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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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

虹口區的夜晚,與其他租界的繁華奢靡截然不同。

這裏的燈光似乎都蒙著一層壓抑的灰翳,街道狹窄,空氣中混雜著劣質煙葉、清酒和一種隱約的、不安分的躁動。

日本僑民、浪人、以及各種身份暧昧的人物穿梭其間,構成了一個法外之地般的微妙生態。

東和綢緞莊就坐落在這樣一條街道的深處。

門面不算闊氣,掛著日文和中文的招牌,櫥窗裏陳列著色澤沈悶的布料,生意看起來頗為清淡。

晚九點三刻。

綢緞莊斜對面,一家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居酒屋裏,穆聿息獨自坐在角落的榻榻米隔間內。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藍色和服,外面套著羽織,頭發略微弄亂,臉上戴著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遮住了過於銳利的眼神。

面前的矮桌上放著清酒壺和幾碟小菜,他姿態放松,甚至帶著點落拓失意文人的慵懶,指尖偶爾隨著店內喧鬧的三味線音樂輕輕敲擊桌面。

唯有隔著一層鏡片,偶爾掃向窗外的目光,冰冷如鷹隼,精準地掠過斜對面那家寂靜的綢緞莊,以及周圍幾個早已被標記的點位——那個在街角鬼鬼祟祟張望的老煙鬼,斜對面二樓窗戶後偶爾晃過的人影,以及綢緞莊隔壁那家看似正常營業、卻總有那麽一兩個顧客久久不走的雜貨鋪。

他帶來的人,早已像水滴融入大海般,悄無聲息地布控在四周每一個關鍵角落。

所有的視線,都如同無形的羅網,緊緊籠罩著東和綢緞莊的後院入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居酒屋裏的喧囂更甚,酒氣蒸騰。穆聿息擡手,假意抿了一口清酒,目光再次掃過街面。

九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無聲地滑到綢緞莊後巷口停下。車門打開,一個穿著和服、身材矮壯、留著仁丹胡的男人在兩個黑衣保鏢的護衛下,快步走入後院小門。

山本雄一。

穆聿息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瞇起。

主角到場了。

那麽,“裁縫”呢?夜鶯呢?

他耐心等待著,體內的每一根神經卻都已繃緊,如同拉滿的弓弦。

居酒屋的門簾再次被掀開,帶進一陣夜風的涼意。

一個穿著灰色條紋和服、戴著禮帽、提著一個舊式皮箱的男人低著頭走了進來。他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瘦高,步伐沈穩,直接走向最裏面的一個空隔間,恰好就在穆聿息的斜前方。

穆聿息敲擊桌面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男人進來的時機太巧。

穿著打扮看似普通,但那皮箱的款式…更像是西洋的醫生或某種技師所用。

而且,他選擇的座位,視野極佳,既能觀察到居酒屋大部分情況,又能透過窗戶,瞥見斜後方的綢緞莊後院入口。

是“裁縫”?還是…

穆聿息不動聲色,端起酒杯,目光似乎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喧鬧的食客,實則將那個男人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納入眼底。

男人將皮箱小心地放在身側,點了最便宜的清酒和毛豆,便不再有其他動作,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擡手壓一下帽檐,似乎在等待什麽。

十點整。

綢緞莊後院毫無動靜。

居酒屋內的喧囂似乎也達到了一個高潮,幾個醉醺醺的浪人開始大聲唱歌。

穆聿息的耐心在沈默中一點點消耗。

山本進去了,“裁縫”卻遲遲不現身?是發現了什麽?還是改變了計劃?

就在他心中疑竇漸生之時——

異變陡生!

“砰!!”

一聲劇烈的爆炸聲毫無預兆地從街面傳來!震得居酒屋的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聲、人們的驚叫聲、汽車警報的尖銳嘶鳴。

爆炸點似乎就在居酒屋門外不遠。

居酒屋內瞬間大亂!食客們驚慌失措地尖叫著往外湧,桌椅被撞翻,杯盤碎裂聲不絕於耳!

“怎麽回事?!”

“爆炸!是炸彈嗎?”

“快跑啊!”

人流像受驚的獸群般沖向門口,瞬間將通道堵得水洩不通。

穆聿息猛地站起身,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第一時間射向斜對面的綢緞莊後院。

後院小門依舊緊閉,但窗口似乎有人影慌亂閃動。

調虎離山?!

