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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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周圍的聲音像是被隔絕了一般,只有他和謝時桑的呼吸聲。

沈讓緊盯著那鐲子,許久,才強迫自己移開視線。

他不認識什麽鐲子的款式,只是眼前這個白玉鐲子內芯的紋路和他十年前在照片中看見的那只鐲子紋路極其相像。

兩只貓爪似的紋路,可愛俏皮,很難想象那長相端莊溫婉的女子會戴上這樣精巧可愛的配飾。

謝時桑也久久沒有說話,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最終,他慢慢伸出手,往棺材中那具男性屍體的腿部探去。

屍體已經高度腐爛,皮膚黏膩,那骨頭也冰涼得可怕。

沈讓嗓子有些發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看著他不顧臟汙,扯開那些肉皮,露出左腿的膝蓋骨。

只見那只膝蓋骨與腿骨之間固定著一枚鋼釘,那是當年他父親進入副本時被怪物生生扯斷了腿後搶救時釘上的。

他呼吸窒住,緩緩擡起手,指尖顫抖地,觸摸到那枚釘子,被那刺骨的寒意激得微微一顫。

謝時桑垂著眸,摳開上面那些腐肉和汙血,細長的手指從那釘子上摩挲而過。

半晌,他收回手,薄唇輕抿,沒說話。

沈讓看著他沈默的模樣,眼底染上心疼和澀然。

謝時桑從棺材裏退出來,呼吸間彌漫著一股腐臭,他繞到一旁,將一旁的女屍也掀開。

腐爛的皮肉翻卷,露出蒼白的骨頭。

謝時桑緩緩俯身,手指覆在那女人的手腕上,細細摩挲,最終停在她那枚玉鐲上。

那滑膩的觸感讓他渾身緊繃,臉色隱隱發白。

沈讓看著他的手,又看向他,情緒覆雜,良久,沒忍住地上前,握住他的指尖,用帕子替他擦凈,“屍體都腐爛了,你的手……”

謝時桑猛然抽回了手,擡眸看向他,眼底是深沈的怨恨和殺意,看得沈讓心中一悸,下意識退了一步。

謝時桑掌心僵了僵,許久才移開視線,漆黑的眼瞳恢覆平靜,然而,細看卻能看見藏著幾分淡淡的恍惚,“是他們,真的是他們。”

沈讓眼眸微熱,想要說些什麽來安慰他,才發現自己的言語在這一刻多麽匱乏,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謝時桑低頭,小心翼翼將那玉鐲從屍體上取了下來,隔著帕子,握在手心。

沈讓看著他,心臟酸疼得厲害。

十多年以來謝時桑一直堅信自己的父母沒有死,他們只是失去了聯系,又或許只是迷失在某個副本中,正過著與世隔絕的美好生活。

可是,眼前的這一幕如此殘忍,將他這麽多年的幻想打碎。

謝時桑慢慢閉上眼睛,遮住眼底的酸澀,等再睜開,恢覆了平靜。

沈讓嗓音微啞地開口,“先離開這裏吧。”

謝時桑看向那兩具屍骸,片刻,微微頷首,兩人合力將棺蓋合上。

蓋上之前,謝時桑又看了他們一眼,晦暗不明的光線下,他清冷的面容無悲無喜。

沈讓心中難受,從早上開始謝時桑對自己的態度就很不對勁,他說不出來什麽不對勁,總之這一刻他隱約感覺到對方似乎有點抵觸自己,甚至不願自己觸碰到他。

此時此刻,明明相近的兩人,分別有很多情緒,在醞釀和翻湧著。

他們待了片刻,終是離開了這裏。

關上地下密室的門,站在外面,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腐爛的氣味,謝時桑呼吸微顫,臉色發白。

村長家被火燒得一幹二凈,就算是他們想查找什麽線索也無從下手,而且這只是一個懲罰副本,現實中並沒有死的人是不會被投射在副本之中,謝時桑想要查找什麽,只能等出了副本親自回一趟西沙拉陌雪山。

