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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誰也不比誰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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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 誰也不比誰幸運

十天的假跟剛吃到嘴的雪糕一樣沒快化沒了,去機場的路上,王知南把車開得很慢。

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勢,就像是在握著某種不願意放開的連接。

這次離開和回來時的心境完全不同。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父親躺在病床上的樣子,還有那個在電話裏聲音疲憊的楊進北,心裏全是火急火燎的焦慮和無能為力的愧疚。

而現在,雖然還是得走,雖然心裏那一萬個舍不得像野草一樣瘋長,但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石頭沒了。

父親已經能扶著助行器在客廳裏慢慢溜達了,甚至還能和老楊頭為了一個棋子爭得面紅耳赤;母親的臉上重新有了血色,甚至因為有了“親家母”這個老閨蜜的陪伴,沒有天塌了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楊進北,她正在看手機,神情專註,眉眼舒展。

“看路,別老看我。”楊進北頭也不擡,沒看他,“雖然我今天確實挺好看的。”

王知南哈哈

“是好看。”他騰出一只手,準確地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緊,“千言萬語,就謝謝。”

“嗯,沒事。”楊進北瞥了他一眼,“我是為了讓你走得安心點,別在部隊裏還整天惦記著家裏這點事,影響你保家衛國。”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航站樓的出發層,離登機還有一個多小時,但誰也沒提要下車。車廂裏開著冷氣,隔絕了外面初夏正午的燥熱。

“那個……”王知南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著她,眼神黏糊糊的,“我這一走,又是好幾個月。國慶之前估計都沒假了。”

“嗯,我知道。”楊進北點了點頭,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聽天氣預報。

“你會想我不?”王知南不死心地追問,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帶著點討好的意味。

“會啊。”楊進北回答得很快,快得讓人覺得有點敷衍,但她的眼神是真誠的,“畢竟家裏少了個免費的勞動力和廚師,我肯定會不適應幾天的。”

王知南氣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你就嘴硬吧。”

他忽然湊近,整個人壓了過來。狹窄的車廂空間瞬間變得逼仄而暧昧。他身上的味道,那種混合了須後水和獨特體溫的味道,像一張網一樣罩住了楊進北。

這是一個漫長的帶著點絕望和貪婪的吻。不像是平時在床上的那種帶有情欲的掠奪,更像是一種確認,一種蓋章。他在確認眼前這個人的溫度,在把她的氣息刻進自己的肺裏,以此來抵禦即將到來的漫長邊疆歲月的寂寥。

楊進北沒有推開他,反而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脖子,給予了同樣熱烈的回應。

親完又說了會兒話,直到邊上一輛車路過,才把兩人從這種難舍難分的氛圍中喚醒。王知南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呼吸還有些急促。

“走了。”他啞著嗓子說。

“嗯,走吧。”楊進北替他整理了一下有點皺的衣領,“註意安全,到了發信息。”

王知南點了點頭,推門下車。他從後備箱拿下行李,站在車邊,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車裏的楊進北。

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她正微笑著沖他揮手,那笑容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種讓他說不出來的仿佛是“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王知南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轉身大步走進了候機大廳。

看著那個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自動門後,楊進北臉上的笑容並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真實和舒展。

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走了啊。”

她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伸到極致的橡皮筋,終於彈回了原位。

不舍嗎?當然有。畢竟這十天裏,這個男人讓她得到了短暫的休息,只專註工作,難得的休息。

但是,相比於不舍,此刻占據她內心的,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自由”。

終於,走了啊。

終於不用每天早上醒來,先面對一張放大的俊臉和一雙求歡的眼睛了;終於不用在工作的時候,還要分神去回覆那些肉麻兮兮的信息了;終於不用在晚上想一個人靜靜看會兒書的時候,還要應付一個大型人形掛件的貼貼抱抱了。

她愛王知南,這點毋庸置疑。

但她更愛那個擁有絕對獨立空間,可以肆意支配自己時間的楊進北。

這種“終於把老公送走了”的快樂,大概只有結了婚的女人才能懂。那不是不愛,那是對“自我”的極度渴望。

她哼著歌,發動了車子。

沒有直接回家,她先給胡敏敏打了個電話。

“媽,王知南走了。”

“哎呦,走了啊?怎麽不叫我們去送送?”胡敏敏在電話那頭遺憾道。

“哎呀,他又不是不回來了。”楊進北單手打著方向盤,語氣輕快,“我跟您說一聲,我今晚不回去了,我想去工作室把落下的進度趕一趕。這幾天陪他,堆了一堆事兒。”

“行行行,工作重要。”胡敏敏也是個通透人,“你放心,親家那邊我和你爸盯著呢。剛才我們還跟你婆婆約好了,晚上去他們那兒包餃子。你不用操心家裏,安心搞你的事業去吧。”

“得嘞!媽您真是我親媽!”

