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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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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鋒

蘇州河下游,靠近公共租界邊緣的河段,水面漂浮著厚厚的汙物和腐爛的水草,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酸臭氣味。

這裏是被繁華遺忘的角落,棚屋低矮,岸灘泥濘。

一處半塌的木質小碼頭下方,陰影扭曲了一下。

柳泗如同水鬼般,悄無聲息地從渾濁的河水中爬上岸。

身體早已凍得麻木,嘴唇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黑色的水靠緊貼在身上,不斷滴落著冰冷的河水,在泥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肺葉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吸氣都像扯著碎裂的肋骨。初春冰冷的河水浸透衣衫,緊貼在皮膚上,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

柳泗蜷縮在一處堆放廢棄木箱和爛麻袋的陰暗死角,盡可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融入濃重的陰影和腐臭的氣味中。

耳畔依舊回蕩著蘇州河水的咆哮、子彈的呼嘯,以及穆聿息那透過水聲和混亂、冰冷而下令的“把他逼出來”。

差一點。

只差一點,他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死在那個冰冷骯臟的管道裏。

穆聿息……

這個名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心臟最深處,帶來一陣痙攣般的劇痛和……滔天的殺意!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想要一個人的命。

不是任務,不是報酬,而是純粹出於一種被逼到絕境、險些喪命的、野獸般的反噬沖動!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喉間腥甜翻湧,又被他死死咽下。

不能出聲。追兵還未遠去,手電的光柱不時掃過巷口。

必須盡快離開這裏。虹口區也不安全了,穆聿息的網撒得又快又狠。

他咬著牙,忍著劇痛,一點點挪動身體,試圖尋找一條更隱蔽的撤離路線。

就在他悄無聲息地滑出死角,準備貼著墻根移動時——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從前方一個低矮的院門後閃出!堵住了他唯一的去路!

距離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對方軍靴上未幹的泥點,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帶著河水腥氣和冰冷殺伐的壓迫感。

穆聿息!

他竟然親自追到了這裏?!他怎麽敢獨自深入這樣的區域?!

柳泗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全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致,甚至來不及思考,所有的戰鬥本能已被徹底激活。

沒有任何猶豫!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在穆聿息擡槍、開口呵斥的前一秒——

柳泗動了!

他身體猛地向前一傾,看似要前沖,卻在重心改變的剎那,左腳為軸,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般迅猛旋轉。右腿借著旋轉的恐怖力道,如同一根鋼鞭,撕裂空氣,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狠狠掃向穆聿息的頭部。

偷襲,毫無保留的殺招!

穆聿息顯然也沒料到他會如此果決狠辣,甚至連一句話的機會都不給。倉促間只能猛地向後仰頭,同時擡起手臂格擋。

砰!

沈重的悶響!腿骨與手臂骨骼猛烈撞擊!

穆聿息被這巨大的力道掃得踉蹌後退兩步,整條手臂瞬間麻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被更深的冰冷怒火取代。

而柳泗一擊不中,毫不停滯,根本不給對方絲毫喘息的機會。

指尖那枚薄如蟬翼的刀片已然滑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寒芒,直刺穆聿息毫無防護的咽喉。

快!準!狠!

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完全是頂尖殺手最致命、最高效的殺人技!

穆聿息眼神一凜,徹底收起了任何其他念頭。

他知道,此刻眼前的不是那個舞廳裏驚艷的侍者,不是那個雨巷中狼狽的逃亡者,而是真正的夜鶯——冰冷,高效,殺意沸騰。

他猛地側身避過致命的刀鋒,刀尖擦著他頸側的皮膚掠過,帶起一道細微的血線。同時他另一只手如同鐵鉗般探出,精準地扣向柳泗持刀的手腕。

柳泗手腕一翻,刀片詭異地改變方向,反削穆聿息的手指,逼得他不得不撤手。

兩人在這狹窄、骯臟、昏暗的巷子裏,瞬間交手十數招。

動作快得令人眼花繚亂,拳腳碰撞聲、衣物摩擦聲、壓抑的喘息聲在死寂的巷道裏顯得格外驚心。

沒有呼喝,沒有叫罵,只有最原始、最冰冷的搏殺。

柳泗完全放棄了防守,每一次攻擊都以命換命,以傷換傷。

他肋下的劇痛因為劇烈的動作而爆裂開來,額角滲出冷汗,嘴唇咬出了血,但那雙桃花眼裏燃燒的,只有近乎瘋狂的、不死不休的殺意。

他真的生氣了。

討厭這個男人的步步緊逼!討厭他那掌控一切的傲慢!討厭他險些將自己置於死地!

既然逃不掉,那就一起下地獄!

