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水下

關燈
水下

穆聿息的聲音在漸暗的書房裏落下,如同石子投入一潭死水,未能激起半分漣漪。

柳泗依舊維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在他蒼白的臉上鍍上一層脆弱的金邊,隨即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灰暗。

沈默在空氣中凝結,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穆聿息站在他身後,能清晰地看到對方單薄襯衫下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頸。幾天不見,他似乎又清減了些,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琉璃人偶,散發著一種易碎而絕望的美感。

這種徹底的、毫無生氣的漠然,比之前任何一次激烈的反抗或算計都更讓穆聿息感到心慌意亂。他真的寧願柳泗跳起來罵他,打他,甚至再次試圖殺他,也好過現在這樣……仿佛已經徹底放棄,連恨都懶得恨了。

他握了握拳,指節微微發白,又緩緩松開。他繞到沙發前,在柳泗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試圖捕捉對方的視線。

但柳泗的目光依舊空洞地落在窗外某一點,仿佛根本看不見他。

“在這裏……還缺什麽?”

穆聿息再次開口,聲音放緩了些,試圖打破這僵局,卻依舊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他從未如此刻這般,需要小心翼翼地尋找話題,甚至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柳泗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依舊沒有焦點,聲音輕得像嘆息,沒有任何情緒:“不缺。”

兩個字,幹澀冰冷,堵死了所有後續。

穆聿息的眉頭蹙得更緊。

一種無力的煩躁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習慣了發號施令,習慣了掌控一切,卻唯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徹底的、軟硬不吃的沈默。

他看著柳泗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手指纖細蒼白,靜靜地搭在那裏,沒有任何生氣。他幾乎能想象出這雙手曾經如何靈活地操縱刀片、組裝槍械、甚至……撫上他的臉頰。

外灘邊那冰冷而輕柔的觸感,仿佛再次浮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那天……”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沙啞,幾乎有些艱難地提起,“在外灘……你……”

他想問,你當時真的想死嗎?你想用死來證明什麽?還是……只是為了逼我?

但他問不出口。

這些問題本身,就足以再次揭開那血淋淋的、讓他恐慌的真相。

柳泗似乎知道他想問什麽,極淡地、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裏帶著無盡的嘲諷和疲憊,卻依舊沒有看向他。

“少帥還想重溫一下當時的場景嗎?”

他輕聲反問,語氣平淡無波,卻像最鋒利的針,精準地刺破了穆聿息強裝的鎮定,“可惜,我現在沒力氣再跳一次了。”

穆聿息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下頜繃緊。

他不是這個意思!他……

“我不是來跟你翻舊賬的!”

他語氣忍不住加重了幾分,帶著被誤解的懊惱和焦躁。

柳泗終於緩緩轉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他的臉上。那雙桃花眼裏沒有了之前的恨意、憤怒或者算計,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虛無。

“那少帥來做什麽呢?”

他靜靜地看著穆聿息,聲音依舊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檢查一下你的囚徒是否還活著?是否還保持著讓你感興趣的反應?”

“看看我這件‘玩物’,有沒有在無人觀賞的時候,自己壞掉?”

穆聿息的心臟像是被這些話狠狠攥住,呼吸驟然一窒。

他看著柳泗那雙空洞卻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了喉嚨裏。

玩物……囚徒……

原來他是這樣定義他們之間的關系。

原來自己之前那些失控的占有和傷害,最終只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一種尖銳的刺痛和巨大的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穆聿息淹沒。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解釋,想說不是那樣的。

可是,又能說什麽呢?

一開始,不就是他布下天羅地網,一次次將對方逼入絕境?

不就是他享受著追逐和掌控的快感?

不就是他用最粗暴的方式宣示主權?

現在又跑來,期望得到什麽樣的回應呢?

難道指望對方感恩戴德?或者……對他產生別的感情?

這個念頭荒謬得讓他自己都感到可笑。

他穆聿息,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優柔寡斷、患得患失了?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

暮色徹底籠罩下來,書房裏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的輪廓模糊,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聲。

一種沈重而悲傷的氛圍,無聲地彌漫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穆聿息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充滿了疲憊。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晚飯……我會讓他們送上來。”

他背對著柳泗,聲音低沈,“你……好好休息。”

說完,他擰開門把,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書房裏徹底暗了下來。

柳泗依舊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如同融入了黑暗的雕塑。

直到確認外面再也沒有任何動靜,他一直緊繃的、僵硬的身體,才幾不可察地微微放松下來。

一直空洞的眼神裏,極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解讀的情緒。像是解脫,又像是……更深的茫然。

他緩緩擡起手,指尖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裏早已不再紅腫,但某些觸感和溫度,卻仿佛烙印在了記憶深處,無法磨滅。

愛是什麽?恨又是什麽?

