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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龍亢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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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龍亢喋血

終究,還是我這個壞胚,繼承大業。

洛陽, 河南尹府。

桓彰已多日沒有合眼,國字臉上的睥睨之態已被焦躁陰鷙取代。數日前, 蕭道陵的公文與桓淵的私信幾乎同時抵達。他像一頭被困陷阱的猛虎,找不到出口。

黃昏時分,風塵仆仆的信使被帶入府中。信使來自永都,是他自己的死士,帶來了由李靈陽親手加封的密匣。

桓彰屏退左右,打開密匣。匣中兩件東西。

第一件,是天子李雲暉的私印手敕,訴說他與阿姊在宮中受人欺淩, 心中惶恐, 懇請姐夫即刻入京, “以慰聖心, 以固社稷”。

桓彰握著天子手敕, 熱血沖上頭頂。

他強壓狂跳的心, 取出第二件東西,一封蕭道陵筆跡的信。信中詳述了蕭道陵將如何借桓充大壽之機, 將其誘入永都軟禁,並已布下天羅地網, 只待時機一到,便將桓氏在洛陽與龍亢的勢力“盡數拔除, 不留後患”。

桓淵的信是猜疑的種子, 這封信則是鐵證,天子手敕提供了行動的合法性。

這是完美的閉環。桓淵並非虛言離間,蕭道陵吃裏爬外, 真要對自己的親族趕盡殺絕。而天子, 也在暗中求救。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桓彰不再是猶豫不決的一方諸侯, 而是被逼入絕境、手握大義的孤忠之臣。恐懼、不甘、野心,以及被欺騙的憤怒,引爆了他。

“蕭道陵,你欺我太甚!”

他一腳踹開大門,厲聲喝道:“備甲!點三千精騎!”

“封鎖洛陽四門!許進不許出!”

“即刻返回龍亢!”

龍亢桓氏祖地。

桓彰的三千精騎在夜色掩護下,徑直奔向桓氏宗祠。心腹甲士迅速接管了周遭要道,控制了武庫,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

宗祠,是桓氏百年榮耀與血脈的象征。黝黑的巨柱撐起高遠的大殿,數百個祖先牌位在昏暗的燭火下羅列,註視著這片土地上的後人。

桓彰鐵甲未卸,踏入了桓氏禁地。他帶來的血腥氣沖撞了宗祠內常年不散的檀香。他以繼承人的身份下令,召集了所有在龍亢的家族核心成員,包括他的叔伯、堂兄弟,以及沈浸在即將赴京受賀榮光中的大家長,桓充。

夜半,子時。

桓氏的核心族人已到齊,大多睡眼惺忪,在各自的席位上交頭接耳。

桓充高坐於家主之位,顯得老態,威嚴卻不減。

他不滿地看著堂下一身甲胄的桓彰,“又是為何事如此驚惶?三天兩頭沒個消停。這般年歲還不知穩重,比你兄長差遠了。”

他一邊嘆息一邊斥責,“你身為洛陽守將,擅離職守,還在宗祠內披甲,成何體統。可惜你兄長早逝,否則無論如何也會將你這不成器的老二帶上正道。”

桓彰沒有回應,站在大殿中央,冰冷掃視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直到最後一名族老被甲士請入,他做了個手勢。

“吱呀——哐當!”

重逾千斤的巨木大門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關閉。

緊接著,鐵栓落鎖的聲響自門外傳來。

宗祠,被封死。

“桓彰,你這是要幹什麽?”

族中長老們開始呵斥。

“議事便議事,鎖門做甚?”

“回回一驚一乍不懂禮數倒也罷了,此次欺人太甚。”

數十名手持長刀的甲士自大殿陰影中步出,將桓氏族人團團圍住。

冰冷的刀鋒與祖先牌位一同註視著殿中眾人。

桓充站起,厲聲喝道:“逆子!有何圖謀?”

桓彰無懼,一步步走向桓充所在高臺,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內回蕩。

“父親,還想去永都赴宴嗎?”

他取出天子手敕與密信,狠狠摔在桓充面前,“看看你幹的好事!刺殺失敗,惹出天怒人怨!看看大將軍的恩典!”他眼中布滿血絲,“你的好孫兒,要借你六十大壽,將我桓氏滿門一網打盡!盡誅桓氏,不留後患!”

桓充不可置信,抓起信與手敕。

片刻的混亂後,他憤而將信撕破。

“偽造的!陵兒是我一手教導,是我桓氏的麒麟兒!”

“他敬我愛我,豈會反我!”

他轉向桓彰,眼中是徹骨的失望,“是你!你這個逆子!你不甘居於人下,從前便嫉妒兄長。如今竟偽造文書,構陷你兄長血脈。你不配為人,你瘋了!”

“我不配為人?我瘋了?”

桓彰笑了,帶著病態的快意。他看著父親,又看向那些在他甲士刀鋒下瑟瑟發抖卻仍不忘對他吐露輕蔑的族親。他繼續大笑,笑聲像是在胸腔裏憋了半輩子,終於在這一刻炸裂開來,帶著令人心驚的淒厲。

他笑出眼淚,因為想起了那場奪走兄長性命的意外,想起了自那以後,父親看向他時永遠帶著審視、懷疑甚至透著“為何活下來的不是老大”的眼神。

兄長死在了最完美的時刻,從此成為桓氏祠堂裏不朽的豐碑。而他,無論是在戰場殺伐果決,還是為家族四處奔走,在父親眼裏,都是堪堪將就的替代品。甚至,他越是表現得精明能幹,父親就越覺得他陰鷙險惡。

情何以堪!

