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眉目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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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朵的白雲和驕陽嬉鬧,一朵朵白雲趕著從太陽面前掠過,地上移動著一團團陰影,給沈悶的寧城平添了幾分生氣。

蘇明潤帶著一臉疲憊從公堂退出來,他單手正揉著太陽穴低頭看地板,腳步遲滯。

一擡頭,就看到小橋牽著田暉站在回廊上候著。

一大一小正眼巴巴地盯著自己。

田暉撇撇嘴,小圓臉擺出一副要哭出來的神情。

章師爺跟在蘇明潤身旁,似乎還要和蘇明潤討論公堂之事。蘇明潤搖頭,示意師爺稍候,便徑直朝田暉走去。

田暉委委屈屈地張開手,蘇明潤彎腰抱起田暉,回頭看師爺:“還有何事?”

章師爺微頓,看一眼田暉,猶豫半晌,才道:“東家,此犯人既然已畫押認罪,處決就不宜拖延,阿春客棧的命案本就令百姓倍感驚恐,加之異居命案突起,流言蜚語不斷,關於寧城很快就會起兵禍的揣測甚囂塵上,各路謠言正傳得沸沸揚揚,此時最重要的應是判處這位犯人,盡快結案以安撫百姓。”

蘇明潤單手拍著田暉的背,沈聲道:“若是處理得過於倉促,反而壞事。”

師爺急忙勸道:“東家切勿避重就輕,百姓等答案已經等得太久了。”

蘇明潤轉身道:“那就不妨再等一等。”

師爺皺眉,正要再勸:“東家……”

蘇明潤已經走遠,師爺只得嘆氣,咽下溜到嘴邊的勸告,對剛朝自己靠過來的趙都尉抱怨道:“東家最近是在與百姓置氣。”

趙都尉滿臉詫異地看著師爺:“為何?”

師爺搖頭,不語。

趙都尉更加不解:“你怎說得太守和女子一般?”

師爺回頭看趙都尉一眼,見到趙都尉眼中越發明顯的不解神色,意識到自己找的這個傾訴對象簡直就是一塊爛泥,不由得識相閉嘴,擺擺手,往後堂而去,心下做好面對繁雜公務的準備。

趙都尉很是郁悶,這麽些個文人學子,說話總是說一半,下半句非要旁人去猜測,簡直就是無理取鬧!

趙都尉用力地撓頭,見師爺都閉嘴走了,自覺留在太守府中也沒什麽用處,此時應去調查異居一案的線索,但視線卻黏在小橋身上,腳步遲遲邁不開。

小橋本來站在回廊等小路,被趙都尉那黏膩的視線盯得渾身惡寒,不由得壓下等小路的念頭,低著頭退下。趙都尉摸著唇邊的短須,看著小橋遠去的背影,心下慨嘆了一陣蘇太守好福氣,直到見不到小橋的背影,才訕訕離開。

太守府後院。

房內,擺在榻前茶幾上的黃金酥還是整整一盤,茶都不少些許。

蘇明潤放下田暉,回頭喚丫鬟端早已準備好的雞蛋羹。

房間很簡潔,裏間擺著床與案幾,案幾上還放著幾本書;外間放著長榻與桌椅,屏風隔開沐浴的空間,窗戶正開著,透過窗戶能看到外面栽種的桃樹,樹葉正青翠。

田暉盯著窗外的桃樹發呆。

蘇明潤進入裏間拿出一本書,坐在長榻另一頭,一邊翻著一邊拈起一旁的黃金酥塞進嘴裏,偶爾塞一塊到田暉嘴裏。

田暉味同嚼蠟地咬著,小小的人兒正盤腿坐在榻上,依舊呆呆地盯著窗外的桃樹。

丫鬟端雞蛋羹走進來,蘇明潤放下書,接過雞蛋羹,遞給田暉。

田暉只看一眼,搖頭。

蘇明潤便勺起雞蛋羹餵過去。

田暉低頭,盯著勺子。

蘇明潤難得耐心地哄道:“張嘴。”

田暉嘴巴一松,勺子就被推進嘴裏,那勺雞蛋羹被莫名地咽下去。

看得旁邊的丫鬟怔楞。

這麽溫柔有耐心的蘇太守可不常見。

丫鬟還處在驚訝狀態中,蘇明潤就已經餵起下一勺。

田暉以極其詭異的表情咽下一碗雞蛋羹,蘇明潤心滿意足,就像完成一件人生大事一樣高興,將空碗遞給丫鬟,然後將田暉晾到一旁,拿起書繼續自顧自地看著。

丫鬟出門前特意看一眼田暉,田暉也不鬧,靜靜地坐在一旁打嗝。

丫鬟頓時對田暉刮目相看。

一般的小孩子都是鬧騰鬼啊!

