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變幻，明明暗暗，天光亮了兩個時辰，又黯淡下來，陰沈得像醞釀怒火的臭臉。

城西門一案了結後，寧城逐漸平靜下來。

蘇明潤開始沒日沒夜地思考著西北郡縣的未來走向，看著大批地方官的奏報，隱約中，感到有人想要借著子車一族遷到西北的由頭搞得寧城不寧，姜流丹一案鬧得熙熙攘攘，眾人皆知，要平和處理原住民和新遷入者的關系，實在不是易事。

書房裏，一盞蠟燭燈照亮案桌前堆積的文書。

蘇明潤正壓低頭，盯著手中的案策。

趙都尉步履匆匆地從門外闖進來，他聲若洪鐘：“不知大人找下官為何事？”

蘇明潤被趙都尉的大嗓門嚇得一驚，面上白了幾分，他楞了楞，黑著臉問：“小路呢？怎麽沒人通傳？”

趙都尉莫名其妙地回看身後，埋怨：“不是大人找我來的麽？”

蘇明潤嘆氣：“正是。”

趙都尉好奇地打量蘇明潤。

蘇明潤還是氣不過，再次問：“小路呢？他不是應提前通傳麽？”

趙都尉搞不清狀況，只是輕“哦”一聲，道：“他在後頭跟著呢，大老爺們的走得忒慢了。”

蘇明潤：“……”

趙都尉眼巴巴地看著蘇明潤：“大人，究竟有何要事？”

蘇明潤放下手中的折子，擡手揉著太陽穴，輕聲道：“前些日子的城西門斷手案，趙大人了解詳情吧？”

趙都尉登時想起姜流丹那張明艷的臉，眸中閃爍著耀眼的光彩，片刻，又絕望如死灰：“知道。”

蘇明潤看著趙都尉：“百姓騷動，你也知道？”

趙都尉楞了楞，隨口道：“不是都解決了麽？”

蘇明潤搖頭：“可不，本官只是想知道，誰在背後推波助瀾，讓西北不寧。”

趙都尉驚訝地張大嘴巴：“誰這麽能耐，敢在寧城鬧事？”

蘇明潤微笑，反問：“你說呢？”

趙都尉茫然搖頭。

蘇明潤放下手，隨手端起案牘旁的茶杯，道：“本官請趙大人前來，是希望大人查明背後的推手，這對大人而言應是小事吧？”

趙都尉很快就反應過來，拍著胸口信誓旦旦道：“憑本官對寧城的熟悉程度，此事不正手到擒來！”

蘇明潤笑道：“有勞大人了。”

趙都尉緊緊盯著蘇明潤：“大人還有何吩咐？”

蘇明潤低頭喝一口茶，輕聲道：“沒了，希望趙大人能早日給我答覆。”

趙都尉頓了頓，黯然道：“是。”

隨即拱手告辭。

唉，還以為是要將那位姜姑娘發配到自己身邊呢，還眼巴巴地肖想著。

趙都尉郁悶地往外走。

正趕上小路從門外沖進來。

走遠的趙都尉還能明顯地聽到小路通報：“大人，這，這雁谷縣的孫縣令求見。”

蘇明潤放下手中茶杯，皺眉：“他來幹什麽？”

小路僵著臉：“不知。”

蘇明潤定定地盯著小路：“剛才趙都尉前來，你怎的不通傳？”

小路蔫了：“那趙老粗走路像跑似的，好像身後跟著狂徒猛獸似的，我跟不上啊少爺。”

蘇明潤一手拍到自己額上，嘆氣：“算了，讓孫縣令進來吧。”

小路皺巴著臉出去，不消片刻，帶著孫大人進門。

蘇明潤拿著一卷書慢慢地翻著。

孫縣令一進門，就驚驚慌慌地跪下：“大人，調派到雁谷縣的降民失蹤了！”

蘇明潤猛地擡頭，驚訝神色一覽無遺。

孫縣令跪在地上，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大人，下官認為，這批失蹤的移民定是與什麽人有勾結，壞我西北一帶的風氣，然後被識破後慌忙逃離！”

蘇明潤斂起驚訝神色，眉毛一挑，語氣不平不淡：“哦？”

孫縣令連忙解釋自己的猜測，以便讓它聽起來更加合理些：“正是，雁谷縣均給這些降民安排住所，並提供一方田地，對待他們與當地百姓一視同仁，實在沒什麽逃跑的理由……大人，你說，他們會不會真的和西北六王爺有所聯系？”

