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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在黑暗中無聲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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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在黑暗中無聲的質問

兩人離開陳伯裁縫鋪。

林真真還沈浸在拜師成功的激動中,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莊俊那句“債是阿初欠下的,理應阿初自己來還,你也別大包大攬”,在她心中激起漣漪。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會兒,林真真才開口:“俊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阿初他還小。”

她停下腳步,擡頭看向莊俊:“他是我弟弟。從小,爸媽忙,是我看著他長大的。他性子倔,容易沖動,這次闖下這麽大的禍,差點鬧出人命,我這個當姐姐的,有責任。”

莊俊也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月光下,她的眼神亮得驚人。

“責任?”莊俊微微皺眉,語氣帶著不讚同,“真真,阿初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了。他動手打人,造成了後果,就該承擔起自己的責任,你把壓力都攔在自己身上,太辛苦了。”

“我知道辛苦。”林真真嘆了一口氣,“但俊哥,你不明白。阿初他輟學了,跑到廣州來打工,就是為了還債!他在廠裏跟著德國工程師學技術,每天起早貪黑,我看著心疼!他也在拼命啊!”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四十萬啊!光靠他在廠裏那點工資,什麽時候能還清?還有後續阿德哥說他弟弟可能恢覆不到從前了,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阿初他心裏也苦,也怕!我是他姐姐,我不能看著他一個人被壓垮!”

她看著莊俊,帶著懇求:“俊哥,阿初的債,就是我的債!我白天去打工,晚上跟陳伯學藝,多賺點錢,多學點本事,就能早點把債還清!就能讓阿初少受點苦,少背點壓力!可以早點擡起頭來做人,這是我這個當姐姐的,該做的!”

莊俊看著林真真,他見過太多人,在這種情況下會巴不得撇清,甚至出賣良心。但林真真,卻選擇將弟弟的過錯和沈重的債務,義無反顧地扛在自己肩上!這份擔當,這份護犢之情,讓他動容,也讓他還有一點,心疼。

他想起林真初在廠裏沈默寡言、埋頭苦幹的樣子,想起他那份與年齡不符的沈重。原來,這對姐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償那四十萬。

四十萬對他來說,也許不算什麽,但是對於林真真他們的情況來說,是一座大山。他想到了過年林真真的求助電話。

“真真,”莊俊的聲音低沈下來,“我明白你的心意。姐弟情深,你想護著他,這沒錯。但是……”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視著林真真:“你有沒有想過,阿初看到你這樣,對他來說,真的是最好的嗎?”

林真真微微一怔。

莊俊繼續說道:“阿初十七歲,不小了。他需要成長,需要學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替他扛,他心裏的愧疚和壓力或許會減輕一些,但他也失去了真正面對錯誤、承擔責任、在挫折中成長的機會!這筆債,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課!他需要親自去經歷,去體會這份沈重,才能真正明白什麽叫擔當,什麽叫後果!才能真正成熟起來!”

他語氣放緩:“而且,真真,你也是人!你不是鐵打的!白天打工,晚上學藝,還要操心小店,還要照顧你那個小店,照顧阿初,你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弦繃得太緊,是會斷的!萬一你累垮了,阿初怎麽辦?你那小店怎麽辦?到時候,誰來撐起?”

月光下,莊俊的話敲在林真真心上。她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她只想著保護弟弟,分擔他的痛苦,卻忽略了這可能剝奪他成長的機會。她也從未想過自己會倒下。

“俊哥……”林真真眼神中閃過一絲動搖,“我只是不想讓他那麽辛苦,不想讓他被壓垮。”

“我理解。”莊俊的聲音溫和下來,“但分擔,不等於替代。你可以幫他,支持他,但不能替他走他該走的路,扛他該扛的擔子。”

他看著她的臉,單薄的身體,月光下好像顯得格外脆弱,卻讓他又看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倔強的美麗。他柔和了些:“真真,聽我一句勸。債,讓阿初自己擔起來,這是他該負的責任!你可以在旁邊幫他,督促他,支持他,但別把擔子全壓在自己身上!你要相信他,他有能力,也有責任去承擔!你也要照顧好自己!你好了,才能更好地幫他!”

他頓了頓,補充道:“至於學藝和賺錢,陳伯既然答應了晚上教你,你就安心去學。白天找工,也別太拼,身體要緊。四十萬是不容易,但只要人還在,總能爬過去,別把自己逼得太狠。”

林真真怔怔地看著莊俊,讓她第一次開始反思自己的做法。

是啊,她一直把阿初當成需要保護的孩子,卻忘了他也需要成長的空間。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卻忽略了人的身體會有極限,其實她來廣州以來,已經很累了。

她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她連忙低下頭,不想讓莊俊看到自己的脆弱。

“俊哥。”她聲音哽咽,“謝謝你,我會好好想想的。”

莊俊看著她低垂的頭,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最終只是輕輕握了握拳,收了回來。

“走吧,夜涼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迎老爺,很熱鬧,好好放松一下。別想太多,船到橋頭自然直。”

林真真點點頭,默默跟在莊俊身邊。月光依舊如水,灑在兩人身上。莊俊剛才那番對話在她心中久久回蕩。關於責任,關於分擔,關於成長,關於如何真正地保護自己所在乎的人,她需要時間,去消化,去思考。

