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關燈
第七十五章: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次日,林真真就帶著林真初到潮興廠,莊俊已經在那等候,昨天一整夜,他都在廠裏。兩人跟著莊俊走進了潮興廠那間特意為新設備騰出的巨大車間。

車間中央,傷痕累累的德國舒斯特提花機靜靜矗立。雖然已被臨時修補,但扭曲變形的包裝框架和幾處明顯的凹陷,都在訴說著它在海上遭遇的風暴和在碼頭上經歷的驚魂一刻。

最刺眼的,是設備關鍵部位,控制面板、電源接口、幾個核心模塊艙門上貼著醒目的黃色海關封條!封條上鮮紅的印章和“海關監管 嚴禁開啟”的字樣,宣告著它的“囚禁”狀態。

車間角落裏,兩名穿著海關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坐在臨時支起的桌子旁,神情嚴肅地記錄著什麽。

德國工程師漢斯和他的助手,則拿著強光手電和檢測儀器,在海關人員的監督下,檢查著設備外殼未被封條覆蓋的區域,低聲用德語交流著。

林真真抓緊了弟弟的手。

林真初更是屏住了呼吸,他睜大眼睛掃視著這臺凝聚了尖端科技的機器。那金屬光澤、覆雜的管線布局、精密的接口、還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德文標識,都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沖擊。

這比書本上的圖紙、比奧數題裏的模型要震撼,他環顧四周,這裏便是將來他要工作的地方。

“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潮興的‘命根子’。現在被鎖著呢。”莊俊指了指封條,“五天,就五天!最關鍵的就是德國那邊發過來的報告和證明文件,特別是那份證明數控系統紡織專用性的技術證明,海關卡的就是這個!”

他轉向林真初:“阿初,接下來你的工作不在車間裏,在那邊!”

他指向車間另一端臨時隔出來的一個小辦公室,裏面亮著燈,桌上堆滿了文件、圖紙,還有一臺電腦和一臺傳真機。

“漢斯工程師已經聯系了德國總部,那邊正在準備文件。但時間太緊了,德國人的流程慢,文件全是天書一樣的專業術語,翻譯任務,艱巨無比!”

莊俊頓了頓,“你的任務,就是 24 小時待命,釘在那裏,協助漢斯,文件一到傳真機,立刻翻譯,特別是那份該死的技術證明,必須準確!必須快!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數據都不能漏!這關系到潮興的生死!你能不能做到?”

林真初看著那間堆滿文件的辦公室,又看看眼前被封條封著的德國設備,再看看莊俊布滿血絲的眼睛,他感到喉嚨發緊,心臟狂跳。“俊哥,你放心,我不吃不睡,不翻完所有文件,我絕不離開那張桌子,一個字!一個數據!我拿命保證!絕對準確!絕對按時!”

“好。”莊俊重重地拍在林真初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少年微微踉蹌了一下,但林真初立刻站穩。

莊俊其實一夜未眠,就是在反覆權衡:自己親自操刀翻譯無疑更快更準;林真初再聰明,畢竟只是個高中生,面對如此高強度的專業翻譯,他能行嗎?

萬一出錯,後果不堪設想,但看著林真初,想起他背負的四十萬債務和那份想要證明自己的那股勁,莊俊最終壓下了自己動手的沖動。

他需要人才,需要培養自己的班底,林真初需要鍛煉,這五天,就是他一個絕好的機會,闖過去,他就是潮興未來的棟梁;闖不過去,莊俊不敢想後果,但他願意賭一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去吧!”莊俊語氣鄭重,“漢斯在等你,記住,這件事如果沒做好,潮興就完了,你的工作也沒了。”

林真初用力點頭,最後看了一眼姐姐,然後轉身走向那間小辦公室。

林真真看著真初的背影,驕傲於弟弟的擔當,也擔憂於他小小年紀,即將面臨的壓力,莊俊剛才是在給林真初施壓,林真真覺得有點心疼了。

她轉向莊俊,莊俊依舊站在那臺被黃色封條封住的設備錢,背對著她。他口袋裏露出那串桑塔納的鑰匙,想到莊訴說著他抵押掉的車還有香港的房子。

“莊總,”林真真輕聲開口,她不是想邀功,也不是想添亂,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把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推上了最前線,她心裏堵得慌,想做點什麽,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嗯?”莊俊聞聲轉過身。

“我,”林真真向前一步,和莊俊並肩,“我能做點什麽嗎?真的,不是客氣話!”