他的心臟猛地一沈,立刻意識到這爆炸絕非意外,是為了制造混亂,吸引所有註意力。

那山本和“裁縫”…

他猛地轉頭,看向人群混亂處斜前方那個戴禮帽的男人。

幾乎在同一瞬間,那個男人也動了。

他並非像其他人一樣驚慌外逃,而是猛地掀開身側的皮箱蓋子——裏面根本不是醫療器械或文件,而是一把拆卸狀態的狙擊步槍零件。

他的動作快得驚人,雙手翻飛,零件精準地組合,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目標不是街面,他的槍口方向…是居酒屋內側,另一個通往後方小巷的出口。

那裏,不知何時,山本雄一在那兩個保鏢的簇擁下,正狼狽而匆忙地試圖從後門離開綢緞莊!顯然爆炸也驚動了他們,讓他們選擇了提前撤離。

這個戴禮帽的男人不是“裁縫”。

他是殺手!

目標是山本雄一!

電光火石之間,穆聿息腦中閃過一個名字——夜鶯!

如此精湛的偽裝,如此冷靜的臨場應變,如此致命的武器。

那男人手中的步槍已然組裝完畢,槍口擡起,瞄準鏡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冷光——

穆聿息瞳孔驟縮,來不及思考,身體已本能地做出反應。

他猛地一腳踹翻面前的矮桌,杯盤酒壺嘩啦一聲砸向那個殺手 同時厲聲大喝:“動手!”

巨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攻擊讓殺手的動作微微一滯。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停滯。

“噗!”

一聲輕微的、安裝了消音器的槍響。

子彈擦著殺手的禮帽飛過,打在後面的墻壁上,濺起一串火星。

開槍的是穆聿息早已布置在劇酒屋後門附近的人。

殺手反應極快,扣動扳機一擊不中,毫不戀戰,猛地矮身撞開旁邊尖叫躲閃的食客,如同泥鰍般滑向居酒屋的另一側出口,速度快得驚人。

而窗外,山本雄一已被保鏢護著鉆進了轎車,福特車發出一聲咆哮,瘋狂駛離。

“追!”

穆聿息對著通訊器低吼,一把扯掉身上礙事的和服,露出裏面的勁裝,如同獵豹般疾沖而出,直撲那個殺手逃離的方向。

布局,等待,落空…

所有的算計,在突如其來、毫無征兆的爆炸下,被徹底打破。

獵手與獵物的角色,在爆炸響起的瞬間,已然顛倒!

穆聿息眼底燃起冰冷的火焰,緊咬著前方那道在狹窄巷道間疾馳閃避的灰色身影。

今夜,他絕不會再讓他逃脫。

微冷的夜風刮過耳畔,帶著硝煙和垃圾腐敗的混合氣味。

穆聿息軍靴踏過潮濕坑窪的地面,濺起汙水,身形如離弦之箭,死死咬住前方那道在迷宮般巷道裏瘋狂竄動的灰色身影。

快!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掠影!

夜鶯對地形的熟悉程度遠超穆聿息的預料。他根本不像是在逃跑,更像是在自家後院閑庭信步,每一個轉角、每一個岔口的選擇都毫不猶豫,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障礙——堆放的木箱、晾曬的衣物、低矮的屋檐——來阻擋身後追擊的視線和子彈。

“噗!噗!”

安裝了消音器的槍聲在狹窄的巷道裏顯得沈悶而致命。

穆聿息帶來的好手從不同方向包抄、攔截,子彈不斷擊打在夜鶯身後的墻壁、地面上,濺起碎屑和火星,卻總是差之毫厘。

那家夥就像背後長了眼睛,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的射擊,動作流暢得不像人類,帶著一種近乎妖異的敏捷。

穆聿息眼神冰冷,速度催到極致。他不再開槍,只是全力追趕,大腦飛速運轉,預判著對方下一個可能逃離的方向。

虹口區的地圖在他腦中清晰展開。這條巷子盡頭是死路,除非…

“左邊!堵住左面那個缺口!”

穆聿息對著通訊器低吼。

前方夜鶯的身影果然毫無征兆地猛地左轉,撞開一道虛掩的木柵欄,消失在一排低矮的板房之後!

提前埋伏在左翼的士兵立刻現身攔截。

“砰!”

一聲悶響,伴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

一名士兵捂著碎裂的手腕踉蹌後退,手中的槍已然掉落。夜鶯的身影甚至沒有因此停頓半分,如同鬼魅般從兩人合圍的縫隙中一閃而過,指尖一點寒芒乍現即收。

又是那該死的柳葉刀!