兩人離開村長家,外面不遠處的火山山頂冒著黑煙,天地間一片灰蒙蒙。

謝時桑把那只玉鐲小心翼翼地收進手環空間裏,和沈讓一同往奶茶店走。

路上,沈讓幾次開口安慰他,都沒得到回答,最終只是默默跟在後面。

謝時桑背影沈默,在火光和陰霾下看起來尤為寂寥。

沈讓眸光沈了沈,擡手,輕輕搭在他肩膀上,動作盡可能的輕柔,“時桑……”

謝時桑腳步一頓,沒有躲開。

沈讓將他抱住,能感到他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緊接著他轉身面對自己,看著自己的目光是覆雜而晦暗。

在這一刻,沈讓終於確定,謝時桑在抵觸自己。

是他做錯了什麽?還是因為方才見到父母遺體讓他情緒受創?抑或是自己無意間做了什麽,惹他反感了?

沈讓不得而知。

他壓抑著焦躁的情緒,溫聲道,“等出了副本,我陪你回去一起查找真相。”

謝時桑眼眸微微一顫,有什麽洶湧的情緒壓過了心底的沈重。

“不用了,我自己的家事,我自己會查清楚。”

沈讓被他拒絕,居然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他看著他,“謝時桑,我們既然在一起了,你的家事也是我的事,我們可以一起面對這一切。”

他頓了頓,故作輕松地道,“你不是說想要帶我一起回西沙拉陌嗎?”

謝時桑聽到這句話,終是擡起手,將他從自己懷中推開,掌心收緊,深吸了一口氣,才開口,“沈讓。”

“怎麽了?”

謝時桑閉了閉眼睛,“我有話跟你說。”

沈讓喉頭哽塞,“什麽話,不能等出去再說嗎?”

謝時桑久久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沈讓嗓子發堵,隱隱感覺到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等出了副本再說好嗎?十三……”

謝時桑沈默了許久,最終妥協了。

兩人就這樣靜靜對望著,周遭火光漫天,陰霾沈沈。

良久,謝時桑才率先轉身,繼續往奶茶店走去。

沈讓看著他的背影,心裏隱隱沈重。

兩人回到奶茶店,謝時桑的情緒已經調整過來,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只是略微疲憊。

沈讓拿了兩份蛋糕和奶茶,兩人默不作聲地吃著,謝時桑在手環上按著什麽,沈讓看不清,他低著頭看著手中的奶茶許久沒有回過神來。

十年前,謝時桑請他喝的第一杯奶茶,原來是這個味道。

這麽多年以來他沒有再碰過奶茶和蛋糕,因為,這兩樣東西承載著他和謝時桑最初相遇的回憶。

謝時桑喝完了半杯奶茶,擡眸看向沈讓,從對方覆雜的視線裏讀懂了他在想什麽。

他扯了扯唇,沒說話,收回目光,繼續吃著蛋糕。

沈讓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心中壓抑著情緒,等吃了最後一塊蛋糕,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謝時桑,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你可以跟我說,我改。”

謝時桑動作微頓,放下勺子,沈默了半晌,擡眸,看向他。

火光下,他眼眸漆黑,波瀾不驚,沈讓看著這樣面無表情的謝時桑竟有了幾分陌生。

終於,謝時桑緩緩開口,“我知道哪裏有發電機了,一會兒我就去拿,你待在這裏,別亂跑。”

沈讓心臟重重一顫,下意識攥緊了雙手,點頭,嗓子微啞,“好。”

謝時桑沈默片刻,起身將剩下半杯奶茶留在桌子上。

他拎起背包,往外走。

沈讓安安靜靜地坐著,攥緊的右手微微松開了些許,露出一絲紅色線頭。

那是一條紅繩手鏈。

同樣的地方,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物品。

謝時桑十年前送給他的紅繩手鏈,在他被他一槍打中時留在了他家中。

後來他回過西沙拉陌,卻再也找不到同一款紅繩手鏈了,只能用一根相似的紅繩道具假裝那條紅繩手鏈還在他手上。

他看著那紅繩許久,最終,緩緩握緊。

或許真的物是人非,什麽都不一樣了。

就像他,昨天還在他強勢的攻擊下,潰不成軍,一字一句地訴說著喜歡和愛,可轉眼間,在他確定了自己心意後,又硬生生拉開了距離,如同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誰也無法跨越。