蘇明潤神情表現得很是親切：“孫縣令快快請起，光聽著孫大人的猜測居然忘記給孫大人上茶，小路，還不快扶孫大人起來？”

站在一旁的小路癟癟嘴，上前扶起孫大人到次座坐下。

小橋奉茶。

蘇明潤端起茶杯，遲疑道：“孫大人的猜測聽起來不錯，但猜測總歸要有理有據，大人可有證據？”

孫縣令頓了頓，為難道：“這……”

蘇明潤放下茶杯：“這勾結六王爺的罪名著實不小……但本官認為，孫大人既然能如此想，定是有其道理，不知孫大人的道理為何？”

孫縣令皺眉，作思索狀：“這批移民無故失蹤，若非衙役發現荒地完全沒有開墾的痕跡也不會發現整個小村落竟全空了，他們為何要逃呢？下官心下一想，就想到了六王爺。”

蘇明潤眉毛一挑，這心下一想，倒真是針鋒相對！

唬人演技一流的蘇明潤臉色和緩，微頷首：“確實，西北一帶除了沈將軍就是六王爺，但猜測不能作為案件的定論，這樁失蹤案，還希望孫大人能查明真相！”

孫縣令恭敬道：“正是，但雁谷縣事務繁多，下官此次前來，除了向大人匯報雁谷縣降民失蹤案情外，還希望大人能調集人手相助。一百多人失蹤，我們的小縣衙確實人手不足啊！”

蘇明潤低頭想了想，爾後方道：“既然如此，那本官與沈將軍商議後再酌情調派人手。孫大人還請先回雁谷縣，穩定大局。”

孫縣令連忙稱是，達成目的後也就不必再留，他識趣地低頭告退。

待孫縣令走後，小路好奇問：“少爺，果真與六王爺有關嗎？”

蘇明潤聳聳肩：“不知。”

小路悵然，然後痛心疾首：“我還以為少爺會知道呢。”

蘇明潤暗自翻白眼，搖頭：“當真不知，既然那麽多人無端失蹤，也著實應該找沈將軍商量商量。”

小路蠢蠢欲動：“那我去備馬車。”

蘇明潤搖頭：“不用馬車，我們走走吧，這會兒沈昭武都不知道會在哪個旮沓巡邏。”

小跑到門口的小路硬生生地停下腳步，回頭陪個笑臉：“也是，沈將軍總是如此一板一眼，習慣親力親為。”

蘇明潤頷首默認，帶著小路出門。

寧城是西北大城，和西北游牧的貿易來往一般在寧城西坊趕集日進行，但因為近些年來京城與六王爺關系尷尬，將軍嚴格控制著進出城的人口，寧城邊境貿易一度衰落，北狄一戰後，六王爺也消停下來，春風一夜之間又吹到寧城，最近的寧城逐漸熱鬧起來。

往來商販行人不絕，也難怪沈將軍總是要親自巡城才放心。

蘇明潤一邊走著一邊環視四周。

這麽一看，倒看到一位故人。

一位印象相當不好的故人。

曾經的科舉狀元郎、當年蘇明潤的競爭對手、不入官門卻選擇雲夢宮的怪胎、讓天下學子各種羨慕妒忌恨的宣行先生。

他站在街邊小攤前，一手拿著冰糖葫蘆一邊遞上幾枚銅錢。

穿著一身寒酸的灰青布袍，嘴角永遠帶著幾許讓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蘇明潤停下腳步。

人們在宣行身旁來來去去，不消片刻，他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了。

蘇明潤皺眉

他怎麽來到寧城了？

跟在蘇明潤身後的小路驚訝地盯著蘇明潤的背影，隨即順著蘇明潤的視線看過去，卻什麽都沒看到，小路好奇問：“少爺，你在看什麽？”

蘇明潤回過神來，轉頭掃小路一眼，微搖頭。

只是突然間，心情就變壞了。

小路茫然地審視蘇明潤。

不知為何，少爺好像心情跌入了寒冬。

明明最近天氣雖不算很好，卻也不至於讓人心寒啊……

小路郁悶，少爺的心思果然猜不透。

蘇明潤繼續往前走。

小路無奈地跟上去。

他身後的街角，一人從熱鬧的巷子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根冰糖葫蘆，定定地看著被人群淹沒的蘇明潤。

宣行看看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再看看蘇明潤的的背影，頓了頓，無聊地打個哈欠，轉身往異居方向走去。

寧城過於熱鬧，反倒讓人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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