夜風吹過,帶著微寒。兩人並肩走在月光鋪就的小路上,身影在寂靜的村落中拉長。

莊俊和林真真回到了莊家那座氣派的“四點金”老宅。夜色已深,宅子裏安靜了許多。

莊俊帶著林真真穿過回廊,來到宅子東側一間相對僻靜的廂房前。他推開門,側身讓林真真進去。

“這是我的房間,”莊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今晚你睡這裏。”

林真真踏進房間,房間不大,但收拾得極其整潔。一張硬木床鋪著素色床單,靠墻立著一個老式書櫃,裏面整齊地碼放著書籍和文件夾,書桌上放著一盞臺燈、幾本攤開的書和一個老舊的地球儀。墻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獎狀。整個房間透著一股簡潔、克制、甚至有些嚴肅,像極了莊俊本人。

林真真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看著這明顯屬於男性的私人空間,臉頰微微發燙:“俊哥,這怎麽行?我睡這裏,你睡哪?”

“我去跟我大哥擠一晚上就行。”莊俊語氣平靜,仿佛理所當然,“他房間大,有地方。”

他走到書桌前,快速地將攤開的幾本書合攏,收進抽屜裏,又將桌上的地球儀小心地轉了個方向,背對著門口。動作利落,帶著一絲不自在?像是在收拾什麽不想被人窺見的私密。

“房間簡陋,因為我從小在香港長大,很少回老家,你將就一晚。”莊俊轉過身,目光掃過林真真,“浴室在走廊盡頭,熱水應該還有。毛巾和牙刷,我給你拿新的。”他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拿出一套嶄新的毛巾和牙刷遞給她。

“謝謝俊哥。”林真真接過東西,手不經意間觸碰到莊俊的手,她連忙縮回手,心跳莫名加速。

莊俊似乎也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他走到床邊,拿起自己的枕頭和薄被:“我拿這個過去。一會再給你拿一床被子過來,你早點休息,明天迎老爺巡游,天不亮就要起來,很熱鬧,但也累人。”

“嗯。”林真真低低應了一聲。

莊俊抱著被褥離開,很快又抱著一床新的被褥回來,叮囑道:“門從裏面栓好。夜裏涼,蓋好被子。”

“知道了,俊哥。”

“晚安。”

“晚安。”

莊俊說完,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林真真站在原地,環顧著這個陌生的房間。眼皮子打架,但大腦卻異常清醒。今天發生的一切,在她腦子裏閃回,莊家親戚審視的目光、飯桌上對莊俊的催婚、還有一閉上眼睛,腦子裏都是月光下莊俊的側臉。她晃了晃頭,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

走廊另一端,莊文房間裏。

莊文已經睡下,鼾聲輕微。

莊俊在靠窗的臨時地鋪上躺下,卻毫無睡意。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朦朧月光。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浮現出林真真的身影。

他想起第一次在順興,看見她穿著紅裙在搬布,明明就那麽小一只,搬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布匹。

想起在潮泰,兩人第一次吃火鍋,喝著酒的輕松愜意,她說著將來老無所依,她要養他。

想起她剛才吃豆幹時,讚嘆“好吃”的樣子……

想起她在陳伯鋪子裏,面對刁難時,那份坦誠、認真和悟性。

更想起剛才在路上,她說到弟弟時眼中閃爍的淚光,這個女孩看似柔弱,卻有著驚人的生命力。

莊俊的心第一次因為一個女孩而掀起了波瀾。那是一種覆雜的情緒,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但隨即,他又想起飯桌上家人的催婚,想起父親帶著警告的眼神,母親看似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回廣州後的相親安排,他們想要給他介紹的那些人,代表著家族眼中的“門當戶對”、“強強聯合”的理想人選。

他此時心裏產生了強烈的抗拒,憑什麽?

莊俊在黑暗中無聲的質問。

憑什麽他的人生,他的婚姻,要由別人來安排?

就因為他是莊家的兒子?

就因為他是被選定繼承家業的人?

所以他連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權利都沒有?

他厭惡這種被操控的感覺,就像是任人擺布的棋子。他的人生和未來,應該由他自己來做主。

他想起父親那句“潮汕人還是娶潮汕人好,知根知底,懂規矩,會持家。”

他以前也那麽認為,他認為自己會娶一個潮汕女孩子。

但是,現在他的想法變了。他要找的,不僅僅只是一個會守著規矩、相夫教子的賢內助。

他要找的是一個能理解他的抱負,能與他並肩作戰,在風雨中相互扶持的伴侶。

那些所謂的“校花”、“高材生”,或許家境優越,但是她們懂他嗎?理解他承受的壓力嗎?能理解他想要做出好產品的野心嗎?

他接下來要走的路並不容易,她們能像林真真那樣,在困境中為了目標拼勁全力嗎?

她們出生在象牙塔,她們不懂,這樣的女孩子他見得多,經常相處起來,就話不投機半句多。

他莊俊,想要的感情,從來就不是利益的交換,不是門第的匹配,更不可能是長輩的包辦,他想要的是彼此理解,相互欣賞,共同成長,像他爸媽年輕時那樣,在艱難創業中的相濡以沫。

他要的是一個能走進他心裏,能讓他願意為之付出,為之奮鬥的人。

開始想個人問題了?這趟沒白來。

心思有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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