他不懂。

他只知道,那種強烈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糾葛和痛苦,讓他疲憊不堪,只想徹底逃離。

活著很累。

恨一個人,也很累。

他緩緩閉上眼,將頭靠在冰冷的沙發背上,像一株失去所有支撐的藤蔓。

黑暗中,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模糊的車聲。

死水微瀾,終覆平靜。

卻已是,一片冰封的死寂。

穆聿息離開後,書房徹底沈入黑暗,如同柳泗的心境。

那天被強行披上的、帶著對方體溫的大衣早已被收走,此刻只剩下單薄衣衫難以抵禦的寒冷,從四肢百骸滲入,冰封了最後一絲活氣。

活著。

呼吸,進食,存在。

這一切突然變得如此艱難而毫無意義。

恨意需要力量,憤怒需要目標,甚至算計也需要精力。而他,什麽都沒有了。像一盞耗盡了油的燈,只剩下冰冷的琉璃外殼。

穆聿息的出現,他那試圖打破沈默的笨拙努力,非但沒有帶來任何緩解,反而像最後一塊巨石,壓垮了柳泗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提醒著他,無論他如何掙紮,如何逃避,都永遠被困在這張由穆聿息編織的無形巨網中。甚至連死亡,似乎都需要對方的“允許”。

一種極致的厭棄和疲憊,如同黑色的潮水,徹底淹沒了他。

他緩緩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像一具提線木偶。沒有開燈,他憑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無聲地走出書房,回到那間為他準備的臥室。

臥室裏同樣一片昏暗。他走到床邊,卻沒有躺下,而是直接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蜷縮起來。

好冷。

明明還是夏末,為什麽卻這麽冷?

他將臉埋在膝蓋裏,試圖汲取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卻只聞到布料上淡淡的、屬於這陌生囚籠的熏香味道。

穆聿息的氣息仿佛無處不在,無聲地包裹著他,提醒著他那令人窒息的掌控。

逃不掉。

也活不下去。

那就……徹底消失吧。

用一種最安靜、最不引人註意的方式。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類,迅速蔓延,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他擡起頭,目光在昏暗的房間裏掃視,最後落在浴室的方向。

他站起身,反鎖臥室門,走進浴室,繼續落鎖。他沒有開燈,只是借著窗外微弱的光,打開水龍頭,看著冰冷的水緩緩註滿白色的浴缸。

水面平靜無波,映不出他此刻麻木的臉。

他伸出手指,觸碰了一下冰冷的水面,激起細微的漣漪。

然後,他極其平靜地,開始解自己襯衫的紐扣。動作緩慢,一絲不茍,仿佛在進行某種儀式。

一顆,兩顆……

蒼白的皮膚逐漸暴露在冰冷的空氣裏,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就在他解完最後一顆紐扣時,門外突然傳來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

不是劉叔。劉叔的腳步聲更沈,更規律。

這個腳步聲很輕,帶著一種遲疑和……小心翼翼。

在門口停頓了片刻。

是穆聿息。他去而覆返。

柳泗解紐扣的手指頓住了。他站在原地,屏住呼吸,聽著門外的動靜。

門外的人似乎也只是站在那裏,沒有敲門,沒有出聲,仿佛在猶豫,或者在傾聽裏面的動靜。

一種荒謬的、冰冷的嘲諷感再次湧上柳泗心頭。

連這點最後的安寧,都不肯給他嗎?

非要像個幽靈一樣,無處不在,連他選擇無聲消亡的時刻,都要來監視嗎?

他不再猶豫,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迅速脫掉了上衣。

門外的腳步聲似乎移動了一下,更貼近門板。

柳泗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邁開腿,跨入了冰冷的浴缸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讓他抑制不住地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皮膚瞬間收縮,泛起一片雞皮疙瘩。但他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緩緩地躺了下去,讓冰冷的河水慢慢淹沒他的身體,他的胸膛,他的脖頸……水波蕩漾,漫過他的下巴,觸及他的嘴唇,鼻腔……

浴室外好似傳來些許響動,或是渡步聲或是敲門聲,但已經不重要了。

就在水面淹沒他口鼻、氣泡翻湧過後即將恢覆平靜的剎那——

“砰!!”