看書看入神的蘇明潤,直到聽到小路在一旁說話神志才從書本轉到現實中來。

小路站在一旁,疑惑地看著田暉,蘇明潤順著小路的視線看過去,田暉已經靜靜地趴在榻上一角睡著了,眼邊還帶著淚珠,也不知是什麽時候哭過。

許是在夢裏。

蘇明潤心一軟,嘆氣,抱起田暉走進裏間,將田暉放到自己床上,再細細地蓋上被子。

這一溫情父子相處的畫面,看得小路幾乎熱淚盈眶。

小路打小就在禦史府長大,跟著蘇明潤將近二十年,第一次見到蘇明潤對一個小孩如此溫和充滿父愛,只可惜,那不是小少爺。

若是前些年,少爺婚事成了,如今在少爺床上休息的,興許就是小少爺了。

小路還在遺憾著,蘇明潤已經從裏間悠悠然地走出來,問:“何事?”

小路回道:“剛才沈將軍路過,問起阿春客棧命案是否已經結案。”

蘇明潤皺眉:“他怎麽突然問起此事?”

小路嘆氣:“因為現在寧城正在盛傳,趙都尉已經拿下命案犯人,案子也已經審查清楚。”

蘇明潤緊緊地盯著小路,疑惑:“傳得如此快?”

小路頷首,不悅道:“是,我也不知是何人傳出去的。”

蘇明潤冷哼一聲,繼而問:“犯人現今還是有所隱瞞麽?”

小路撇嘴,不屑道:“剛才,我按少爺的吩咐去牢裏走一趟,一開始劉勇那小子也只是承認阿春客棧是他犯的案子,還說是子車族人指使,但當我說到,若不實話交代,府裏的先生也救不了他時,他的表情很快就變了,支吾好一會兒才不繼續指證北狄降民,但他提起名冊被毀一事。”

蘇明潤面色凝重,追問:“可是北狄降民名冊?”

小路忙不疊地點頭:“正是。”

蘇明潤坐回榻上,拿起一本書,用書脊輕輕地敲著茶幾:“那名冊是如何被毀?”

小路搖頭:“他也不甚清楚,但他很確定地說,名冊是在崇明城被毀掉的,有一人比他更清楚名冊被毀的經過,那人就是崇明城紫雲齋的齋主蔣富彬。”

蘇明潤停下敲茶幾的手,將書本放下:“那沈將軍呢?過門不入麽?”

小路一臉無奈:“我剛才也正準備請沈將軍進來一坐,他卻說還要去看看城門的布置,許是城門有有新安排,沈將軍不敢輕易放松,便親自盯著。”

蘇明潤橫掃一眼小路:“也不知是些什麽布置,整日都在城中四處瞎閑逛著……唉,若無他每日的瞎閑逛,寧城現在怕是已經大亂了。”

小路連忙笑道:“那是……沈將軍麽,雖然偶爾自說自話,從來不顧及少爺心情,但他是一等一的好將軍!”

蘇明潤食指忍不住敲起書本:“我又要去見見他了。”

小路楞了楞,頷首:“是,那小的現在就下去安排。”

小路轉身準備退下,但因心中有牽掛,不願這麽退下,他的腳步停在門口,回頭看著坐在榻上的蘇明潤,問:“少爺,你說,劉勇那小子還會透露更多的消息麽?”

蘇明潤嘴角輕輕一扯,眉眼卻冷冽起來:“這個你就得問當事人。”

小路滿臉唾棄:“這麽一個軟骨頭,怎麽就砍傷那麽多人。”

蘇明潤不語。

小路轉身出門。

蘇明潤停下敲書的手指,拿起書繼續翻看,這下,卻什麽都看不進去。

這麽一個軟骨頭,只要有足夠的時間以及足夠的威脅,就會抖出全部事情,同理,也會幹盡所有的骯臟事。

作為寧城的無賴,被那麽多人護著,該是頭一次吧。

蘇明潤“啪”地合上書。

裏間的田暉突然尖叫一聲。

蘇明潤扔下書本沖進裏間。

田暉坐在床上驚慌地四處折騰著,弓著小身板抱著被子,似是在尋找什麽,又似是在準備著逃跑。

聽到蘇明潤急促的腳步聲,小身板一時被嚇得渾身顫抖。

蘇明潤連忙放慢腳步,輕聲問:“做噩夢了麽?”

田暉呼吸急促,緊張兮兮地盯著蘇明潤,許久,眼中凝聚的驚悚才漸漸散開,小身板慢慢地止住顫抖,揉揉鼻子,田暉突然就哭出聲來。

蘇明潤頓時有束手束腳之感,頓了片刻,他靠近床邊,挨著床沿坐下,一邊擦著田暉臉上的眼淚一邊道:“做噩夢了吧?這種夢,過幾日,就不會再做了。”

田暉的眼淚像夏天的暴雨,越下越大,似有將床上被子都淹沒之勢。

蘇明潤抱起田暉:“我們出去走走,去沈將軍的府上。”

田暉趴在蘇明潤的肩上,大哭漸漸轉變為抽噎。

一路走出太守府,被風一吹,田暉抽噎的哭聲逐漸平息下來,轉為無聲。

蘇明潤走到門前,小橋拿著溫濕的手帕趕上前來,遞給蘇明潤。

小路已經備好馬車,蘇明潤一手拿著手帕一邊抱著田暉出門,在門房的註目禮下鉆進馬車。小橋在府門前張望,門房看看小橋,又看看馬車,欲言又止。

馬車在街上跑起來,車廂內,蘇明潤細細地擦著田暉的臉:“男兒有淚不輕彈,你可懂?”