掛了電話,楊進北感覺自己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雀躍。

她一腳油門,車子像一條靈活的魚,匯入了陽城繁忙的車流中。

回到“大象心理”,推開門的那一瞬間,楊進北感覺自己像是魚回到了水裏。這種心無旁騖的狀態,讓她感到無比的親切。

工作室裏靜悄悄的,大家都帶著耳機在忙碌。

金欣正在對著麥克風錄制一段關於“考前焦慮”的短視頻,表情生動誇張;曹瑞在咨詢室裏接待一位面容愁苦的家長,隔著玻璃能看到他溫和而專業的姿態;李月彤和幾個新來的助理在會議室裏頭腦風暴,白板上寫滿了各種顏色的字。

這種忙碌而有序的氛圍,是楊進北最喜歡的。

她給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沒加糖,苦澀的味道瞬間喚醒了大腦。她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處理那些因為“蜜月”而被擱置的郵件和方案。

時間在鍵盤的敲擊聲中飛快流逝。

直到手機震動了一下,楊進北拿起來一看,是王知南發來的微信。算算時間,他這會兒應該過安檢,正在排隊登機了。

【王知南 13:45】

「老婆,我還沒走呢,現在就已經在想你了。但是你現在是不是肯定高興,哎呀,這煩人精終於走了,老娘終於可以清凈了。

我真的好想你,才分開半小時,我就想回去找你了。你之前答應我的,國慶節來看我,說話要算話啊。一定要來看我啊。」

楊進北看著這條信息,心裏不免想起他來,這人真有意思。

她動了動手:[OK.jpg]

王知南看著這個簡簡單單的“OK”手勢,想媳婦的心情也不那麽強烈了。

他很清楚這就是楊進北,不矯情,不承諾,但只要她點了頭,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收進口袋。

下午三點,楊進北剛結束了一個關於“線上課程定價策略”的內部會議,還沒來得及喝口水,手機又響了。

是孫安靜。

“餵,安總,怎麽說?”楊進北接起電話。

“麻煩你改一下稱呼好嗎?聽著像暴發戶。”孫安靜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懶洋洋的,背景音裏還有嘈雜的電鉆聲和金屬碰撞聲。

“你在哪兒呢?怎麽這麽吵?”

“在縣城呢。”孫安靜嘆了口氣,“別提了,我這幾天不是閑著沒事嗎?我爸看我閑得發慌,非得拉著我來‘體驗生活’。”

“體驗生活?”楊進北來了興趣,“體驗什麽?”

“賣螺絲釘啊!”孫安靜的聲音裏透著一股子生無可戀,“我爸說,既然我想做生意,光學怎麽花錢不行,得學怎麽掙錢。他老人家雄心壯志,要在下面的縣城裏開兩家五金連鎖店,非讓我來當這個‘開荒牛’。”

“你是不知道,這灰大的,我這幾千塊錢做的美甲都快磨禿了!”

楊進北忍不住大笑起來:“哈哈哈,我看好你,你能成事。”

“個屁啊,”孫安靜罵了一句,但語氣裏卻並沒有真的厭惡,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腳踏實地的鮮活勁兒,“不過你還別說,這行當雖然土了點,但利潤是真可觀。我這兩天跟著我爸跑了幾家供應商,發現裏面的門道還挺多。以前我覺得這就是個賣鐵的,現在看看,這裏面也是江湖啊。”

“那是,行行出狀元。”楊進北鼓勵道,“好好幹,爭取把你們家的五金店開遍全省。我們跟著沾光。”

“太給面子了,我一定不負眾望,”孫安靜豪氣地許諾,隨即又問道,“王知南走了?”

“走了。”

“那你今晚有空嗎?出來喝酒?慶祝你恢覆單身?”