沈讓按捺著心底的不安和迷茫,等謝時桑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沈讓看著外面燒著熊熊大火的灰霾天色,神經緊繃,數著時間,卻始終沒有等到謝時桑回來。

他心中開始發慌,起身就要出去尋找。

謝時桑頂著的是他的身體,他的身體怕熱,怕火,那些帶著火系能源的火源絕對是克制異形能力的。

沈讓越想越不安,正要沖出奶茶店。

這時,外面傳來轟隆聲響。

是火山噴發了。

地面劇烈震動,奶茶店裏的桌椅都跟著搖晃起來。

沈讓臉色泛白,一顆心幾乎提到嗓子眼。

他猛然轉身,沖了出去。

外面的火勢更加兇猛了,火光漫天,整個村子都在火海中。

沈讓四處搜尋,卻不見謝時桑的身影。

他一顆心緊緊揪起,發瘋似的喊道,“謝時桑!”

“謝時桑!你在哪兒!”

“謝時桑……”

沈讓慌亂喊了好幾遍,都沒有得到回應。

他發了瘋似的在周圍找,大火席卷過所有的房屋,漸漸逼近奶茶店。

沈讓體力不支,他氣喘籲籲,雙眼發紅,咬緊牙關繼續找。

“謝時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在這裏。”

聲音淡淡,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響起。

沈讓渾身一顫,猛地轉身望去。

火光中,謝時桑從他身後不遠處緩緩走出來,單手拎著沈重的發電機,身上沒有受到任何燒傷,只是發絲和睫毛上沾染著星星火灰。

他看到沈讓,朝他走來。

“謝時桑!”沈讓緊繃的神經驟然放松下來大步走過去,將他抱住。

謝時桑將發電機放下,擡起雙臂回抱住他。

沈讓狠狠抱著他,大口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爆炸。

“我沒事。”謝時桑在他耳邊低聲道。

沈讓閉了閉眼,用力收緊手臂,好一會兒才平覆情緒。

他松開手,雙手抓著謝時桑的肩膀,仔仔細細檢查他身上,看到並沒有燒傷,懸著的心才落回胸腔。

他松了口氣,紅著眼眶,啞聲開口,“沒事就好,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謝時桑靜靜地看著他發紅的眼睛,蒼白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擡手將他垂到額前的發絲撥開。

“這麽緊張?”他輕聲玩笑地說,“這可是你的身體,你那麽厲害,哪有那麽容易出事?”

沈讓喉嚨哽著,聲音沙啞,“我又不是刀槍不入的……”

“進去吧。”謝時桑將發電機拿起來遞給他,將他推進奶茶店。

沈讓回頭就見,謝時桑將門鎖上了,還把自己隔絕了外面。

“謝時桑?”

火光透過窗戶映在他臉上,將眉目都染上暖色。

他垂著眼簾,慢慢將鑰匙從門縫之間推進門內。

“沈讓。”他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沈讓站在原地看著他。

謝時桑站在門外,隔著玻璃門,緩緩擡起手,撫上他的側臉。

沈讓低頭怔怔地看他,心臟跳動。

“你說你不會死的?對不對?”謝時桑笑了笑,指尖輕輕撫摸著玻璃上他的輪廓,一字一句認真說道,“這是你的懲罰副本,只有你死了才能離開。”

沈讓瞳孔微微放大。

他動了動唇,蹲下身子,伸手將鑰匙推出去,“謝時桑,你別鬧了,快開門進來。”

“你現在頂著我的身體,萬一我們沒換回來,那死的就是你了……”

謝時桑沒動,而是半蹲下來,直直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最終做出了某個決定,輕聲說,“沈讓,我好像不喜歡你了。”

沈讓整個人僵住,像是沒聽懂他說了什麽,“你說什麽?”