一聲巨響,臥室的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踹開。門鎖崩裂,木屑飛濺。

穆聿息如同失控的猛獸,猛地沖了進來。他甚至來不及開燈,借著窗外微弱的光,一眼就看到了浴室玻璃門倒映出浴缸裏那個被冰冷河水吞噬的身影。

“柳泗?!”

一聲驚駭到極致的、幾乎撕裂的吼聲從他喉間迸發。

“你幹什麽呢?!柳泗!”

水下很安靜,但依舊格擋不住暴力的拍門聲。

水下是暖的,包裹著柳泗蒼白的身體,撫摸著他迷離恬靜的臉。

門不堪重負被再次踢開,穆聿息幾乎是撲過去的,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瓷磚地上也渾然不覺。雙手猛地探入冷水中,抓住柳泗冰冷滑膩的肩膀,用盡全力將他從水裏撈了出來。

嘩啦——!

大量的水被帶出浴缸,濺濕了穆聿息筆挺的軍褲和襯衫。

柳泗猛地被拉出水面,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引發一陣劇烈的、無法抑制的咳嗽和喘息。他渾身濕透,黑發黏在蒼白的臉頰和額頭上,身體因為寒冷和突如其來的沖擊而劇烈顫抖著,像一片風雨中雕零的葉子。

穆聿息死死地抱著他,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他冰冷濕滑的身體,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勒進自己的骨血裏,他的全身也在不受控制地顫抖,甚至比柳泗抖得更加厲害。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擂鼓,幾乎要炸開。

一種遲來的、滅頂般的後怕和恐懼,如同冰錐般狠狠刺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他再來晚一點……如果他剛才猶豫了沒有踹門……如果他……

他不敢想下去!

“你……你……”

穆聿息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劇烈的喘息和無法掩飾的驚惶,他甚至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只能徒勞地將懷裏冰冷顫抖的身體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盡管他自己也冷得如同墜入冰窖。

“你怎麽敢……你怎麽能……”

柳泗伏在他懷裏,面色蒼白,劇烈地咳嗽著,冰冷的河水從口鼻中嗆出,帶來火辣辣的刺痛。他沒有掙紮,也沒有回應,只是任由對方抱著,身體因為本能的寒冷而不斷瑟縮。

浴室裏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微弱的光線勾勒出兩人緊緊相擁、又或者說,一方死死禁錮著另一方的輪廓,如同黑暗中一幅絕望的剪影。

穆聿息的下巴抵著柳泗濕透冰冷的頭發,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細微的顫抖和冰冷的體溫。

那溫度冷得讓他心慌意亂,仿佛抱著一塊正在逐漸失去生命的寒冰。

一種巨大的、近乎絕望的悲傷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到底該拿這個人怎麽辦?

殺不得,放不得,如今……連看管稍有不慎,他都試圖用這種決絕的方式徹底消失。

“你就……這麽想離開嗎?”

穆聿息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哪怕是用這種方式?”

柳泗的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細微的、壓抑的喘息。

他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極輕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仿佛想要遠離這個過於緊密、令人窒息的懷抱。

但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是一根導火索,瞬間點燃了穆聿息心中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

他猛地將柳泗從懷裏拉開少許,雙手捧住他冰冷濕漉的臉頰,強迫他擡起頭。

黑暗中,兩人的目光終於對上。

穆聿息的眼睛因為驚懼和憤怒而泛著駭人的紅血絲,那裏面翻滾著滔天的巨浪,仿佛要將眼前的人吞噬。

“看著我。”

他低吼道,聲音顫抖而暴戾,“回答我!柳泗!你就這麽恨我?!恨到寧願死,也不願待在我身邊?!”

柳泗被迫仰著頭,冰冷的水珠順著他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河水還是別的什麽。他的眼神在最初的茫然過後,逐漸恢覆了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看著穆聿息眼中那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瘋狂,嘴角極其緩慢地,扯出一個破碎而虛無的弧度。

聲音輕得如同耳語,卻帶著致命的冰冷:

“恨你……太累了。”

“穆聿息,我只是……不想活了。”

“求你……放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