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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她愛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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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她愛上了他

十一月的大山深處,風不再是風,而是帶了哨音的刀子。

這裏是地圖上甚至都不會標註名字的一個無名山谷。四周是黑壓壓的原始森林和裸露的巖石,頭頂是被山峰切割成窄窄一條的灰色天空。沒有信號,沒有網絡,甚至連飛鳥都很少路過。

王知南隨隊來這裏已經一個月零五天了。這一個月裏,他的世界被壓縮成了極其單調的幾個元素:冰冷的槍械、沈重的背囊、永遠跑不到頭的山路,以及那部只有在極少數緊急情況下才能使用的衛星電話。

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又極度清醒。渾渾噩噩是因為體能的極度透支,每天睜眼就是練,閉眼就是睡,甚至有時候累到飯勺都拿不穩,大腦處於一種宕機的空白狀態。

清醒則是因為那種時刻緊繃的生存本能。就在昨天,去後山試那批新裝備的時候,走在他前面的那個新兵蛋子周家俊,腳下的一塊風化巖突然崩裂。

“啊——!”周家俊甚至來不及呼救,整個人就往下墜。那下面可是幾十米深,布滿亂石的深溝。

王知南當時就在他身後兩米的位置。他的大腦根本沒經過思考,身體就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他猛地撲過去,在那千鈞一發之際,死死地扣住了大劉的腰帶。

“抓住了!別動!”王知南嘶吼著,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巨大的下墜慣性把他的上半身也帶得懸空了一半,胸口重重地撞在巖石棱角上。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因為用力過猛,指甲蓋直接翻了起來,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那塊灰白色的石頭。

後來人被拉上來,大家都嚇癱了。周家俊抱著他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王知南只是淡定地讓衛生員給簡單包紮了一下,甚至還開了個玩笑:“行了,別嚎了。回去記得請我吃頓好的,這可是指甲蓋換的命。”

但到了晚上,當喧囂退去,只有山風呼嘯的時候,那種後怕才像潮水一樣慢吞吞地湧了上來。他躺在自己的帳篷裏,看著那只被紗布裹成粽子的手,鉆心的疼。

如果是以前,沒結婚沒女朋友那時候,他大概會覺得這沒什麽。當兵嘛,流血流汗那是勳章,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這身百八十斤都埋在這邊防線上,覺得那才叫死得其所,那才叫純粹的奉獻。

可是現在,在這個寒冷刺骨的深夜,他竟然有些怕了,他怕自己真的掉下去了。他要是沒了,那個在幾千公裏外,每天像個陀螺一樣轉著照顧他父母還工作的女人怎麽辦?

他想起楊進北。想起她那張總是假裝冷靜實則嘴硬心軟的臉,想起她那個溫暖的小屋,想起她睡覺的憨態。

他真的開始分心了。

這一個月裏,他不知道怎麽回事,只要一閑下來,哪怕只是上個廁所的功夫,腦子裏都會冒出她的影子。甚至月中那幾天,他莫名其妙地腹瀉,拉得整個人都虛脫了,躺在床上輸液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不是任務,而是楊進北在一定會和自己科普救人的程序。

他看著帳篷頂,心裏那種委屈的情緒也在悄悄發酵。他知道楊進北很能幹,她能處理好工作的事,了解青少年心理知識和治療,甚至能把他那個倔強的老爹照顧得重新站起來。

他享受了這份孝心外包的紅利。他父親現在能走路了,母親也不再是只要打電話就只有腰疼和催婚了,家裏一切安好。這是他作為一個缺席的兒子,通過“娶對老婆”這種方式換來的安寧。

可是,她呢?她會不會累?會不會在半夜醒來的時候,看著身邊空蕩蕩的床鋪生氣?會不會在被難纏的案主氣哭的時候,怪他這個丈夫只能像個死人一樣失聯?

“楊進北……”

王知南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從貼身的口袋裏摸出一張有些皺巴的照片。那是走之前,她在燒烤攤上給他拍的,照片裏他滿嘴流油,笑得像個二傻子。

“老子真想你啊。”

他對著照片低聲罵了一句,把照片貼在心口,像是貼著最後一點熱源,在這冰冷的山谷裏,閉上了眼睛。

楊進北確實在怪他的,如果說以前的楊進北是一座孤島,習慣了自我消化,習慣了冷暖自知。那麽現在,這座孤島已經被王知南強行架起了一座橋。

橋通了,人卻不見了。這種落差,比從來沒通過更讓人難受。

最近這段時間,工作室的業務依然繁忙。因為年底了,各種期末考試、升學壓力接踵而至,家長們的焦慮指數直線上升,預約電話都快被打爆了。

楊進北每天忙得其實也沒時間心煩,因為早上八點出門,晚上九點才能從辦公室脫身,哪兒有那麽多精力。

但是回到公婆家,她還得切換成兒媳婦模式。現在王衛國恢覆得不錯,生活基本能自理,但畢竟是病人,晚上睡覺前得盯著吃藥,量血壓,還要聽劉嵐絮絮叨叨地講白天菜市場的蔥又漲價了,或者是隔壁鄰居家的二胎又哭了一宿。

