拙的關懷,在那人眼裏,不過是從一個粗糙的囚籠,換到了一個更精致些的囚籠。

本質從未改變。

他依舊是那個掌控著他人生死、禁錮他自由的劊子手。

一種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穆聿息淹沒。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被看穿所有徒勞後的、尖銳的刺痛和……不甘。

為什麽?!

為什麽無論他怎麽做,都無法靠近一步?!為什麽就連這片刻虛假的寧靜,都要被毫不留情地戳破?!

他就真的……罪無可赦嗎?!

“那你要我怎麽樣?!”

穆聿息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嘶啞和失控,先前那點小心翼翼的偽裝徹底粉碎,換上一副不解和失望,“放你走?!看著你再次消失?!看著你去找死?!啊?!”

他猛地逼近一步,抓住柳泗的肩膀,力道失控地收緊,陽光落在他扭曲的臉上,竟顯出幾分悲涼。

“柳泗!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他聲音低啞,氣息灼熱而混亂,“是不是只有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你才肯信我?!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甘心?!”

柳泗被他抓得生疼,眉頭蹙起,但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看著眼前這個再次失控的男人。

“少帥的心,”

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像最鋒利的針,“我要不起。”

“至於死……”

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而破碎,“您舍得您這錦繡前程,萬裏江山嗎?”

這句話,像最終點燃炸藥桶的火星。

穆聿息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砰然斷裂。

所有的悔恨,愧疚,小心翼翼,在這一刻被一種毀滅性的占有欲和絕望徹底吞噬。

他猛地將柳泗按在粗糙的銀杏樹幹上。

“錦繡前程?萬裏江山?”

穆聿息的眼睛又紅了,他俯視著被他禁錮在樹幹和自己身體之間的柳泗,嘴角勾起一個扭曲的弧度,聲音低沈得如同地獄傳來的詛咒,“那些東西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根頭發!啊?”

“柳泗!你聽清楚了!”

他幾乎是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帶著滾燙的血腥味,“我穆聿息這輩子就算是下地獄!也絕不會放手!”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甚至想殺了我都行!”

“但你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想死?可以!”

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要掐入柳泗的肩胛骨,眼神瘋狂偏執到了極點,“等我死了!把我一起帶走!否則!你想都別想!”

瘋狂的宣言,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最絕望的告白,狠狠砸在柳泗耳邊。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明明滅滅地照在穆聿息那張因極致情緒而扭曲、卻又帶著一種驚人脆弱感的臉上。那裏面有什麽東西徹底碎裂了,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黑暗、也最真實的瘋狂內核。

不瘋魔,不成活。

他像是終於被逼到了絕路,褪去了所有偽裝和枷鎖,只剩下這赤裸露骨的、令人恐懼的執念。

柳泗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幾乎要將他一起焚燒殆盡的瘋狂震住了。

肩膀上的疼痛如此清晰,對方滾燙的呼吸和劇烈的心跳也如此真實。那瘋狂的話語,不像謊言,更像是一種……瀕臨崩潰的詛咒。

他第一次,在這個男人身上,清晰地感受到了某種……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絕望。

原來,不只是他一個人在痛苦。

原來,這座囚籠,困住的不止是他一個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詭異的光,驟然劈開了他冰封死寂的心湖。

他看著穆聿息近在咫尺的、瘋狂而痛苦的眼睛,看著那裏面倒映出的、自己同樣蒼白的臉。

許久,他極其緩慢地擡起手,沒有掙紮,沒有攻擊,而是用指尖,極輕地、仿佛帶著一絲好奇地,觸碰了一下穆聿息劇烈顫抖的眼睫。

那上面,似乎有某種濕熱的、即將滾落的東西。

他的動作很輕,卻像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讓穆聿息瘋狂的神色猛地一滯,所有暴戾的動作瞬間定格。

那雙布泛紅的眼睛裏,瘋狂漸漸褪去,只剩下一種巨大的、難以置信的茫然和……一絲極其微弱的、戰栗的希冀。

柳泗的手指緩緩滑過,撫過對方緊繃的、微微顫抖的臉頰,最後停留在那劇烈跳動的太陽穴上。

感受著那下面洶湧澎湃的、幾乎要炸開的痛苦和掙紮。

然後,他迎上穆聿息那雙死死盯著自己、充滿了各種覆雜情緒的眼睛,極其緩慢地、一字一句地,問出了一個讓穆聿息魂飛魄散的問題:

“穆聿息。”

“你愛我嗎?”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發裹著糖衣的子彈,精準地射入穆聿息瘋狂跳動、幾近炸裂的心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風聲,葉聲,遠處模糊的車馬聲,全都消失了。

世界只剩下眼前這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桃花眼,和那個直白到剜心剔骨的問題。

愛?

