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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君子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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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一章 君子守禮

中郎將此人,操控你的心神易如反掌。

魏夫人氣喘籲籲地回來時,已是深夜。

她領著阿蒼,帶回了數只野兔與雉雞,皆是處理幹凈的。她將獵物扔在庖廚門口的雪地上,只說外面風大,便徑直入了東屋,查看王女青的情況。

司馬覆默然看著那些獵物。這等天氣,兵荒馬亂,尋常獵戶與獵物都已絕跡。魏夫人即便身手不凡,也斷無可能在短時間內獵得如此多的野物。她此行,必是去往據點接頭,帶回了補給,就像此前她突然領回阿蒼一樣。

但司馬覆並未說破,只是走上前將凍得僵硬的獵物一一拎起,掛進庖廚。

稍後,魏夫人從東屋出來,面色凝重:“外面到處是亂兵,這裏也快不安全了。”

入夜,萬籟俱寂。西屋之內,司馬覆與韓雍毫無睡意。阿蒼被魏夫人安置在東屋門外用以警戒。夜半三更,司馬覆聽到那畜生喉間發出低沈嗚咽,並非吠叫,而是示警。緊接著,他便聽到東屋的門被極輕地推開,是魏夫人起身查看。僅僅子時,這樣的動靜就反覆了數次。

黑暗中,韓雍先開口:“現下局勢如何?相國是否占了上風?我父親他……”

司馬覆道:“太尉無論如何都不會有性命之憂。他歷經兩朝,於軍中威望甚高,無論哪一方得勝都需要他來穩定大局。至於相國……”

他停頓片刻,聽著外間阿蒼又一次不安的低吼。

“相國定是占了上風。”司馬覆聲音篤定,“你看魏夫人,她的緊張並非偽裝。她深夜方歸,行色匆匆,帶回許多食物,卻沒有增加人手。這說明,她既擔憂此處的安危與後續補給,又因局勢緊張,他們已分不出人手到我們這裏。”

“可她又提到了亂兵。”

“這意味著情勢可能略有失控,”司馬覆道,“但你無需擔心,有我在。”

韓雍原本是背對司馬覆,聞言轉過身來:“然而,你今夜毫無睡意。”

司馬覆道:“……年紀大了,是這樣。她們稱你韓小郎,叫我司馬郎君。”

“你我同歲,何至於?”韓雍不為所動,堅持道,“你今夜毫無睡意。”

司馬覆無奈,言簡意賅道:“蕭道陵沒死,而且拿到了虎符。中郎將敗了。”

韓雍一震:“什麽?”

“魏夫人並無悲傷,是以蕭道陵沒死。”司馬覆語速極快,“中郎將於長樂門重傷,真人取走了皇後交予她的虎符,趕往京畿大營。而既然蕭道陵未死,真人自然是將虎符交予他了。”

韓雍問:“那為何說中郎將敗了?她與龍驤將軍師出同門,感情甚好。”

司馬覆道:“你前日被她迷惑,只顧著給她梳頭,何曾留意她究竟說了什麽。”

“我何曾被迷惑!”韓雍立刻反駁,“她當日說的是,陛下與皇後感情極好。”

“那我問你,”司馬覆抓住重點,“她是否說過,‘我也想與陛下、皇後、海叔,永遠在一起’?她是否提及蕭道陵?”

“我記起了。但她忘記了不行麽?”

“呵,問得好!韓永熙,那時你知道我在窗外,你也忘記了我。”

“……我那時,”韓雍的聲音低了下去,“只是……只是突然一陣悲傷。不知為何,中郎將那日看我一眼,我就想到劫後餘生、萬物澄明……但實際上,我當時……聽她說陛下與皇後的事,我……”

“繼續,韓小郎。”

“我……我仿佛……身臨一潭靜水,惟有她的聲音滴入耳中,每一字都漾開漣漪,推著我的心神往她所指處去。我見到漫天飛雪,陛下與皇後在雪中相攜而行。我甚至,嗅到了枯枝上新雪的清寒……永恒之下,盡是哀戚……我五感六識都被占據,哪還分得清虛實,記得起你?”

“所以,韓小郎,”司馬覆的語氣緩和了些,“勿要輕信他人,時時應有防人之心。”

“可是……”

“中郎將此人,操控你的心神易如反掌,她自己又怎會如你一般善良單純。她不提蕭道陵,必然不是她忘了。她心煩意亂,昨日已是在胡亂應付我。讓她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

“那麽,她心急的是……”

“韓小郎,如果皇後是把虎符交給你,你會放手?”

“這……我拿虎符不合適,肯定給你了。”

“中郎將不是你!她帶著虎符上的長樂門!”

韓雍震驚:“但如果她戰死在長樂門,龍驤將軍沒有虎符,豈非無法從京畿大營調動兵馬回援永都?中郎將並不像眼中只有私利權術之人啊!”

