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最清醒的瘋狂

關燈
第64章 最清醒的瘋狂

帳篷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馬燈昏暗的光影在顧言笙臉上跳動,映照出他從未有過的錯愕和僵硬。

“……你說什麽?” 他懷疑自己的聽力出了問題,聲音幹澀得厲害: “軟軟,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那是……那是裴妄的孩子。”

他無法理解。幾個小時前還要死要活想把孩子弄掉的人,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她明明那麽恨那個男人,恨到提到他的名字都會發抖。

“我知道。” 溫軟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放在小腹上。她擡起頭,那雙曾經清澈見底的鹿眼裏,此刻蒙著一層顧言笙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霧霭。

“顧學長,你覺得我現在算什麽?” 她的聲音很輕,平靜得近乎詭異: “溫家沒了,父母沒了,家也沒了。我像條喪家犬一樣逃出來,除了這條爛命,我什麽都沒有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嘴角勾起一抹淒涼又偏執的弧度: “可是現在,這裏有個東西。它雖然來得不光彩,但它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了。”

孤獨。 一種深入骨髓、足以把人逼瘋的孤獨感。 在那個瞬間的胎動幻覺裏,她意識到,如果她殺死了這個孩子,她就真的成了孤魂野鬼,徹底斷了和這個世界的一切血脈聯系。

“可是它流著裴妄的血……”顧言笙試圖喚醒她的理智,“留著它,你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那個惡魔的陰影。”

“那又怎麽樣?” 溫軟猛地擡頭,眼底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 “裴妄想用這個孩子困住我,讓我做他的奴隸。我偏不!”

她的手指用力摳住自己的衣服布料,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狠絕: “這是我的孩子。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要把它生下來,但我絕不會讓它認那個混蛋做父親。我要讓裴妄這輩子都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讓他永遠活在失去我們的痛苦裏!”

這是一種扭曲的報覆。 她無法在肉體上傷害裴妄,就用這種方式,在他的血脈上狠狠紮上一刀。她要竊取他的果實,把它變成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顧言笙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女孩。 她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個需要保護的小學妹了。那段黑暗的經歷已經徹底改變了她,她的靈魂裏長出了尖刺和毒牙。

他心中的白月光,碎了。 碎成了紮手的玻璃渣。

他沈默良久,最終,那股深深的無力感化作了一聲沈重的嘆息。 他走過去,半跪在她床前,握住她冰涼顫抖的手。

“好。”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妥協: “既然你決定了,那就生下來。”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拯救者。他知道自己救不了她的靈魂,但他至少可以保護她的肉體。 這是他對過去那段美好時光,最後的祭奠。

......

溫軟決定留下孩子的第二天,營地周圍的氣氛開始變得不對勁。

雖然這裏是無國界醫生的駐地,相對中立安全。但這裏畢竟是混亂的邊境,消息像風一樣流通,尤其是帶著金錢氣味的消息。

一億美金的懸賞令,已經貼滿了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

中午,顧言笙去城裏采購物資回來,臉色異常嚴峻。 他一進帳篷就拉上了簾子,壓低聲音對溫軟說: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裏。”

正在勉強喝孕婦奶粉的溫軟手一抖:“怎麽了?他追來了?”

“還沒有,但快了。” 顧言笙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尋人啟事,上面印著溫軟曾經的照片和那驚人的懸賞數字。

“今天我在城裏采購的時候,發現有好幾撥人在打聽陌生外來女人的消息。”顧言笙的眉頭緊鎖,“雖然你剪了頭發,也做了偽裝,但這裏人多眼雜,那個小診所的混混見過你,難保不會為了錢出賣消息。”

裴妄的勢力網比他們想象的要龐大和恐怖得多。他就像一條聞到了血腥味的瘋狗,正在一點點縮小包圍圈。

溫軟看著那張尋人啟事,胃裏一陣痙攣。奶粉的腥味讓她再次幹嘔起來。 她知道顧言笙是對的。裴妄只要鎖定了一個大概區域,哪怕把這塊地翻過來,也會把她找出來。

“我們去哪?”她擦了擦嘴角的冷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她肚子裏還有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小怪物”。

“往南走,去T國。” 顧言笙迅速攤開一張地圖,手指在上面劃出一條路線: “那邊地形覆雜,有很多三不管地帶,更適合藏身。而且我有個以前的同事在那邊開了個私人診所,可以幫你做後續的產檢,相對安全。”

他擡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溫軟: “收拾東西,今晚就走。趁著夜色,混在難民的隊伍裏離開。”

......

入夜,天空又開始飄起了細雨,仿佛連老天爺都在為這場逃亡渲染氣氛。

溫軟換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運動服,戴上了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她本來就瘦,現在因為孕吐折磨得更沒人形,混在人群裏確實很難引起註意。

顧言笙背著簡單的行囊,一只手緊緊拉著她,另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握著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他們混在一隊準備穿越邊境的難民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小路上。

溫軟的身體很虛弱,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小腹隱隱作痛,她咬牙忍著,一聲不吭。 她知道,這是一場沒有退路的豪賭。

突然,前方的隊伍停了下來。一陣嘈雜聲傳來,伴隨著刺目的汽車遠光燈。

“怎麽回事?”顧言笙立刻將溫軟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前方。

“前面設了關卡!好像在查什麽人!”前面的難民驚慌地傳遞著消息。

溫軟心頭一跳。關卡?查人? 在這個節骨眼上,除了裴妄的人,還會有誰?

“別慌。”顧言笙握緊她的手,手心裏全是冷汗,但聲音依然鎮定,“跟著我,別擡頭,別說話。”

他拉著她,試圖慢慢往隊伍邊緣挪動,尋找機會溜走。

然而,就在這時。 幾輛黑色的越野車粗暴地沖破雨幕,在關卡前停下。車門打開,跳下來十幾個全副武裝、身穿黑色作戰服的彪形大漢。他們不像普通的邊境警察,更像是訓練有素的雇傭兵。

為首的一個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臉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他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的正是溫軟的照片。

他目光如電,像探照燈一樣在難民隊伍裏掃視。

“所有人,摘下帽子和口罩!接受檢查!” 刀疤男的聲音被擴音器放大,在雨夜裏顯得格外森冷恐怖: “有反抗者,就地格殺!”

溫軟躲在顧言笙身後,渾身僵硬。 她認得那個人。 那是裴妄手下最瘋的一條狗,專門負責處理最臟最累的活——雷鬼。

他來了,意味著裴妄的意志已經延伸到了這裏。 那張看不見的大網,終於收緊了。

顧言笙感覺到了她的顫抖,他握著她的手更緊了,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別怕。有我在。”

他慢慢地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 他知道自己是個拿手術刀的醫生,不是拿槍的戰士。面對這些亡命之徒,他毫無勝算。

但他承諾過,要保護她。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填。

雨越下越大,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溫軟蒼白如紙的臉,和顧言笙決絕的側臉。 這場逃亡,從一開始就註定是一條布滿荊棘的血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