田暉看著蘇明潤,那雙烏黑的眼睛看得蘇明潤一陣愧疚。

對著一個喪失至親的孩子,要求他有淚不輕彈,著實是為人所難。

蘇明潤嘆氣,妥協道:“那就只能哭一陣,哭完就要停下來。”

田暉低頭。

蘇明潤擡手,拍了拍田暉的腦袋,輕聲道:“好了好了。”

就這麽哄說間,將軍府就到了。

小路從馬車上跳下,蘇明潤掀開簾布,他扶著小路的手先下馬車,再轉身將田暉抱下來。

無論來了多少次,將軍府府門還是一樣的恢弘大氣,古舊的痕跡略顯年代感,門房早在看見蘇明潤馬車的時候就已經進去通傳。

蘇明潤剛走到門前,老陳就匆忙跑來接待蘇明潤:“蘇太守,將軍有請。”

蘇明潤頷首,牽著田暉往裏走,小路隨後跟上,老陳看著小小的田暉楞了楞,從未見過蘇太守身邊帶著小孩,老陳很是好奇,他慢慢地蹭到小路身旁,八卦地低聲問小路:“蘇少爺身邊,這孩子……”

蘇明潤與沈昭武在京師就已相識,小路對老陳十分熟稔,聽到老陳發問,小路也壓低聲音解釋道:“這是異居田掌櫃的兒子,異居出事後,少爺就帶他在身邊。”

老陳滿臉同情:“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小路也一臉同情:“也不知少爺何時會膩,要知道,少爺耐性一向不好。”

老陳看著田暉的眼神越發堆滿溫情同情。

主堂內,姜流丹和宣行坐在一旁,沈昭武坐在主位,蘇明潤剛入門,就對上沈昭武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神:“你突然說要來,為何?”

蘇明潤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關於這批北狄子車族的移民名冊,當初聖上下令遷調時,誰也不曾想到這名冊會失蹤,導致寧城的管理不到位,如今麻煩頗多。”

沈昭武略思索,皺眉問:“你查到名冊了麽?”

蘇明潤抱起田暉,將他放到椅子上:“今日聽犯人提起,要想知道更多有關名冊的線索,還需到崇明城走一趟。”

沈昭武低頭看田暉,眉頭緊鎖,眼神很是慎重:“又要離開寧城麽?黃副將最近忙著軍中演練,怕是無法脫身。”

蘇明潤扯扯嘴角,道:“我本打算自己去。”

沈昭武搖頭,面色嚴峻,流露出明顯的不同意:“你暫且不能離開寧城。”

廢話,寧城的太守在寧城混亂之時離開,簡直是火上澆油,亂中添亂。

姜流丹看看沈昭武,又看看蘇明潤,突然道:“兩位大人若是不方便,不如由民女代走一趟,可好?”

蘇明潤偏頭,眉毛一挑,臉色耐人尋味:“哦?”

宣行向田暉招招手,田暉頓了頓,他慢慢地從椅子爬下來,走向宣行。

待田暉走近時,宣行一把握住田暉的手,似漫不經心地建議道:“既然事關子車族的管理,不如讓他們的前首領子車弋陽自己跑一趟,如何?”

蘇明潤看向沈昭武,征求意見:“你道如何?”

沈昭武低頭想了想,片刻,才下定決心:“還是我走一趟,此事不宜推遲,我明日出發。”

姜流丹堅持:“那我陪沈將軍一道。”

宣行抱起田暉,笑道:“相信子車弋陽也會很樂意證明自己。”

沈昭武滿不在乎道:“那明日卯時出發,在南城門集合可好?”

姜流丹頷首:“自然聽從將軍吩咐。”

宣行低頭細細看著田暉胖乎乎的小手,又伸手拍了拍田暉的頭,輕聲道:“子車弋陽也願意聽從將軍的安排。”

既然這幾個人已經做好決定,蘇明潤也不打算逗留,將一封信遞給沈昭武,補上一句:“裏面有聯系人的信息。”然後就從宣行手中抱起田暉,告辭離開。

旁觀的小路全程有些懵。

少爺與沈昭武的談話依舊言簡意賅,但現在連姜流丹及宣行都跟上了這兩人的說話速度,明明自己聽著這幾人的對話就一頭霧水,不料大家竟都有相談甚歡的錯覺。

怎麽我跟了少爺那麽多年,這方面還是沒長進呢?

小路一路上趕著馬車回府時,陷入了強烈的事後自我反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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