他緩緩拾起撕破的信,又撿起天子手敕。

“父親,是你太老了。你太老,太瞎,太自負。”

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中再也沒有渴望認可的卑微。

“你還當他是在你膝下承歡的孫兒?他如今是大將軍,是手握屠刀的蕭道陵!屠刀已架在脖子上了,你還要去永都赴死,還要拉著全族給你陪葬?”

他向前逼近一步,重甲在寂靜中摩擦。

“我嫉妒兄長?構陷兄長血脈?”

他盯著桓充蒼老威嚴的臉,“我在你心裏果然一直如此。你莫不是想說,兄長當年的意外也是我桓彰做的?你是不是恨極了,那日死的不是我這個壞胚?”

“我今日告訴你,我也恨!恨那日死的不是我自己!”

他看著父親眼中的震驚,“在你眼中,我不論做什麽都是居心叵測。但又有什麽辦法?好人不長命,壞人活千年。終究,還是我這個壞胚,繼承大業。”

“住口!”

桓充氣得發抖,“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來人,給我拿下這個逆子!”

大殿內全是桓彰的人。

甲士們持刀而立,不為所動。

“父親,你老朽昏聵,不配再做桓氏家主。”

“為了龍亢桓氏不至覆滅——”

他擡起眼,“你,便安心去吧。”

“鏘——!”

清越龍吟,桓彰拔出了腰間佩劍。

“逆子,你敢!”桓充面無懼色,並不後退。

桓彰沒有廢話。

桓氏百年宗祠之內,列祖列宗牌位之前。

“噗——!”

桓彰的劍,幹凈利落刺穿了自己父親的胸膛。

死亡降臨。

桓充在劇痛中呻吟,“陵兒必誅殺你這逆子,為我報仇。”

桓彰面無表情,猛地拔出長劍。

桓充的身體向後倒下,撞在了祭臺,鮮血濺上了前排的祖宗牌位。

桓彰踏過父親的屍體,在血泊中走上了象征家族最高權力的家主位。他轉身,面對神色各異的族人,高高舉起尚在滴血的長劍。

“父親,老了。”

他冰冷地宣布,聲音在死寂的宗祠中回蕩。

“他老邁昏聵,將全族拖入深淵。”

“是我,保全了你們,保全了桓氏血脈!”

他扔掉長劍,展示天子手敕與破損的密信。

“看清楚!蕭道陵要滅我桓氏滿門!天子在向我求救!”

他坐上了沾染父親鮮血的家主之位。

他坐得筆直強悍,如同鐵鑄的魔神。

“從今日起,我,桓彰,即為桓氏家主。”

“你……你弒父……天理難容!”

一名族老顫抖著起身,“列祖列宗在上,你……”

“拖出去。”桓彰沒有看他便下令。

甲士上前。

族老的咒罵只持續了片刻,就被利刃割喉的悶響終結。

“還有誰,”桓彰的目光掃過全場,“也和父親一樣老邁昏聵?”

森然的殺機籠罩了每一個人。

恐懼,讓幸存的族人交換著眼神。

終於,桓彰的一位叔父跪倒在地,額頭叩在石磚上。

“我等,拜見家主!”

其後,所有人都陸續跪伏了下去。

桓彰滿意地看著眼前,拾起帶血的劍。

“傳我令!龍亢桓氏,即刻起兵!”

“我等,奉天子手敕——”

“清君側,誅國賊!”

永都,大司馬府。

午後,天色昏黃,似要落雪。

王女青再次召見內侍衛督將談話,待其離開後,坐在妝臺前將建康與襄陽的來信仔細重讀,繼而寫了回信發出。做完這些,她推門而出,外間已是雪花紛揚。

庭院中,接管大司馬府防務的領軍司馬魏朗正和一只黑犬玩耍,邊上是一位英俊的虎賁郎。黑犬見到王女青便飛奔過來,蹲在她身前仰頭望著。

魏朗趕緊過來想將黑犬弄走。黑犬卻不動,嘴筒子還叼了他一下。那虎賁郎見狀匆匆上前,“阿蒼!”黑犬這才聽話,乖乖跟著走了。

王女青對魏朗道:“今日大將軍何時過來?”

魏朗有些為難,“回稟大司馬,大將軍方才來過,人已走到院中,可……忽然有些不對,似是身體不適,回自己府邸了,沒說今日是否還會過來。”

王女青道:“身體不適?是何情況?”

魏朗撓了撓頭,“臉色不太好,捂著心口……也就一陣子。我也擔心來著,但走不開,大將軍也不讓傳太醫。”

王女青道:“我要去大將軍府,不許阻攔。”

兩處府邸距離不遠,王女青步履匆匆,魏朗在雪地裏一路小跑跟著。

丘林勒守在書房外,遠遠見到王女青,默默退到邊上去了。

王女青進入書房,扯下兜帽。

蕭道陵坐在書案前,擡頭看到她,起身迎過去。

王女青仔細看他,“臉色為何如此?若是心口痛,務必傳太醫。”

蕭道陵制止,“無事。”

王女青撫上他的臉,“不,你有事。”

蕭道陵起初不語,過了許久,有些艱難地說道:

“只是方才,看到落雪,想起幼年瑣事。家人……待我甚好。”

王女青的心思何其敏銳,當下便不再問了。

她與他一同在窗前坐下,靜靜看雪。書房內炭火燒著,明明滅滅。暖意裹著微焦的木香,浮在昏黃的天色裏,沈甸甸的氣息。

窗外,雪簌簌地落,一層又一層。

半晌,王女青摟緊蕭道陵的脖子,將自己的溫暖傳遞給他。

“道陵,不要傷心了。”

“我為神明所愛,便是你也為神明所愛。”

“你不需要來處,你背著我,往前走就好。”

蕭道陵不語,兩行熱淚從虎目落下。

他回應了她的擁抱。

“我無事,歇歇就好。你務必照顧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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