司馬覆聞言無語。在他心中,蕭道陵的去向根本不是問題,京畿四大營看似選擇眾多,實則只有一條生路。北營鎮朔?代、朔二王正是從該方向陳兵,大營是否生變未可知,蕭道陵絕不會自投羅網。南營伏波?那是水師,長於舟楫,短於陸戰,遠水難救近火。西營蕩寇?駐地五丈原,路途迂回,且易遭截擊。

司馬覆的思緒在黑暗中清晰無比,但他不太想對韓雍逐一分析。

“永熙,”他直接說出結論,“蕭道陵唯一能投靠的,只有東營靖安。”

“為何?”

“因為東營主將,乃是皇後與中領軍的舅父,靖安將軍衛逵。蕭道陵去投靠他,根本不需要虎符。”

韓雍恍然大悟:“所以,中郎將並不覺得虎符會影響後續?她只是純粹想要虎符而已?她果然不是……”

“韓小郎非要如此解讀,倒也無不可。”司馬覆哭笑不得。

“那麽,”韓雍又抓住一個盲點,“真人也是想到這些,當時便徑直去了靖安大營?可既然虎符對衛將軍不是必須的,真人又何必執意取走中郎將的虎符?他不怕中郎將醒來傷心麽?”

司馬覆一滯:“永熙以赤子之心度人,叫我自慚形穢。”

他沈吟半晌:“你不妨這樣想,相國將我送入宮中為質,可曾顧及我是否傷心?永熙啊,莫因真人看似仙風道骨,便真當他超然物外。你勿要輕信他人。”

“中郎將真是可憐。”韓雍卻得出這個結論。

司馬覆惆悵:“我與你白說了。”

“但是,”韓雍鍥而不舍地追問,“中郎將敗了,你為何毫無睡意?”

司馬覆道:“她與蕭道陵有隙。眼下雖敗,卻未必不能翻身。”

“這便是你毫無睡意的原因?”

司馬覆頭痛:“韓小郎,你是否考慮過病好後如何從此地脫身?你還想與我再當一回人質?”

“我那日與你說過,我此番大病,恍若重生。”韓雍的聲音平靜而有力量,“我在此地,並不覺得自己是人質。正如你方才分析,此刻讓中郎將心急的,根本不在你我,你又何必揣測她將對你我不利。你只當是她在此地療傷,我在此地治病,天地逆旅,浮生偶聚,理應珍惜。”

司馬覆久久不語,最後長舒一口氣:“說的好!我要睡了。”

韓雍卻不讓他睡:“長樂門之事,究竟慘烈到何等地步?我彼時人事不知。”

“不要好奇。”

“你與我講講。此事多少因我而起,尤其中郎將的傷勢。”

“並不是因你而起!”司馬覆沒好氣道,“但我若說了,你夜裏做噩夢,我必被你踹下床去!”

第二日,白天無事。

小院再度被世間遺忘,除了雪地裏北風呼嘯,再無其他聲響。

但魏夫人依舊忙碌,精神高度緊張。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東屋照料王女青,偶爾出屋,也是因察覺異常,出來瞭望遠方。阿蒼更是如此,整日伏在東屋門前,對周遭任何聲響都報以警惕低吼,司馬覆拿去的食物,它也吃得少了。

這壓抑緊張的氣氛,一直持續到了傍晚。

魏夫人從東屋走出,對司馬覆與韓雍道:“青青內傷比我想的嚴重,又發燒了。我方才給她餵了藥,讓她睡下了。但是藥不對癥,我沒有辦法,必須立刻出去。我把阿蒼留給你們,你們務必照顧好青青。”

韓雍立刻應道:“夫人放心,我等定會盡心竭力。”

魏夫人點了點頭,又單獨轉向司馬覆。

“司馬郎君,韓小郎能從病中恢覆,雖不全是我的功勞,但我也有苦勞。還望你看在這一點情分上,萬一遇到事情,不要丟下青青。”

“外面若有風吹草動,請立即帶青青轉移進密道。來者不會是我們的人,要麽是你祖父的人,要麽就是亂兵。我現在把話說直白了,司馬郎君,你若沒有心,大可以把青青丟在這裏自己跑了,讓她被抓、被殺、被侮辱。甚至,如果來的是你祖父的人,你大可以帶著韓小郎一起走,把青青獻給你祖父。”

司馬覆道:“覆,只憑本心行事。”

“你!”魏夫人被他這句模棱兩可的話氣到。

韓雍忙道:“夫人快去,我會照顧青青,定不拋下她。”

魏夫人看了看司馬覆,又看了看韓雍,最終一咬牙,轉身快步離去。她走出院門,卻又忍不住回頭,如此一步三回頭,身影才最終消失在暮色裏。

韓雍望著她的背影,不解道:“夫人緣何不走密道?此行又非外出打獵。”

司馬覆讚許:“永熙,你長進了。”

韓雍道:“你之前說,局勢緊張,他們已分不出人手到我們這裏。”

司馬覆道:“是,也未必是。靜觀其變吧。”

