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纖塵荏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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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徹底地陷入黑暗的牢籠裏,站在房門前仰頭看天空,黑沈沈的天空連一顆星星都沒有,像怪物的大口,正張著嘴巴等待獵物上門。盯著夜空的時間越長,越發覺整個人都沈浸在無邊無際的恐懼裏,沒有絲毫希望、沒有任何掙紮的欲望……只想,隨著那開闊的天空永久地沈淪。

莫名之間又有一種活著的感動,搓著手還能感受到溫暖。

南紗擡手揉了揉鼻子。

山明拿著一件外衣走出來,披到南紗身上:“穿著單衣,不怕著涼麽?”

南紗扯起滑到臂彎的外衣,抽著鼻子:“確實有些涼。”

山明擡手輕撫南紗的頭發,問:“又在想什麽?”

南紗仰頭:“看天。”

山明頓了頓,他張開手,輕輕地攬住南紗:“又煩躁不安麽?每次你感到不安,都會站在開闊無邊的位置或是盯著天空。”

南紗不答話,只是輕聲道:“明日我們去一趟阿春客棧,赴約。”

山明下顎靠著南紗的頭頂,似呢喃:“你在擔心什麽?”

南紗垂頭喪氣:“擔心不能讓田暉真正地釋懷,他失去太多……和曾經的一個人很像。”

山明幽幽地嘆氣:“誰?你麽?你從來都不提自己的過往,除了範太傅和那位小師弟,我幾乎不知你還有何親人,你的父母如何?你可有兄弟姊妹?你家在何方?這些……我都不知道。”

南紗頹然搖頭:“不是什麽好事,不聽也罷。”

山明皺眉,很快,他就將這些不愉快甩到腦後,只是攬著南紗回房:“那就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南紗順從地跟著山明走回房中。

燈籠火光靜靜地燃燒著,一道平淡悠然的光芒被黑暗拘禁在角落處,隨即,撲滅。

南紗輕輕一動,旁邊的山明伸手將南紗身上的被子扯正。

夜,很快就被白日打敗。

天亮,太守府還在沈睡的時候,南紗和山明就出門了。

因為太在意,倒顯得著急。

天正下著小雨,雨水飄到皮膚上帶走皮膚原有的溫暖,雖然油紙傘不斷地往南紗這邊移來,但發尾還是被雨沾濕了,南紗目視前方,正深思著,沒註意到山明大半個肩膀都暴露在雨中。

城南阿春客棧。

門前飄著的旗子被雨水打濕,蔫蔫地耷拉成團,舉頭望去,客棧上方的牌匾似乎還殘餘著血跡,一樁砍人案件,使得阿春客棧在整個西北郡縣名聲大噪,寧城中的百姓對這裏均有種敬而遠之的感覺,而江湖客卻不在意這些,依舊吃飯住店,阿春客棧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南紗一眨眼,牌匾上的血跡消失了。

一切只不過是自己的妄想。

南紗心中不覺自嘲幾句,走進客棧,山明站在門前收傘,拿著濕漉漉的傘進門找南紗時,南紗這才看到山明身上衣衫半濕,不由得秀眉輕蹙。

山明搖頭:“不礙事。”

南紗不語,微嘆氣。

客棧堂內坐著三三兩兩客人:一大早入城的行路商、持刀的江湖客、和為了尋找異居滅門案線索的一對夫婦,都在吃茶避雨。

南紗提起茶壺,給山明斟茶,她臉上的神情很平靜,看不出有什麽急躁的情緒,山明正靜靜地看著茶水匯聚,卷起漩渦,慢慢地,茶杯歸於平靜,身旁的傘已經積起一小灘水。

積水,也有其獨特的波光瀲灩。

將軍府。

姜流丹站在回廊上,看著院子裏低窪處積起來的一灘水,水正努力地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卻被雨水不停地攪亂,一點一滴,磨得人心要發狂。

小素拿著一封信朝姜流丹快步跑來。

姜流丹轉頭。

小素氣喘籲籲地將信遞給姜流丹:“姜姑娘,你的信。”

姜流丹頓了頓,遲疑地伸手接過信。

小素退到一旁,低頭聽吩咐。

姜流丹拿著信,她並不打開信,只是將信來回翻轉著,片刻,姜流丹停住手,對小素道:“你先下去。”

小素楞了楞,頷首退下。

姜流丹這才慢慢地拆開信。

果然是兄長的信,姜流丹握緊拿信的手,神情似笑非笑。

寧城不宜久留,明日我來接你回家。

自顧自話,還未說明為何不宜久留就非走不可。

姜流丹伸手,信被雨水打濕,墨跡一點一點地化開,最終墨水與紙融成一團,看不出原本的痕跡,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油然而生。

就算是小小的一灘水,也無法獲得平靜,因為這灘水的來源是,雨。

姜流丹苦笑,松開手,吸飽水的信紙掉落地上。

“吧嗒!”