這個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得穆聿息靈魂都在顫抖!

他愛嗎?

他不懂什麽是愛。

他的人生裏只有權謀、征戰、掌控和掠奪。愛是弱者才需要的無用情感,是亂世中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

他只想得到這個人,占有這個人,將他牢牢鎖在身邊,不容任何人覬覦,不容他逃離半步。為此他不惜一切代價,哪怕折斷他的翅膀,磨滅他的光芒,讓他恨自己入骨。

這是愛嗎?

這難道不就是最極致的、最扭曲的……愛嗎?

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中瘋狂沖撞,幾乎要撕裂他的頭顱!

所有的瘋狂,所有的偏執,所有的暴戾,在這個簡單的問題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又如此……赤裸真實。

他看著柳泗那雙眼睛,那裏面沒有嘲諷,沒有試探,只有一種純粹的、等待答案的平靜。仿佛無論他回答什麽,都無法再引起對方絲毫波瀾。

這種平靜,比任何逼問都更讓他感到恐慌。

他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否認,想斥責這荒謬的問題,想像以前一樣用冰冷的命令覆蓋過去。

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其沙啞破碎的、近乎哽咽的——

“……我”

“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失去這個人的恐懼,足以摧毀他的一切。

看到對方痛苦,他會比自己受傷更難受。哪怕被恨著,被詛咒著,只要這個人還在他視線所及之處,他就能從地獄裏喘過一口氣。

這不是他認知中的任何情感,卻又強烈到足以將他焚燒殆盡。

柳泗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一向強大冷硬的男人,此刻因為一個“愛”字而露出的前所未有的迷茫、掙紮和痛苦。

指尖下,對方太陽穴的跳動依舊劇烈,甚至能感受到皮膚下血管的賁張。

許久,柳泗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羽毛,卻帶著洞悉一切的悲憫和……一絲淡淡的厭倦。

“不知道嗎……”

他重覆了一遍,聲音飄忽,“也好。”

也好?

穆聿息的心臟猛地一縮,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什麽意思?!”

他猛地收緊抓住柳泗肩膀的手,眼神再次變得銳利而恐慌,“什麽叫也好?!柳泗!你——”

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柳泗忽然擡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輕輕抵住了他的嘴唇。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詭異的平靜。

“既然不知道,”

柳泗看著他,眼神深得像古井,映不出絲毫光亮,“那就別知道了。”

“這種毒藥……”

他頓了頓,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蒼白而虛無的弧度,美得驚心,也冷得刺骨。

“嘗多了,會死的。”

穆聿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抓住了柳泗抵在他唇上的手,死死攥住,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而變得尖利:“你什麽意思?!”

“柳泗!你把話說清楚!什麽毒藥?!什麽會死?!”

柳泗卻沒有再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穆聿息失控的樣子,看著對方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因為無法理解和掌控而產生的巨大恐慌。

然後,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將自己的手從穆聿息顫抖的鉗制中抽了出來。

動作並不激烈,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挽回的決絕。

他推開穆聿息,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襟,仿佛剛才那場幾乎要撕碎兩人的對峙從未發生過。

“陽光挺好的。”

他擡眼看了看透過樹葉縫隙灑下的光斑,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有點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說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穆聿息,轉身,朝著洋樓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單薄,卻挺直,像一株經歷過狂風暴雨、雖已千瘡百孔卻依舊不肯折斷的修竹。

穆聿息僵立在銀杏樹下,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凍結了!

他看著柳泗逐漸遠去的背影,陽光在那人身上鍍上一層虛幻的光暈,卻溫暖不了他此刻如墜冰窖的心。

“這種毒藥……嘗多了,會死的。”

那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又如同最絕望的預言,在他耳邊反覆回蕩,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了。

柳泗不是在問他。

是在宣判。

宣判他的感情是致命的毒藥。

宣判他的愛只會帶來毀滅。

宣判他們之間,早已是一條死路,無論他如何掙紮,如何瘋狂,都看不到任何生機。

“呃……”

一聲極其痛苦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終於無法抑制地從穆聿息喉間溢出。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粗糙的銀杏樹幹上。

砰!

皮開肉綻,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褐色的樹皮。

但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心臟那被生生撕裂、碾碎的劇痛。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他緩緩滑跪在地,額頭抵著冰冷染血的樹幹,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陽光依舊明媚,花園依舊靜謐。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徹底碎掉了。

而他,連拾起碎片的資格,都沒有。

愛如毒藥。

而他,早已飲鴆止渴,病入膏肓。

無藥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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