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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聚散無常,鳳飛萍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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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聚散無常,鳳飛萍碎

阿萍回到康樂村萍聚小店,打開店門,她走到那張用來當貨架和操作臺的舊桌子前,手指桌面。上面還散落著幾塊沒做完的皮料、幾枚亮片。她記得,當初和林真真、阿鳳一起研究版樣的情景。

那時候,真真負責設計,她負責裁剪,她手最巧;阿鳳負責壓邊角;阿鳳自己嘴皮子利索,負責去拉客推銷。三個人擠在這個四平方的小店。

曾經她和林真真曾經吃一碗雲吞面都要分著吃,卻總覺得日子有奔頭。

可現在呢?林真真攀上了莊俊那棵大樹,眼看就要直上青雲了。

阿鳳這個死心眼的,寧可去打工,也不願再跟著她。只剩下她阿萍,還惦記著這個看不到希望的爛攤子。

“萍聚”?真是天大的笑話,聚散無常,鳳飛萍碎才是真的。

阿萍發出一聲嗤笑,她一揮手臂,將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全部掃落到地上。

這動靜引來了隔壁五金店老板老趙的探頭。老趙是個面冷心熱的老廣,看著這三個女孩把店開起來,平時沒少幫她們修修補補。

“阿萍?拆屋啊?”老趙皺著眉問。

阿萍沒回頭:“不做了!倒閉!這些垃圾,全都不要了!”

老趙楞了一下,嘆了口氣:“唉,好端端的,怎麽不做了?你們三個女孩熬到今天,不容易啊。”

這時,對面糧油店的老板娘也聞聲湊了過來,手裏還抓著一把瓜子,倚在門框上:“就是啊,真真呢?阿鳳呢?怎麽只剩你一個?又吵架了?”

她的語氣裏帶著點看熱鬧的八卦,但也有一絲的惋惜。她記得以前經常看到林真真熬夜畫版樣,阿萍吭哧吭哧地扛材料,阿鳳嘴甜地招呼路過的人進店看看。雖然小店不起眼,但那股拼勁,讓這條老舊的街巷都多了幾分生氣。

阿萍懶得理會他們,自顧自地走到墻角,拖出那個最大的編織袋,開始發瘋似的把店裏那些成品、半成品、布料,胡亂地往裏塞。

糧油店老板娘磕著瓜子,對老趙努努嘴,壓低聲音:“看來這次是真散夥了。唉,當初她們三個多賣力,真真那丫頭那麽聰明,阿鳳整天幹得滿頭汗,真是可惜了。”

老趙搖搖頭,語氣沈重:“這個世界,哪有那麽多容易。” 他看了一眼狀若瘋狂的阿萍,沒再說什麽,默默退回自己的店裏。他想起以前阿鳳還來借過扳手,真真還來買過螺絲,都是挺好、挺實在的孩子。

阿萍把東西胡亂塞進袋子,拖著它走到街口,以極低的價格賣給了常來收廢品的阿姨。阿姨看著袋子裏那些做工其實還不錯的手工包,嘀咕了一句:“這麽好的東西說不要就不要了。”

阿萍捏著那幾張的零錢,面無表情,仿佛沒聽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間緊閉的小店,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等她走遠了,糧油店老板娘才和收廢品的阿姨搭話:“你不知道啊,三個女孩,散夥嘍。一個攀高枝咯,一個去打工咯,剩下這個,看樣子,是走岔路咯。”

收廢品的阿姨嘆了口氣:“唉,廣州這個地方,誘惑多,年輕女孩,行差踏錯一步,就很難回頭了。”

兩個中年女人相對無言,搖了搖頭。在這條見慣了人來人往的城中村小巷裏,太正常了。

阿萍沒有回出租屋,而是徑直走向了那片霓虹閃爍。

她站在夜總會流光溢彩的門口,她從廉價的手提包裏拿出化妝品,就著霓虹燈光,近乎偏執地補了補妝,將口紅塗得更加鮮艷。

“靠自己能有什麽出息?累死累活!省吃儉用!最後能得到什麽?一身疲憊!兩手空空!讓人看不起!”