手一抖,筷子就掉落地上。

響聲不大,剛好店內的人都能聽到。

阿春客棧內,寥寥無幾的客人似有若無地朝南紗這邊看來,打量幾眼又輕飄飄地移開視線。

南紗低頭撿筷子,腦袋一不小心碰到桌子一角,“嘭!”的一聲,桌面杯碟起伏。

客人再次掩飾著好奇的表情,隱忍而淡然地瞥向南紗。

南紗慢慢擡頭,右手揉著腦袋坐正身體,左手將筷子放到桌面。

山明的嘴角扯了扯,隨即地恢覆原狀,他溫柔地伸出手,揉著南紗被撞倒的位置。

南紗不悅地瞪向山明:“你在笑?”

山明臉色無異地環顧四周:“沒有。”

南紗郁悶地盯著剛撿起來的筷子:“我看到了,你別抵賴。”

山明手下的力道越發放松:“真沒有。”

久經磨練,已經將憋笑憋得內傷也可以習以為常。

南紗不再糾結這個話題,她推開山明的手,無聊地環顧四周:“莫非,我們也被這封信擺了一道?”

山明笑瞇瞇地看向南紗:“蘇明潤被耍了三回,你只是被耍一回,不虧。”

南紗偏頭,自嘲道:“我覺得很虧,我的時間很寶貴。”

山明夾起一塊蘿蔔糕放到南紗碗裏:“多吃點。”

南紗不語,低頭慢慢地吃起來。

雨靜靜地下著,又靜靜地停下來。

吃茶等雨停的客人陸續出門,客棧內只剩下從清晨吃到將近中午的一雙客人。

午時,灰蒙蒙的天空出現了陽光。

進入店內吃午飯的人漸漸多起來。

然後隨著時光的遷移,吃午飯的客人也散了。

小二時不時好奇地看著從早上一直吃到午後的客人,南紗端起茶杯,一邊喝著一邊看向門口,刻意忽略小二的打量。

山明突然站起來,沈聲道:“我出去一下。”

南紗頷首。

山明走出客棧,店內只剩下一位客人。

小二端上一碗蓮子羹:“客官,你的蓮子羹。”

南紗道謝,慢慢地吹著還在冒熱氣的蓮子羹。

熱氣慢慢地上升著、上升著,然後,飄著飄著的熱氣突然就消失了。

午後太守府。

方桌前田暉一直盯著粥上方的熱氣,宣行輕輕一吹,熱氣消散。

蘇明潤翻了個白眼,不理會這兩人無聊的游戲。

今日午餐廚房準備的飯菜比平時多,本以為中午南紗與山明會回府中用餐,沒想到,中午還是不見人影。

蘇明潤眼皮一跳,他看向宣行,問:“你說,南紗姑娘真的能見到送信人嗎?”

宣行淡然道:“你應該叫連夫人,他們已經成親了。”

蘇明潤頓了頓,惱怒道:“不要在意這些細節!”

宣行不語。

蘇明潤神情顯得有些局促不安:“我初次到約定地點,等了兩個時辰,第二次等了一個時辰,第三次,半個時辰就走了,後來就再也沒赴約。”

宣行轉頭看著蘇明潤,笑得瞇起眼睛,他道:“為何不對師爺嚴刑逼供?”

蘇明潤靜靜地看著宣行,不語。

宣行笑了笑,聳肩:“因為你需要師爺!”

蘇明潤挑眉,依舊不語。

宣行夾一塊醬漬羊肉放到田暉碗中,繼續道:“西北一帶土地並不肥沃,除雁谷縣、左山縣一帶,要種植糧食就必須重新開墾,開河引流建水渠,師爺不僅是寧城百事通,還對郡縣地帶了如指掌,你打算,用完即棄麽?”