“別了。”楊進北拒絕得很幹脆,“我今晚得加班。而且,我得把這一周欠下的覺給補回來。你不知道,王知南在家這幾天,我感覺我都要過勞死了。”

“嘖嘖嘖……”孫安靜發出一陣意味深長的怪笑,“行行行,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好好補覺,畢竟年紀大了,得節制。”

掛了電話,楊進北看著窗外的陽光,心情出奇的好。

以前那個只知道圍著男人轉,動不動就哭鼻子的孫安靜,現在竟然也能蹲在工地上跟人聊螺絲釘的進價了。

這就是成長的力量吧。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在這個世界上紮根,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

晚上九點,楊進北終於忙完了手頭所有的工作。她關上電腦,伸了個懶腰,正準備回家,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王知南已經到了營區,膩歪完了就去睡覺去了。

然後就是周晶的視頻,最近她們三個人有點意思,每晚孫安靜的電話轟炸結束後,周晶的視頻就會準時接檔。

楊進北接通視頻,屏幕那頭,周晶正坐在她那個堆滿了各種可愛文具的小店裏,咬著奶茶吸管,神情有些落寞。

“怎麽了?”楊進北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這表情,像是誰欠了你五百萬似的。”

周晶猛喝一口奶茶,苦笑了一聲:“比欠錢還煩。”

“陳震那個渣男又作妖了?”

“不是他,是他媽。”周晶抿了一口酒,“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聽到了風聲,知道陳震這次回來不僅帶了項目,還帶了那個小三住在上海。”

“啊?”楊進北皺了皺眉,“老太太不是一直挺護著你的嗎?”

“是啊。所以她氣炸了。”周晶嘆了口氣,“昨天直接氣得高血壓犯了,住進了醫院。陳震被他爸一個電話從上海叫了回來。”

“然後呢?”

“然後?”周晶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諷刺,“然後我就在醫院裏,看了一出好戲。”

“陳震趕到醫院的時候,我也在。我們倆就在病房門口撞上了。半年多沒見了吧?你猜怎麽著?”

周晶頓了頓,模仿著陳震當時的表情,做了一個冷漠又客氣的點頭動作。

“他就這麽,沖我點了個頭,說了一句‘來了啊’,然後就進去了。就像……就像是在路上碰到了一個不太熟的鄰居,或者是公司的下屬。”

“我也沒理他,點了個頭就算回應了。然後我們在病房裏,一個削蘋果,一個倒水,全程零交流。老太太躺在床上罵他沒良心,罵他對不起我。他就低著頭聽著,也不反駁,也不解釋。我也沒幫腔,就在旁邊看著,像看電視劇一樣。”

“北北,你說可笑不可笑?”周晶看著屏幕,神情很覆雜,“我們可是夫妻啊。就算沒有愛了,哪怕是仇人,見面也該眼紅一下吧?可我們現在,連吵架的欲望都沒有了,大家都知道怎麽維持體面,可是人老了不一定忍得了,就怕搞得大家都沒法收場。”

楊進北聽著心裏一陣發涼,這未來日子還怎麽裝下去?

沒有爭吵,沒有撕逼,只有無盡的冷漠和疏離。那個男人在外面過自己的,她看似也過自己的。但到底不如男人過得爽,別看周晶每天好像很舒服,每個月固定十萬塊生活費,還有兩個小店賺點錢,四個老人的退休金也在她那裏,但是責任,道德,真的不如陳震不要臉。

“晶晶,”楊進北輕聲說,“如果你覺得累了……”

“我不累。”周晶打斷了她,擺擺手,“我為什麽要累?我有錢,有店,有朋友。老公不回家,公婆向著我,我在這個家裏就是第一,我不會離婚讓他們舒服的。”

她放下杯子,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那笑容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逞強。

“我就是跟你吐槽一下。行了,不說了。我也該關門回家了。今晚還得去醫院演‘孝順兒媳’呢。這一天天,全是戲。”

掛了視頻,楊進北看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久久沒有動。

三個女人,三種截然不同的人生,三種不同的愛情樣本。

孫安靜在廢墟上重建自我,周晶在枯井裏維持體面,而她,在距離和責任的拉扯中,經營著一份雖然艱難但卻還算有著真實溫度的感情。

她忽然覺得,自己至少,當她想起王知南的時候,心裏是熱的,是有期待的。

哪怕隔著千山萬水,哪怕聚少離多,但只要知道那個人心裏裝著她,只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有一盞燈是為她而亮的,這就足夠了。

她站起身,拿起包,關掉了工作室的燈。

回家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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