穆聿息瞳孔收縮,速度再次爆發,幾乎緊跟著撞開那道木柵欄。

眼前是一條更窄、更暗的巷道,堆滿了廢棄的竹筐和雜物,僅容一人勉強通過。

夜鶯的身影就在前方不到十米處。

穆聿息毫不猶豫地舉槍——

就在他扣動扳機的剎那,夜鶯仿佛預知一般,猛地向前一個魚躍翻滾,同時反手向後一揚。

咻!咻!咻!

數點寒星帶著破空聲射來,不是刀片,而是細如牛毛的銀針!覆蓋面極廣,直取穆聿息面門和胸腹要害!

穆聿息猛地側身閃避,軍靴在濕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子彈打偏,射入一旁的雜物堆。

叮叮叮!銀針大部分射空,少數幾枚打在墻壁和他擡起格擋的手臂上,被堅韌的衣料擋下,卻傳來一陣輕微的麻痹感。

針上有毒?!

穆聿息心頭一凜,動作卻毫不停滯,再次疾追。

就這麽一阻的功夫,夜鶯已翻身躍起,眼看就要沖出巷口!巷外就是相對開闊的街道,一旦讓他混入人群,再想抓捕就難如登天!

穆聿息眼中厲色一閃,不再顧忌活捉的命令,槍口再次瞄準對方的後心——

“嗚——嗚——!!!”

尖銳到極致的防空警報聲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整個上海的夜空!

聲音淒厲,穿透一切喧囂,如同末日來臨的號角!

幾乎是同時——

遠處傳來了沈悶的、巨大的爆炸聲!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動!緊接著是更加密集的槍炮聲!火光在東南方向的天空隱約閃現!

不是演習,是真正的空襲!日本人動手了?!

這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讓巷道內外所有的人動作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穆聿息扣在扳機上的手指猛地一頓。

就在這萬分之一秒的遲滯——前方的夜鶯抓住了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根本沒有回頭,甚至速度都沒有絲毫減緩,在沖出巷口的瞬間,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扭曲,猛地撲向街邊一輛因為警報而驚慌失措、試圖加速逃離的黃包車!

車夫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聲被淹沒在刺耳的警報聲。

夜鶯的手在車篷邊緣一搭,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翻入車內,下一秒,車內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

黃包車失去了控制,歪歪扭扭地撞向路邊的一個水果攤,轟然側翻,瓜果滾落一地。

穆聿息疾沖至巷口,看到的正是黃包車側翻,車廂空蕩,而一個穿著車夫號衣的身影正從翻倒的車廂另一側敏捷地鉆出,壓低帽檐,瞬間混入街上因為突然的空襲而徹底陷入混亂、四散奔逃的人群中!

金蟬脫殼!又是這一招!

“追!”

穆聿息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率先沖入混亂的人流。

警報聲震耳欲聾,爆炸聲接連不斷,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尖叫、推搡、奔跑。

視線被徹底幹擾,追蹤變得極其困難。

那個車夫的身影在人群中幾個閃動,利用一切混亂作為掩護,迅速遠離。

穆聿息撥開驚慌的人群,目光如炬,死死鎖定那個方向。

突然,那個車夫似乎是被奔跑的人流撞了一下,身體一個趔趄,頭上的帽子飛了出去。

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撈,動作卻猛地頓住,似乎意識到這是陷阱,毫不猶豫地放棄帽子,加速前沖!

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

隔著混亂奔逃的人群,隔著彌漫的恐慌和硝煙味,穆聿息的目光,終於清晰地、毫無阻礙地撞上了另一道視線。

那張臉沾著些許汙漬,額發被汗水浸濕,幾縷貼在光潔的額角,看起來甚至有些狼狽。

但那雙眼睛——那雙桃花眼——在回頭一瞥的剎那,褪去了所有偽裝,只剩下冰冷的、極致的冷靜和一種近乎挑釁的銳光。

如同暗夜中淬火的寒刃。

短暫,卻鋒利得足以割裂時空。

四目相對,不過剎那。

下一秒,夜鶯已然回過頭,身影如同游魚般沒入前方一個混亂的十字路口,消失不見。

穆聿息猛地停住腳步,站在原地,胸膛因為劇烈的追逐而微微起伏。警報聲還在瘋狂嘶鳴,爆炸聲遠遠傳來,周圍是末日般的混亂。

他緩緩擡起手。

指尖,捏著那頂剛剛被遺棄的、半舊的車夫帽子。

帽檐內側,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香氣。

他慢慢收攏手指,將帽子攥緊。

眼底,風暴驟起,卻又在瞬間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可怕的平靜。

他看到了。這一次,他真正看到了那雙眼睛。

夜鶯。

我們,終於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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