蘇明潤拿起桌面的手帕擦掉田暉嘴角的醬漬,道:“寧城,是師爺的寧城,只要對百姓有利,我就會讓他發揮他該起的作用。”

宣行咧起嘴角,神情不明:“是師爺的寧城,你真敢說。”

蘇明潤笑了笑,拿起筷箸:“朝堂與師爺,後者才真正地將百姓放在心上。”

宣行沈默,他看向門外,院子裏的盆栽被風吹得一致地往後倒。

風席卷著威力,在寧城四處嬉戲。

阿春客棧門前濕噠噠的旗子被風撩起,刷拉拉地響著。

南紗用茶水在桌面寫字,水很快就揮發掉,這個習慣還是從宣行那裏學來的,和心事一樣,可以無比張揚覆雜,最終總會了無痕跡。

客棧內客人來了一撥,又去了一茬。

偶爾有商販入住或拿著房牌找掌櫃退房。

桌面上的茶熱了又涼。

猛烈的太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晃得人眼花。

晃著晃著,光線也漸漸地虛弱起來。

申時,一撥用餐的客人湧進客棧內。

南紗撐著下巴,在桌面寫下最後一個字,茶水幹透後,南紗站起來準備離開,一位女子突然站在南紗面前,微笑問:“我可以坐這裏嗎?”

南紗暼那女子一眼,簡簡單單的發髻,並插著兩根朱釵,眉眼纖長,面容姣好,身著價值不菲的暗紫綢服,綢服上繡著光華紋飾,手指白皙纖長,翻開茶杯時從袖口處能看到一只白玉鐲,華服佳人,美好無雙。

南紗頷首,作勢站起來:“當然可以,我準備走了。”

女子慢悠悠地坐下,她掏出描著正開得爛漫的桃花手帕,掩唇,似漫不經心道:“阿春客棧、卯時,我是阿塵。”

南紗微頓,詫異地看著面前的姑娘。

這位女子,名阿塵?給蘇明潤寄信的人?

斟完茶後,阿塵擡頭,指尖捏著茶杯:“怎麽,不坐麽?”

南紗暼向門口,隨後,她低頭坐下。

阿塵笑了笑,輕聲道:“別擔心,門前那位持劍公子一直在看著你。”

南紗動作一滯,隨即鎮定道:“我本料著你會來得晚,沒想到會來得如此晚。”

阿塵纖長的手指輕輕捏住手帕,擦擦嘴角,溫溫柔柔道:“我早午都曾遣人來看蘇太守有沒有赴約,但今日一整日,只有你在等著。”

南紗偏頭:“蘇太守赴約三次,均無緣見到姑娘。”

阿塵微頓,隨即笑得甚是燦爛:“或許,你該稱我杜夫人,要不,喚我阿塵也可。”

南紗不語。

阿塵無所謂道:“蘇太守太沒耐心,所幸我一直很有耐心地給太守寄信,要不也見不到你。”

南紗盯著阿塵:“異居滅門案,你果真有線索?”

阿塵掩唇輕笑,嫵媚不可方物:“那是自然,我夫君做的事,我怎麽會沒有線索呢。”

南紗楞住,她緊緊地盯著阿塵:“你夫君是何人?”

阿塵嬌聲道:“我夫君自然是杜大人。”

南紗緊張追問:“哪位杜大人?”

阿塵搖搖頭:“這就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南紗視線緊緊地鎖著阿塵,繼續問:“那刺客堂呢?”

阿塵輕輕一笑:“刺客堂?只不過是一把劍。”

南紗又問:“為何背叛你夫君?”

阿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纖長的手指動了動,擺出美好的形狀:“我見不得他好,最近他太得意了。”

南紗皺眉。

阿塵慢慢地站起來:“我夫君胸懷天下,異居算不得什麽,我,也算不得什麽,你挑自己認為可以相信的內容去相信罷。”

南紗皺眉,阿塵慢慢地往外走,她身姿綽約,嘴角始終磕著一絲溫和的微笑,客棧內大部分客人的視線都尾隨她而去,到門口處,她回頭,對著南紗微頷首,隨即消失在門外。

阿塵出去不久後,山明走進客棧,坐到南紗身旁:“跟丟了,她身邊有高手。”

南紗單手揉著太陽穴,疲倦道:“你沒用心跟麽?”

山明頓了頓,道:“我怕她調虎離山。”

這話意思是阿春客棧不夠安全,南紗所在位置不夠讓人放心。

南紗扯扯嘴角,覺得此話中聽,她扶著桌子站起來,道:“我們回去吧,出來一整日了。”

山明頷首,牽著南紗往外走。

小二看著兩人出門,突然覺得這兩位客人帶走了阿春客棧的一日。

平靜而有安詳的一日。

斜陽在街上游蕩,兩道相互依伴的身影被拉得無限長,無限親近溫馨。

南紗沈默,山明也不追問那姑娘究竟說了什麽。

就像,山明從來不會追問南紗的身世。

只要知道她出自南山,有師傅師兄師弟,這就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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