她在思考自己能做什麽,“給阿初送送飯?他忙起來肯定顧不上吃飯。或者幫廠裏打掃打掃衛生?我看車間外面有點亂,或者幫您整理整理文件?我手腳麻利,我不想就這麽幹看著,看著你們這麽難。”

她想起了在泉州老家,父母也是這樣,看著弟弟闖下大禍卻無能為力,只能幹著急。她不想再經歷那種無力感了,她想分擔,哪怕一點點。

莊俊看著林真真的清澈眼眸,他見過太多人,諂媚的、算計的、同情的、嘲諷的,但像林真真這樣,在自身也難的情況下,還想著為別人分擔,發自內心想要幫忙的純粹,卻很少見。

“真真,”他搖搖頭,“你的心意,我懂。真的懂。”他指了指角落裏的海關人員,“但是你看,這裏,規矩嚴。海關監管,無關人員不能隨意走動,更不能觸碰任何東西。阿初那邊,是工作區,更不能打擾。你放心,我會安排專人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保證他餓不著,凍不著。”

他目光繼續看向設備,片刻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真真,眼神變得鄭重:“你的戰場,我想不在這裏。”他指了指那臺被封印的設備,“你的戰場,在陳伯的裁縫鋪裏,在那些針線布料裏。”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林真真更近了些,眼神裏帶著期許:“十五過後,我帶你去找陳伯拜師。不是打發你走,是給你指一條路。”

“潮興廠現在難,難在設備被鎖,難在資金短缺。但潮興未來更難的是什麽?是做出好產品,是打開市場,是讓這臺德國設備織出來的布,變成值錢的東西,變成工人碗裏的飯。”

“這臺機器再先進,它織出來的布,也得有人設計,有人把它變成漂亮的衣服,變成產品,得讓它有靈魂,有特色,不能跟別人一樣。”

“陳伯的手藝,是機器替代不了的人味,你跟著他好好學,把他的手藝學到手,後面有條件的話再去系統學習一下服裝設計,把你的想法融進去,把傳統的東西,做出新意來。”

“等設備解封了,廠子開起來了,布織出來了,你的設計,你的巧思也許可以幫上我,你如果能設計出漂亮的衣服,好的產品,這就是打開市場的鑰匙,就是讓這臺大家夥織出來的布變成值錢的東西,布就是死的,能活起來的是產品。產品好了,布的銷售就會好,布銷售好了,就是讓潮興幾百號工人能過好日子的底氣,你弟弟如果在我這裏,他也會好。”

“這才是你能幫上我們大忙的地方,這才是你林真真該發光發熱的地方,你明白嗎?”

莊俊的話語讓林真真茅塞頓開,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她之前只想著學門手藝還債、糊口,從未想過這手藝背後,竟還能承載如此重大的意義。

她用力點頭:“我明白了,我一定跟著陳伯好好學,把手藝學到家,把根紮穩,將來用我的手藝,給潮興的產品添彩,讓咱們的布賣上好價錢!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

咱們的布嗎?莊俊聽到這,不自覺地笑了。

林真真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那阿初住的地方,廠裏這邊有安排嗎?”她聲音低了些,“他還小,第一次離家這麽遠,家裏出了那個事,我知道他心裏一直難受著,現在又壓力那麽大,我想離他近點,萬一他承受不住,我也能照應一下。”

莊俊看著林真真眼中的擔憂,心中了然。他理解。他想了想:“廠裏現在條件確實有限。這樣吧,”他指了指車間後面,“廠區後面有棟工人宿舍樓,雖然舊了點,但遮風擋雨沒問題。我讓我大哥莊文,馬上騰一間空房出來,讓阿初先住下。條件簡陋點,但離車間近,走路幾分鐘就到,安全也有保障。吃飯就在廠食堂,我讓人給他留飯,保證熱乎。你看行嗎?”

“行,行,太好了,謝謝你!”林真真連忙道謝,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有地方住,有飯吃,弟弟就能安心工作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林真真最後看了一眼弟弟辦公室緊閉的門,又深深看了一眼莊俊,“你也多保重身體,別太累了。”

莊俊微微一怔,點點頭:“嗯,去吧。路上小心。放心好了,你弟弟我會照顧好的,他現在是我的員工,我會對他負責。”

林真真轉身,走向車間大門。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莊俊依舊站在那裏看著設備,她突然清晰地意識到,莊俊的壓力遠非她和弟弟所能想的。設備被鎖,五天倒計時,巨額債務,幾百工人的飯碗,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肩上。

他把阿初推上翻譯的前線,是信任,是培養,她希望阿初真的能幫忙上,能夠分擔一些,雖然她知道可能很難,畢竟阿初只是個剛滿十六歲的高中生,連紡織都沒接觸過,怎麽幫得上?

層級決定眼界。

這麽重要的工作把他交給一個沒做過行業翻譯的高中生,莊俊賭性很大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