楊進北耐心地聽著,附和著,偶爾給個笑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實很累的,有種應付又應付不到位的感覺。

對於公婆,甚至是對於自己的父母,那是差著輩分的相伴。他們關心你吃沒吃飯,穿沒穿暖,但他們理解不了你在工作中遇到的那種這種那種的無力感,理解不了你作為一個現代女性在職場與家庭夾縫中求生存的疲憊。

至於閨蜜。

周晶最近日子過得也不咋地。雖然手裏有了錢,公婆也把她當親閨女,但每當夜深人靜,那種守著空房子的寂寞是錢填不滿的。她經常半夜給楊進北發信息,說想養條狗,又怕自己照顧不好,想找個男大,又怕別人纏上自己。

孫安靜倒是過得風生水起,她那個五金店生意火爆,據說又要開分店了。身邊那個小男模雖然粘人,但畢竟年紀小,倆人聊不到一塊去,頂多就是個玩伴。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生活,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苦。楊進北發現,在這段先婚後愛的關系裏,她開始退化了。

她開始有了情感需求,有了那種想要傾訴,想要被抱一抱,想要有人聽她說廢話的主動渴望。

晚上十點,安頓好兩個老人睡下。楊進北輕手輕腳地洗漱完,回到了那個屬於王知南的小房間。暖黃色的光暈下,自己躺這裏顯得格外孤單。

她把自己扔進被子裏,深吸了一口氣。枕頭上那股皂角味已經很淡了,淡得幾乎聞不到了。她拿出手機,熟練地點開那個置頂的頭像是個傻狗的對話框。

上一條信息還停留在王知南出發前的那句“到了,勿念”。

這一個多月,這裏是一片死寂。但今天,楊進北不想忍了。她手指飛快地敲擊著屏幕,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進行一場一個人的狂歡。

【楊進北 22:15】

王知南,我是怪你的。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我想吃麻辣燙,但是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叫外賣嗎?因為你在家呀,就得折騰你做啊。

【楊進北 22:18】

今天有個家長特別奇葩,非說她兒子抑郁是因為我給他做的咨詢有問題。我當時真想罵人,但我忍住了。我現在罵你吧,接下來我要罵你了。

【楊進北 22:30】

周晶說她想養狗。我也想養。我想養只和你一樣的,那種看著傻乎乎但其實特別護主的狗子。

發著發著,她的眼眶有點熱。

她開始發一些以前絕對不會發的小作文。她開始像王知南以前那樣,事無巨細地匯報自己的生活,甚至開始剖析自己的內心。

【楊進北 22:45】

其實我以前覺得,人是可以不需要親密關系的。當然人類本身就是孤獨的,我們得適應這種獨處,但是王知南,我現在特別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回來幹活,也不是需要你賺錢。我就是需要你在我旁邊,哪怕你什麽都不說,就坐在那兒玩手機,我也覺得舒服。

【楊進北 23:00】

對了,工作室這季度分紅了。雖然孫安靜那三百萬還沒賺回來,但大家都挺開心的。我也挺開心。我給你存了一筆私房錢,就在你那張卡裏。等你回來,你想買什麽都行。你看,我對你多好。不過,我覺得我有點把持不住自己了,稍微有點錢就想幹點壞事。

她一條接一條地發著。有時候是吐槽,有時候是撒嬌,有時候甚至是毫無邏輯的碎碎念。

她知道他暫時看不到,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對他說話。這種單向的輸出,成了她在這個寒冷冬夜裏唯一的慰藉。

她終於承認,她愛上了這個男人。不是那種基於利益交換的合適,而是那種實實在在帶著一些疼痛感的愛。

……

十二月中旬,山裏的雪已經厚得能沒過膝蓋。

駐訓任務終於結束了。

那一列滿載著疲憊但興奮的士兵的軍車,轟隆隆地駛出了那座無名山谷。

車廂裏,大家都在歡呼,在唱歌。

只有王知南,坐在副駕駛上,死死地盯著手裏那個剛剛發下來的黑色手機。

開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各種提示音像爆炸一樣響了起來。

微信圖標上的小紅點,數字以一種恐怖的速度飆升。

99+

手機屏幕卡頓了幾秒,甚至有點發燙。

王知南楞了一下,隨即手忙腳亂地劃開。

全都是楊進北。

從十一月初,一直到昨天晚上。

密密麻麻,幾百條。

有文字,有語音,還有那種隨手拍的模糊照片,有時候是路邊的一只貓,有時候是她吃剩的半碗面,有時候是家裏四個老人的合影和視頻。

王知南的手指在顫抖。那個包著紗布的右手食指有點礙事,但他顧不上了。

他一條一條地往上翻,一條一條地看。

看著看著,這個在山裏流血流汗都沒吭一聲的硬漢,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啪嗒地砸在了屏幕上。

他看到了那句“王知南,我覺得我需要你”。

看到了那句“我想養只像你一樣的狗”。

看到了那句“我覺得我這個人蠻危險的,有點錢就想幹壞事”。

他極力隱忍著自己的情緒,但還是被人看到了。

旁邊的司機小戰士嚇壞了:“南哥,咋了?家裏出事了?”

“沒事。”王知南胡亂地抹了一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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