她想起在夜總會裏遇到的那些老板,他們夾著的雪茄,可能就抵得上她那個破店一個月的收入。他們身邊那些年輕漂亮的女孩,只需要撒個嬌、陪杯酒,就能拿到她辛苦多久都賺不到的小費。

那種生活,才叫生活!光鮮、亮麗、輕松、來錢快!

憑什麽林真真能靠上莊俊?憑什麽她就不能靠自己找到捷徑?

“出門在外,靠什麽都行,就是別他媽傻乎乎地只靠自己!”她咬牙切齒地對自己說,仿佛在說服內心最後一點掙紮和羞恥。

她恨那個破店!恨那種看不到頭的日子!恨林真真的“清高”!恨阿鳳的“背叛”!更恨這個這個只能逼著人放下尊嚴才能活好的世道!她眼淚湧了出來,把她剛弄好的妝弄花了。但她很快狠狠抹掉眼淚,心裏只剩下一種破罐破摔的決絕。

“哭什麽哭!為了她們不值得!”

這一次,她不會再回頭。

她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那個妝容精致的自己,喃喃自語:“林真真,你能靠男人往上爬,我阿萍也不會比你差!”

自那日與莊俊一席談後,林真真再回到曼寧設計部,心態已然不同。她不再因自己不懂而自卑,也不再因對方的嘲笑而輕易退縮。她開始瘋狂地吸收一切能接觸到的知識,只是方式與她身邊的學院派截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就是沒受過系統教育,甚至連最基本的素描都畫得歪歪扭扭,透視、色彩理論更是無從談起。

趙穎和大為討論設計靈感時引用的藝術家名字、流派風格,她聽都聽不懂。

但她認識那些都不重要,她有她的優勢,在底層摸爬滾打練就的觀察力、對成本和材料的敏感,以及莊俊點醒她的那種“透過現象看本質,並尋找解決方案”的思維模式。

她主動包攬了設計部所有的雜活:跑面料市場拿色卡和樣布、去版房跟老師傅溝通、甚至幫設計師們買咖啡。別人覺得是打雜,她卻樂在其中。

跑面料市場時,她不像別人拿了色卡就走,她會纏著供應商問:“這料子成分比例是多少?縮水率大概多少?耐磨嗎?容易勾絲嗎?如果我想讓它更挺括一點,有什麽後整理工藝推薦?”問得供應商都嘖嘖稱奇,說曼寧新來的小妹比老師傅還較真。

在版房,她給老師傅打下手,遞剪刀、燙襯布,眼睛卻一刻不停地盯著老師傅如何將平面的紙樣變成立體的衣服,如何通過歸拔熨燙改變面料形態,如何處理好一條省道或一個褶襇。她不懂術語,就用自己的方式記:“這裏要收進去一點,肩膀就挺了”、“這裏燙一下,腰線就順了”。

她撿設計師們扔進垃圾桶的廢棄草圖稿,晚上帶回公寓,對照著成品或樣衣,一點點反推他們畫圖的邏輯:這條線為什麽這麽畫?這個標註是什麽意思?

一次部門會議,討論早春系列的一個外套款式。

趙穎畫了一個非常飄逸靈動的設計,肩部線條處理得極盡柔美。

大為讚嘆:“穎姐這個肩部解構做得太妙了,很有東方禪意的韻味。”

林真真看著圖,猶豫了一下,還是舉了手。她指著那飄逸的肩線,小聲問:“穎姐,這個位置,如果用我們選定的那種混紡麻料,它的垂墜感可能支撐不起這麽飄逸的線條,做出來這裏可能會塌下去,或者顯得沒精神,要不要考慮在內部加個很薄的、同樣材質的墊肩結構?或者換一種骨感更強一點的面料?”