穆聿息越打越是心驚。

他自認身手不凡,但在柳泗這種完全不要命、只攻不守的瘋狂打法下,竟一時被逼得有些束手束腳。對方就像一條被徹底激怒的毒蛇,每一次攻擊都帶著致命的毒液。

嗤啦——!

柳泗的刀片終於找到了一個空隙,雖然被穆聿息再次避開要害,卻狠狠劃破了他肩部的軍裝,留下一道不淺的血口。

疼痛刺激了穆聿息的神經,他也徹底被激怒了。

“好啊。”

他笑了一聲,攻勢驟然變得更加淩厲霸道。

把冰冷槍體的剛猛狠辣發揮到極致,不再顧忌是否會重傷對方,只想盡快將這只失控的、危險的夜鶯徹底制服。

砰!

他一記重拳終於突破了柳泗的防禦,狠狠砸在對方的肋下!

“呃!”

柳泗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劇痛幾乎讓他暈厥過去,動作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遲滯。

就是現在。

穆聿息眼中寒光一閃,另一只手閃電般探出,終於精準地死死扣住了柳泗持刀的手腕。

同時他身體猛地前壓,將柳泗狠狠撞在身後的磚墻上。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將他死死禁錮在墻壁和自己之間。

“放開!”

柳泗嘶聲掙紮,另一只手屈指成爪,摳向穆聿息的眼睛。

穆聿息猛地偏頭避開,臉頰卻也被指甲劃破,他眼神一狠,抓著柳泗手腕的手再次一擰。

柳泗痛得全身一顫,指尖的刀片再也握不住,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武器脫手,身形被制,肋下劇痛。

穆聿息喘著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被自己禁錮在墻上的柳泗。

兩人距離極近,呼吸可聞,身上都帶著傷,血跡斑斑,狼狽不堪。

“還想殺我?”

穆聿息的聲音沙啞冰冷,帶著勝利者的壓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被強烈殺意沖擊後的餘悸。

柳泗擡起頭,額發被冷汗浸濕,黏在蒼白的皮膚上。

劇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但那雙眼睛裏的殺意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絕望而變得更加冰冷刺骨。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蒼白而妖異,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瘋狂。

“穆聿息……”他聲音嘶啞,氣息微弱,卻字字清晰,如同詛咒,“今天你最好弄死我……”

“否則……只要我有一口氣在……”

“都讓你生不如死!”

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穆聿息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著那雙漂亮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純粹到極致的殺意,一股莫名的寒意竟順著脊椎爬升。

他毫不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仿佛這一刻,他們之間不再是獵手與獵物,而是真正的、你死我活的仇敵。

穆聿息扣著柳泗手腕的手指,不自覺地又收緊了幾分,眼神覆雜到了極點。

憤怒,挫敗,欣賞,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種極致恨意和瘋狂所吸引的戰栗……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剎那——

柳泗眼中猛地閃過一道厲色!一直被壓制的那條腿膝蓋猛地向上狠狠一頂。

穆聿息反應極快,猛地收緊腿部肌肉格擋,但仍被頂得悶哼一聲!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的間隙。

柳泗被抓住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忍著劇痛,指尖再次滑出一片更細、更薄的刀片,直刺穆聿息肋下要害。

同歸於盡!

穆聿息瞳孔驟縮,全力向後躲閃!

嗤——!

刀尖再次刺破軍裝和皮膚,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而柳泗利用這爭取來的、微不足道的一瞬空隙,身體如同泥鰍般向下猛地一滑,掙脫了大部分的鉗制,同時一腳狠狠踹在穆聿息的小腿上。

穆聿息吃痛,力道一松。

柳泗毫不猶豫,轉身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撲向旁邊一人多高的破舊圍墻,手腳並用,迅捷得不像一個身受重傷的人,眨眼間便翻了過去!

穆聿息疾沖兩步趕到墻下,只聽到墻那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和迅速遠去的、踉蹌卻急促的腳步聲。

他沒有再追。

只是站在原地,扶著被劃破流血的肋下,看著那堵隔開了兩人的圍墻,胸口劇烈起伏,喘息未平。

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那冰冷刺骨的殺意。

他緩緩擡起手,摸了摸頸側那道細微的血痕,又看了看肋下紮著的那枚柳泗遺落的薄刃。

差一點……只差一點……

他緩緩握緊了拳,眼神變得無比深沈晦暗。

夜鶯……

你果然……每次都讓我驚喜。

下一次見面,又會是怎樣的光景?

是你死……

還是我亡?

巷道的陰影裏,只留下方才激烈搏殺後的死寂,和一種更加濃烈的、化不開的恨與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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