子時,變故陡生。

廊下的阿蒼突然站起,連續發出壓抑在喉間的示警。

司馬覆當機立斷,叫醒韓雍,自己則快步走向東屋。他推門而入,徑直走到床邊,將昏睡中的王女青連同被褥一同抱起。

“永熙,”他對跟進來的韓雍道,“你回去帶上被子,還有食物和水。”

韓雍應了一聲,迅速將西屋的被褥與案上的幹糧水囊抱在懷裏。兩人一犬,迅速來到院後的密道入口。司馬覆啟動機關,石板無聲滑開,露出黑沈沈的甬道。

月光從頭頂的采光井灑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清冷光斑。

司馬覆再次打量密道。待韓雍將王女青安頓下來,他發現一側有數級石階,通向一個耳室。他進去查探片刻,發現了許多食物與其他儲備,回來後便在此處石階上坐下,思索局勢。

不知過了多久,阿蒼凍得發抖,嗚咽著鉆進了韓雍懷裏。韓雍將狗裹進被子,緊緊抱住。半晌,他對司馬覆輕聲問道:“鳳凰,你說中郎將會不會也冷?她還在發燒。我知道,此舉失禮,但是否該事急從權?”

司馬覆坐在不遠的那處石階上,心下了然。

“韓小郎,你想如何?你既已抱著阿蒼,莫非要我過來抱著中郎將?”

阿蒼似乎聽懂了,喉嚨裏發出一聲不滿的低吼。

“那麽韓小郎,你抱中郎將,我過來抱你的狗?”

阿蒼對著司馬覆咆哮起來,抗議聲更大了,還用頭在韓雍懷裏直拱。

司馬覆嘆息:“那好,韓永熙,你便左擁右抱。”

阿蒼這才滿意地安靜下來,歡快地搖了搖尾巴。

韓雍言辭懇切:“只能如此了。夫人不許你碰中郎將,連稱呼她青青都不許。她說真人囑咐,萬萬不可讓你對中郎將有親密之舉。我知道,你實是天底下最守禮的人,只因你從小到大,內心都是生人勿近,能不親密便不親密,不論男女。就連第一次慕少艾,你也只敢隔著窗戶遠遠看著,遂無疾而終。”

司馬覆道:“韓小郎,你我摯友,少說兩句。”又道,“你左擁右抱,得償所願便是。只不知中郎將日後清醒,憶起今日,是會對你手起刀落,還是讓你入她府中,日日為她梳頭。阿蒼這畜生,便給你當做聘禮了。”

韓雍道:“這話聽著,倒像是從前魏朗在背後非議你我。你是妒忌中郎將了。她病著,你便讓著她些。你若病了,我也這般待你,絕無二致。”

司馬覆道:“阿蒼是畜生,也聽不下去了。”

韓雍便不再多言,笑意盈盈調整了姿勢,將王女青也攬入懷中,讓她靠著自己,分享被褥與體溫。他左邊是毛茸茸的黑犬,右邊是硬邦邦的中郎將,竟也覺得並無不妥。司馬覆看得無語,將自己的被子也拿過去,蓋在他們身上,自己則坐回冰冷的石階。

“抱歉。”韓雍抵不住疲憊,很快在左擁右抱中睡著了。

司馬覆看著摯友在睡夢中舒展開的眉頭,心中生出一絲暖意。

他目光又落在王女青毫無防備的睡臉上。細小的傷痕仍在,是他劃開了她的面甲,面甲碎裂,使她容顏有損。此刻,因她緊閉雙眼,他只能看到她眉骨與鼻梁陡峭,下頜分明,收束既柔和又利落,骨相清俊美麗,沈睡中依然鋒芒不褪。

這讓他想到演武場上的蕭道陵,又想到宣武帝與章皇後。昨日,她半靠於床頭,用那樣平靜篤定的語氣,說起宣武帝與章皇後對他的期待,“神清骨秀,宛如神人,必是我大梁日後肱骨之臣”。這句話未必是真,但也未嘗沒有紮在他心間。然而,人生是否會有另一種可能?那必定是沒有的。

夜色更深,寒氣愈發刺骨。

睡夢中的韓雍似乎覺得更冷了,下意識將懷中毛茸茸的阿蒼抱得更緊,身體也向那邊蜷縮過去,卷走了大半被褥。司馬覆見狀,遲疑片刻,起身走到王女青身邊,靜靜坐下。他又遲疑很久,先是讓她靠在自己身上,感受她隔著衣物傳來的體溫。高燒似乎已經退去,但她的身體仍不時發抖,眼角還有淚水滲出。

淚水?

一炷香以後,他終於伸出手臂,輕輕將她抱入懷中。

他讓她完全靠在自己胸前,用自己的體溫為她抵禦寒意。

“中郎將,韓永熙說的不錯,你其實也是個可憐人。陛下崩逝,皇後恐怕也兇多吉少,想來你是真難過的。”他的聲音被黑暗吞沒,“覆,失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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