謝時桑彎唇笑,琉璃似的眼眸映著火光,熠熠生輝。

“對不起啊,你這人真的很無趣,無論是床上還是生活,實在太無趣了,每次呢,我還沒盡興你就疼得要死,哭得厲害。”

“從前沒得到你,是我對你的執念太深,現在嘗到了滋味,我就對你沒感覺了。”他撫著玻璃門上印著的他的眉眼,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沈讓,其實我更愛我自己。”

沈讓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腦袋嗡嗡作響。

謝時桑收回手,緩緩站起來,隔著門玻璃,笑容蒼白,“所以,要好好保護我的身體啊。”

沈讓怔怔看著他,瞳眸顫動,一種無法形容的鈍痛從心口蔓延開來。

他聲音發顫,艱難開口,“謝時桑你混蛋……”

謝時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火海中。

沈讓猛地站起來,伸手去抓,卻被玻璃阻礙。

“謝時桑!”他撕心裂肺地喊。

謝時桑沒有回頭,一步一步遠離他。

沈讓眼睜睜看著他被火焰吞沒。

轟隆的巨響幾乎震裂。

沈讓目眥欲裂,擡手狠狠砸在玻璃上。

“謝時桑!”

他撕心裂肺喊著他的名字。

哪怕知道他聽不見。

他舉起一旁木凳用力拍打著玻璃,直到雙手血肉模糊,也沒能將厚重的玻璃打碎。

最後,無力跌坐下來,雙眼紅透。

他雙手緊握成拳,死死抵著心口,眼淚滑下來。

他呼吸顫抖,無聲慟哭。

火光映著他的淚,刺目又絕望。

許久。

他用力抹了一把眼淚,轉身走到發電機旁,將電源打開。

冷庫光芒亮起,熱氣也被逐漸驅散。

沈讓沈著臉看著外面。

謝時桑被火焰吞沒了,可他知道,他還活著。

懲罰副本九死一生,它會讓人生不如死,死去活來,讓人永遠記住副本規則不可破,規矩不可忤逆。

沈讓怕熱怕火,被火焰吞噬,痛感會翻倍放大,一開始他就是想放棄生命離開副本,雖然,任由火勢彌漫周身,渡過火刑,能最快通關。

但如煉獄焚燒的痛苦誰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最後,如果沒熬過去,自殘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他們之所以尋找發電機也不過是為了能夠不那麽痛苦地接受懲罰,等待時間到了就能完好離開,但副本時間不定,誰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離開。

謝時桑已經找到了父母,他想盡快離開副本,那麽只能用他的身體去過那火刑。

他提前說了那些話,是要他不要為他的處境感到難過。

可是,沈讓只要一想到謝時桑正忍受著那樣的痛,眼睛就澀得要掉淚。

他低低地吸氣,拳頭緊握,死死盯著外面。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四周火焰越燒越烈,溫度節節攀升,就連冷庫裏的空氣都變得燥熱。

沈讓的視線卻始終沒有移開。

他盯著火焰,攥緊手指,耐心等待。

仿佛煎熬了幾個世紀。

終於,外面火焰漸漸熄滅。

沈讓呼吸一滯,猛地起身,沖向玻璃門。

謝時桑跪坐在那兒,衣衫不縷,狼狽不堪,面色蒼白,睫毛和發絲上都覆著一層灰,沈讓的身體體質特殊,沒有燒傷,只是大汗淋漓,氣息虛弱。

他緩緩擡起頭,漆黑的瞳孔對上沈讓的眼睛。

沈讓一瞬間眼淚就掉了下來,他看到了。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再也沒有了愛意和深情,只有深深的仇恨和憤怒。

與十年前提起那些怪物時的表情如出一轍。

這才是真實的謝時桑。

他看著他,所有的情緒都堵在喉嚨,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謝時桑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蒼白的臉上恢覆了往日的平和,他微喘著氣,腦袋抵著玻璃門,低聲說。

“通關了,我們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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