會議室瞬間安靜。

趙穎的臉色立刻沈了下來。她最討厭別人,尤其是林真真這樣的“門外漢”,對她的設計指手畫腳,而且還是從如此“技術”、如此“不浪漫”的角度。

“林真真,”趙穎的聲音冷冷的,“我在討論的是設計理念和美學風格,你在說什麽?墊肩?骨感?你懂什麽是東方禪意嗎?一件衣服的靈魂是它的設計,不是你說的那些車縫細節!不要用你那一套小作坊的實用主義,來玷汙設計的藝術性!”

大為也推了推眼鏡,帶著優越感幫腔:“真真,設計師的職責是創造美,提出概念。至於如何實現,那是版師和工藝師需要考慮的技術問題。你不要本末倒置。”

林真真這次直接據理力爭:“可是再好的設計,最後不也要做成能穿的衣服嗎?如果實現不了,或者做出來不好看,那設計不就是一張紙嗎?我覺得設計和實現,不應該分得那麽開。”

“你覺得?你以為什麽是設計?”趙穎嗤笑一聲,“設計是高於生活的藝術!不是你在大街上賣衣服,考慮怎麽結實耐穿!曼寧不是地攤!如果你永遠只想著怎麽‘做出來’,那你永遠也理解不了什麽是真正的設計!看來讓你旁聽會議是錯誤的,你根本聽不懂!”

這番話狠狠戳中了林真真“讀書無用”的潛意識痛點,也否定了她所有基於實踐的努力。她緊緊抿住嘴唇,不再說話,但眼神裏沒有屈服,只有一種更深的倔強。

這次探討過後,林真真更加沈默,但也更加專註。

她不再試圖在會議上發言,而是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偷師和自學上。她用省下的錢,偷偷報了夜校的素描基礎班和服裝工藝函授課程。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底子差,就付出十倍的努力。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別人在休息,她就在燈下拼命畫線稿,背誦各種面料特性,研究各種縫型工藝。

她開始用一種近乎偏執的翻譯方式學習:將學院派那些玄之又玄的理念、靈感、禪意、解構,與她從陳伯、莊俊、版房師傅那裏學來的實實在在的工藝、結構、面料特性、成本一一對應,試圖找到它們之間的連接點。

她發現,趙穎追求的“飄逸”,可以通過特定材質的斜裁和精準的歸拔來實現;大為欣賞的“建築感”,需要依靠特殊襯料和覆雜的內部結構支撐。

她漸漸明白,高級的設計,並非空中樓閣,它最終必然要建立在精湛的工藝和對材料的深刻理解之上。而這一點,恰恰是那些眼高於頂的學院派們,有時會忽略的。

深夜,林真真正對著一本借來的服裝結構圖集,笨拙地嘗試畫著衣片的展開圖,橡皮擦屑落了一桌。

鑰匙轉動門鎖的輕微聲響嚇了她一跳。這個時間,誰會來?

門被推開,莊俊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帶著一身夜間的涼意。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燈還亮著,目光越過小小的客廳,直接落在了蜷在書桌前的林真真身上。

兩人都楞了一下,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林真真都快忘了這個“同居”對象的存在了。自從上次在潮興廠辦公室被他點醒後,她全身心都撲在了曼寧的學習和自我提升上,加之莊俊幾乎從不回這裏,這公寓幾乎成了她一個人的單身宿舍。

林真真放下筆,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你怎麽回來了?”

莊俊感覺到林真真的語氣裏驚訝多於驚喜,甚至帶著些疏離。他脫下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上,目光掃過她桌上攤開的書和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唔,廠裏的事暫告一段落,過來看看。”他走到廚房,自顧自倒了杯水,語氣聽起來很平常,仿佛只是下班回家。“這麽晚還在用功?”

“嗯,基礎差,得多花點時間。”林真真簡單回答,重新坐下,手捏著橡皮擦。她心裏有點亂,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個幾乎“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又突然出現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之前莽撞的表白和那個“三個月”的約定,期限已到。臉上微微發熱,只覺得有些尷尬和遙遠。

雖然三個月已到,但是真真過的很充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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